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点藏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
灰砖墙,铁栅门。
门口挂着块掉漆的牌子:江南市文物保护研究所。
看着像个快倒闭的事业单位。
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
一楼大厅摆满仪器,嗡嗡地响。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忙活。
见苏清鸢进来,都抬头打招呼。
苏清鸢点点头,直接拎着箱子上二楼。
"工作室在这边。"
二楼靠南的房间,采光很好。
工作台、恒温箱、各种型号的修复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比博物馆修复室的配置还全。
"设备挺专业。"林墨放下箱子,扫了一眼。
"设备专业,人不专业。"苏清鸢苦笑,"队里以前有个老师傅,去年退了。剩下的都是半吊子,碰不了灵韵强的东西。"
林墨哦了一声。
没接话。
他戴上手套,把瓷枕从防震箱里取出来。
放在工作台上。
先看。
青白釉,釉面很润。
枕面三道冲线,都不深。
底部有个旧磕,以前补过,补得很糙,釉色都不对。
林墨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枕面。
凉意传过来。
很温和。
比在医院的时候安分多了。
"脾气还挺好。"苏清鸢站在旁边看。
"妇人的执念,大多温和。"林墨说,"就是轴。认定的事,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转身去架子上找材料。
釉料、补胎泥、各种型号的砂纸。
摆了一桌子。
苏清鸢靠在门框上,也不走。
就看着他忙活。
林墨也不管她。
先调釉。
一点点试色。
调一点,抹在碎瓷片上对比。
调了七八次,颜色才对上。
"这么麻烦?"苏清鸢问。
"差一点都不行。"林墨头也不抬,"它认。补得不对,它不买账。"
苏清鸢哦了一声。
没再打扰。
林墨开始补冲线。
动作很慢。
针管吸着釉料,一点点往缝里注。
呼吸都放轻了。
干修复这行,最忌心浮。
补着补着,困意又上来了。
淡淡的,像有人在耳边哼歌。
林墨闭了闭眼。
画面又冒出来。
还是那个院子。
妇人坐在槐树下,给孩子缝肚兜。
屋里传来读书声。
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日子慢得像要停下来。
林墨手上没停。
一边补,一边"看"。
这就是瓷枕的执念。
平平淡淡的一辈子。
守着丈夫,守着孩子。
守着守着,就守成了习惯。
人走了,习惯还在。
林墨叹了口气。
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一坐就是一下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补完了。
三道冲线,底部的旧磕。
都补好了。
釉色跟原器几乎一模一样,不凑近看根本找不出痕迹。
林墨放下工具,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脖子僵得转不动。
他看向瓷枕。
枕面泛着温润的光。
比刚拿来的时候亮了不少。
像人心情好了,气色也跟着透亮。
林墨伸出手,按在枕面上。
"补完了。"他轻声说,"以后不容易坏了。"
瓷枕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进来。
顺着胳膊往上走。
温温的,像泡在热水里。
林墨眼前一花。
又进了那个院子。
妇人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
她对着林墨,微微福了福身。
还是看不清脸。
但能感觉到她在笑。
画面慢慢淡下去。
林墨回过神。
工作室里安安静静的。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金晃晃一片。
他收回手。
掌心暖暖的。
跟琵琶的冷不一样。
瓷枕的温度,是晒过太阳的暖。
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像多了一扇门。
推开门,就能走进别人的梦里。
林墨握了握拳。
第二项能力。
入梦。
他收拾好工具,下楼。
苏清鸢在一楼接电话。
眉头皱着,语气不太好。
"……行,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见林墨。
"修好了?"
"好了。"林墨说,"明天送回医院就行。人醒得慢,后天之前肯定能醒。"
苏清鸢点点头。
"谢了。"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刚接到消息,城西古玩市场出了点事。"
"有人收了件邪物,连着伤了三个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墨。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林墨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楼梯口,想了想。
一下午的时间,足够他想明白很多事。
苏清鸢说的那个世界。
他已经踏进来了。
退不回去了。
与其被动等着找上门,不如主动点。
至少,还能选怎么做。
"行。"林墨说。
苏清鸢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
"还有件事。"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编外顾问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待遇之前跟你说过,底薪八千,出任务另算。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缴。不用坐班。"
"博物馆那边的工作不影响,有事我们帮你协调。"
她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看林墨。
"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复。"
林墨跟上去。
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开口。
"不用想了。"
苏清鸢脚步一顿。
"我答应。"
苏清鸢转过身。
夕阳在她身后,把轮廓染成金色。
她看着林墨,看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
"欢迎加入,林顾问。"
林墨伸手,跟她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层薄茧。
很有力。
"走吧。"苏清鸢收回手,转身往外走,"先去城西看看情况。"
两人走出巷子。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一盏盏亮起来。
林墨抬头看了眼天。
暮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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