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齐这几天相当困惑,对于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光带,他不知道从何下手。
一切要从三天前说起。那天早晨起来,天空一片漆黑,一缕缕青黑色的朝霞从遥远的天际聚拢到前方的远处,泛起一阵阵昏黄的光芒,光芒笼罩的地方是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那就是南山,即使现在是夏天。“那无疑是一个极其反常的事情,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因为每年南山都会这样。”阎齐无数次地反复提醒自己。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阎齐迟疑地向南山的方向走了几步,靴底碾过结着薄霜的草叶,突然间,白雪覆盖的山峰瞬间迸发出一束刺眼的白光来,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山腹里的震颤顺着地面直钻脚心,震得他指尖都发麻。“是它醒了吗?”阎齐想着,咽了口口水,向前走了几步,阵阵冷风像冰针似的直扎面庞,仿佛整个人都站在深冬的山坳风口里。阎齐一边半遮眼睛,一边缓缓靠近,那白光越来越闪亮,像要把他的瞳孔都烧透。一瞬间,阎齐的手里忽然发觉一种穿透全身的冰凉。
不,不如说是热,或者是,又冷又热。那样刺眼的白光消退了,南山的山顶又恢复了那样昏黄的颜色,青云渐渐消去了,露出了一丝纯洁的天蓝色。一束束透明的、五彩斑斓的光带从远处飞来,如水流一般静静地在半空流淌,连飞过的空气都没掀起半分涟漪,最后落回掌心,被阎齐牢牢握住。方才深秋一般的寒冷消失无踪,真正的太阳从遥远的地平线升入蓝天,带来滚滚夏日的炎热。阎齐看向自己的手里,冷热交织的触感顺着血管往骨头缝里钻,他指尖稍一用力,光带就像有呼吸似的轻轻蜷起,他瞬间就察觉到,这些光带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反正这些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先收起来吧。”
他转身回了木屋,把这些光带放进柜子最深处那只锁了半辈子的旧梨木匣里。接下来整整三天,木匣的锁没开过,光带也没动过一下,连半分光都没从缝隙里漏出来,像彻底融进了黑暗里,只剩阎齐偶尔路过柜子时,能隐约摸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凡物的温凉。
这两天,阎齐做了同一个梦,他梦见在一片单调而宽大的灰色公路上,左右两侧都是被烤焦的荒地,空气热得像能点着火,天空被太阳光染成一片惨白,不远的地方有一颗摇曳的树,但是没有风在吹。阎齐沿着滚烫的路面走近,鞋底几乎要被粘在开裂的柏油里,那棵树依然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摇摆,走到跟前,用手碰了一下粗糙开裂的树皮,一瞬间,他便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后背全是凉津津的冷汗。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总之,这遥山里的一切都在朝着阎齐毫无预料的方向狂奔。
想到这里,阎齐发觉有些头疼,平生第一次因为这些荒诞的事情头疼。“不管了,先出去那些家伙怎么样。”
阎齐穿上鹿皮大氅,提起一根磨得发亮的登山杖,指节刚碰到门闩,就听见院外传来木栅栏被硬生生掰断的脆响,他轻轻地推开屋门。
屋门外是一群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探员,他们散落在木屋周边的各个角落,有人踹着田埂边的木桩,有人把干柴往防水袋里猛塞,连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都被扯了下来。虽然大体上做的事情各不相同,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统一的,那就是采集样本——不如说是直接抢走:从农田边上的木栅栏到火堆周围的柴火,一个也没放过。此情此景,阎齐感到极其烦躁,登山杖狠狠往泥地里一戳,朝着探员们怒喝道,“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采集样本啊。”一名探员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指尖还捻着刚从菜地里薅下来的青菜叶,“我们这是例行公事,你往边儿上去去。”
