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墨停下了手。
四根新弦已经换好。
琴身的缺口也临时固定住了。
当然,这只是初步修复。要彻底复原,还得几个月。
但够了。
够让这把琵琶,再发出声音。
林墨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起身去接水。
路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了值夜班的保安老张。
老张顶着黑眼圈,一脸晦气。
"小林还没走呢?"
"嗯,赶进度。"
老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昨晚……没听见什么吧?"
林墨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嗨,就那把新出土的琵琶呗。"老张搓了搓胳膊,"这几天邪门得很,一到半夜就响。上周小李值班,说听见有人弹曲子,吓得他当晚就辞职了。"
林墨没说话。
老张继续念叨:"馆里领导还不信,说是什么共振效应。共振个屁,我在这干十年了,啥共振能弹出调子来?"
"张哥你没跟别人说过?"
"说了啊,谁信啊。"老张嗤了一声,"就上周请来那个什么王大师,说是什么文物鉴定专家,来看了一眼,说这就是个普通陪葬品,屁事没有。"
林墨问:"然后呢?"
"然后?"老张撇嘴,"那孙子嘴贱,说什么破琴也敢出来作怪,当场就摔了一跤,把门牙都磕掉半颗。"
林墨心里一动。
说它坏话,就会倒霉?
这是……规则?
老张还在说:"反正你晚上注意点,真听见啥也别搭话。老辈人说了,老物件都有灵性,不能随便得罪。"
"知道了,谢谢张哥。"
林墨端着水杯往回走。
心里却在琢磨。
王大师说琵琶坏话,摔了一跤。
小李呢?小李为什么辞职?是单纯被吓到,还是也触发了什么?
还有他自己。
他昨晚碰了琵琶,还看到了画面。
为什么他没事?
因为他没说坏话?
还是因为……他的血滴在了上面?
林墨回到修复室。
琵琶还摆在工作台上。
安安静静的。
林墨拉过椅子坐下,盯着琵琶看了半天。
然后,他试探着伸出手,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叮。
清脆的一声。
正常的声音。
没有异象,没有画面。
林墨皱了皱眉。
不对。
昨晚是断弦自己响的。
现在换了新弦,反而没反应了?
他想了想,闭上眼睛。
试着去"感受"。
以前爷爷说他心思太杂,静不下来。
干修复这行,最讲究心静。
林墨深呼吸,慢慢吐气。
脑子里的杂念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
他听到了。
很轻,很细的哭声。
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
林墨睁开眼,看着琵琶。
"你在哭什么?"
他轻声问。
当然没人回答。
但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断断续续的画面又冒了出来。
还是那个女子。
这次不是江边了。
是在一座楼里。
她坐在窗边,抱着琵琶,低头弹琴。
楼下有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仰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女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
画面一转。
还是那座楼。
女子还在等。
一天又一天。
楼下的人再也没来过。
再后来,就是兵荒马乱。
她抱着琵琶,一路逃,一路等。
最后逃到了江边。
等不到了。
林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大概懂了。
这女子的执念,就是那首没弹完的曲子。
还有那个没等到的人。
人死了,执念留在了琵琶里。
一留,就是一千年。
林墨伸手,轻轻抚过琴身。
"我帮你把曲子弹完,好不好?"
他轻声说。
琵琶没有回应。
但林墨感觉,那哭声小了一点。
像是……听见了。
林墨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不会弹琵琶。
但刚才的画面里,女子弹了很多遍。
那首曲子的旋律,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指尖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有点生涩。
第二个音,准了些。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断断续续的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来。
不对。
不是他在弹。
是琵琶在带着他的手弹。
林墨能感觉到,有一股很淡的力量,裹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
很慢,很轻。
像一只冰凉的小手,在教他。
弹到一半,弦又开始颤。
画面越来越多。
女子的名字叫阿蛮。
她是教坊里的乐伎。
那个人是个赶考的书生。
他说等他高中了,就回来娶她。
她信了。
等了一年又一年。
最后等来的,是叛军攻破城门的消息。
林墨的手指越来越稳。
曲子也越来越流畅。
他能感觉到,琵琶在兴奋。
像一个终于等到听众的歌者。
终于,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林墨收回手。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
琵琶的上方,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穿襦裙,梳双环髻。
是阿蛮。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林墨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然后,女子微微屈膝,对着他行了一礼。
林墨坐在椅子上,忘了动。
一千年的执念。
终于等到了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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