“例行公事个屁!!你们这是私闯民宅!好好好,让我留你们就算了还这里那里地搞破坏!”阎齐有些无奈,转头看去木屋右边,一个高大的男探员正弯着腰,铆着劲把他搭了三天的番茄架子往背上扛,架子上两个刚红透的番茄晃悠悠地要掉下来。
阎齐忍不住了,“我让你搞!!”,抄起门后磨了几十年的石斧,手腕一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那个探员甩过去。
石斧像长了眼睛似的,“咔嚓”一声狠狠砍进探员的右臂。那个探员猝不及防,一条胳膊齐根被砍下来,番茄架子应声“哗啦”倒地,两个红番茄摔在泥地里,溅出一片鲜红的汁。周围探员听见这震耳的声响,猛地回头看见,那个探员颤抖着捂着自己的右臂上的伤口,血从伤口里喷涌出来,顷刻间浸透了厚重的黑色作战服,顺着指尖往泥地里淌。他们即刻紧张起来,纷纷提起机关枪、激光炮,“咔哒”一声拉开保险,十几道冰冷的准星同时对准阎齐的脑袋,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轰成碎末,“实体I-003!!你的行为已经超出我们的限制,立即停止攻击!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阎齐轻笑了笑。
“你有本事你开。”
“砰——!!”一个年轻的探员发怒,指尖狠狠扣下扳机,率先来了一炮。刺目的蓝光瞬间吞噬了视野,几乎是瞬间,木屋“轰”地炸开,木梁碎成漫天木屑,果园的果树连根掀飞,耕地被硬生生削下去半米,所有东西一律化作轰隆声中的灰尘。轰隆隆的余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那些探员们在狂暴的冲击波中像破布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石头上,纷纷倒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不止。伤了胳膊的高大探员从地上想要起来,他对着方才放炮的年轻探员喊道,“你疯了?!没允许呢你放炮?!”但是没有人回应。过了几秒,高大探员的视野渐渐从模糊的粉尘里挣脱出来,瞳孔在惊惧中缩小到了极点。
粉尘漫去,阎齐的躯体在冲击波下毫发无损,一点粉尘都没有沾在鹿皮大氅上,像那毁天灭地的爆炸根本没碰过他分毫。
他没有说话,几步走到高大的探员脚边,弯腰从泥里捡起那把带血的石斧,抬眼看向刚刚放激光炮的小子。
“喂,有本事接着开炮!!”
探员没有回应,直挺挺地胡乱躺在地上,眼皮翻白,连气都喘得发颤。
“怎么,不敢起来了?!”
两声放话下来,在场的探员们无不胆寒,他们小看了眼前这样一个“普通人”。阎齐凑近了看看,那个放炮的探员一声不吭,“呀,好像昏迷了。”
阎齐的身后,那个高大的探员突然传来一阵骨骼咬合的脆响,他恢复了精神,猛地站起来,阎齐回头看去,那个探员断裂的右臂居然完好无损地长了回来,连一道伤疤都没留下,眼睛里漫出一丝血色。“哼。也是个吃鬼肉长大的。”阎齐在心里小声嘀咕。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再攻击。
等着这些探员从地上全部站起来,看着阎齐的眼睛,又举起枪来,“实体I-003,你的行为已经对我方人员造成伤亡!停止攻击,不然……不然我们就开枪了!!”一个女探员从远处大喊道,她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淌着汗。
阎齐想起来,前几天他们刚到这儿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掠夺,在破坏。他举起手里的石斧头,斧刃上的血珠顺着纹路往下滴,对着众人怒吼,“我!阎齐!是这座山里的居民!!我,作为一个人!!有享有生活和住房的权利!!”说罢,他放下斧头,看起来是有些泄力,“你们都是探员,我知道。你们来了不止一遍,研究这儿的生物也就算了,还在这里破坏我的正常生活。我不管别人,或者是你们的机构怎么讲,总之我不允许。”
阎齐咽了口口水,“我限你们明天回去,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不介意砍死你们。”
这些探员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伤员和设备从阎齐的眼前逃走。阎齐遥遥望去,方才烦躁而愤怒的心理渐渐平息下来。
他想,“他们那个机构但凡选人选好点我都不至于受这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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