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十八份面已经卖空,陶盆轻了,调料罐也少了大半,可铁锅、炉架、长凳、水桶、洗碗木盆和十只粗瓷碗,一样都没有减少。
真正沉的东西,从来不是面。
而是做面用的家伙。
廖大山仍挑着最重的一副担子。
扁担压在肩头,恰好压住昨日磨红的位置。粗布衣裳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肩膀两侧也渐渐显出两片深色的湿痕。
他始终没有喊累。
只是每走一段路,便会将扁担悄悄向另一边挪一寸。
廖子然走在后面。
他挑的东西轻些,可这具身体病后未愈,走出三四里,肩背便开始发紧。扁担随着步子上下颤动,磨得锁骨附近隐隐作痛。
沫沫最初还围着几人来回跑。
她一会儿去看车轮压出的泥印,一会儿又蹲在路边数野花。走到半途,两条短腿终于没了力气,只能低着脑袋,老老实实跟在杨月娥身边。
她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仰着小脸喊道:
“娘。”
杨月娥没有停下脚步,只侧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沫沫望着前面仿佛一直走不到头的泥路,苦着脸问道:
“还有多远呀?”
杨月娥眉梢轻轻一挑。
“刚才不是问过了?”
“可是刚才到现在,又走了很久。”
沫沫说着,还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晨雾遮住的来路,神情十分认真。
杨月娥伸手将她快滑到肩下的小布包往上提了提,语气平淡地说道:
“走得动便走。”
“走不动,就留在路边。”
沫沫的嘴巴一下闭紧。
她赶忙挺直腰,迈开两条短腿,努力跟上母亲的脚步。
又坚持了几十步,她的目光忽然被前方吸引。
一名庄稼汉正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岔路口缓缓出来。
木轮位于车架中央。
轮子两侧各搭着一只竹筐,里面装满刚割下来的青草。车把压在庄稼汉手中,车身随着道路起伏左右轻晃。
独轮碾过泥路,留下一条窄而清晰的轮印。
沫沫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盯着那辆车看了许久,忽然转过头,朝廖子然喊道:
“二哥。”
廖子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随口应了一声:
“嗯?”
沫沫抬手指着那辆独轮车,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他为什么不用挑呀?”
“因为车上有轮子。”
廖子然看着木轮下陷的深度,轻声回答。
沫沫眨了眨眼。
她又看向父亲肩上的铁锅,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连声音都亮了几分。
“那我们的锅,也可以放上去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走在最前面的廖大山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将肩上的扁担重新扶正。
杨月娥则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略微动了一下。
“村里谁不知道东西可以放独轮车上?”
她伸手在沫沫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知道为什么不用吗?”
沫沫仰着脑袋想了想,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
“因为家里的车坏了。”
杨月娥说完,目光越过众人,落向前方。
廖家原本确实有一辆独轮车。
平日主要用来运柴、送粪和拉粮。
两年前,廖大山推着满车麦子下坡时,木轴从中间裂开,车架也摔歪了一边。后来农忙不断,重新配一根硬木轴又要花钱,那辆车便一直扔在柴棚后面。
廖子然从原主凌乱的记忆里,找到了那辆车。
他再次看向前方已经逐渐远去的独轮车,目光落在车身的结构上。
轮子位于载物架中央。
大部分重量压在轮轴上,推车的人只需要维持车身平衡,并提供向前的力。
这种结构可以通过很窄的乡间小路,转向也十分灵活。
但缺点同样明显。
车身会左右晃动。
装粮食、柴草没有大碍。
装水桶、陶碗和铁锅,却容易倾斜碰撞。
若上层再架一张桌板,重心升高,推起来只会更加费力。
尤其是杨月娥和沫沫,未必能够稳住一辆装满物件的独轮车。
“轮子确实可以用。”
廖子然看着前方,若有所思地开口。
廖大山听见这句话,脚步放慢了一些。
他回头看向儿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旧车的轴断了。”
“车架呢?”
廖子然将扁担换到另一侧肩膀,继续问道。
廖大山想了想,沉声回答:
“歪了。”
“木头还没烂。”
“轮子还能转吗?”
“轮圈松了两处。”
廖子然点了点头。
“回去看看。”
杨月娥听着父子二人的对话,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抬手遮了一下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语气里明显带着质疑。
“明日还要摆摊。”
“一辆坏了两年的车,一晚上能修好?”
“先不说明日能不能用。”
廖子然看向父亲肩头的铁锅,目光在那道被扁担磨红的位置上停了片刻。
“再这样挑几日,车还没修出来,爹的肩膀先不能用了。”
廖大山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担绳,语气依旧平静。
“这点东西压不坏。”
“压不坏,不代表应该一直压。”
廖子然说得不重,却没有退让。
廖大山看了他一眼。
最终没有反驳,只默默将扁担向没有磨伤的一侧挪了一点。
到家以后,众人还没来得及喝水,沫沫便先丢下自己的小布包,迈着两条短腿跑向柴棚。
没过多久,她便从几捆稻草后面探出脑袋,兴奋地挥着手喊道:
“车在这里!”
那辆旧独轮车被压在几捆发霉的稻草下面。
车架上落满灰尘。
两根车把一高一低,左侧木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缝。原本位于中央的木轴只剩下半截,大木轮斜靠在墙边,外圈还缺了两块木钉。
沫沫蹲到木轮前,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拨了一下。
木轮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歪歪斜斜地转过半圈,便停了下来。
沫沫眼睛一亮,仰头看向身后的廖子然。
“二哥,它还能动。”
廖子然走到她身旁蹲下。
他伸手扶住木轮,缓缓转动了一圈,随后摇了摇头。
“能动和能用,是两回事。”
沫沫低头看了看轮子,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可它真的动了。”
廖子然没有再同她争辩。
他先检查木轮。
轮毂中央的轴孔已经磨得不圆,内侧有明显裂痕。轮辐一共有十二根,其中一根已经松动,但整体木料没有腐烂。
再看车架。
主梁用的是榆木。
虽然歪了,却仍算结实。
真正损坏严重的,是轮轴和一侧横梁。
若照原样修成独轮车,只需要换轴、加固车架,成本并不算太高。
但他们需要的,并不是一辆普通的运货车。
廖子然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吩咐道:
“把今日摆摊用的东西,全搬出来。”
一家人将刚刚挑回来的物件重新摆进院中。
铁锅。
炉架。
柴火。
面盆。
十只碗。
调料罐。
洗碗盆。
水桶。
长凳。
招牌。
还有装铜钱与账纸的小木匣。
所有物件摆开以后,几乎占去了半个院子。
廖子然站在中间,环视一圈。
他先转向父亲,抬手指着那堆东西问道:
“哪些最沉?”
廖大山没有犹豫,伸手依次点了三样。
“锅、水、炉子。”
廖子然又看向母亲。
“哪些最怕摔?”
杨月娥抱着双臂,目光从陶碗上扫过,回答道:
“碗、陶盆,还有几个调料罐。”
“摆摊时最先要用什么?”
“炉子、锅和水。”
“最后才会用到的呢?”
杨月娥转头看了看长凳和木牌。
“凳子、招牌。”
答案逐渐清楚。
这些东西不能再像挑担一样,只按照前后重量大致分开。
必须根据重量、易损程度以及使用顺序,安排在不同位置。
廖子然从灶房门边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条,在泥地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他用木条点了点最下面的位置,语气清晰地解释:
“重的东西放在下面。”
“铁锅、炉子、柴火和水桶,都放在车架下层。”
沫沫蹲在草图旁,双手撑着膝盖,好奇地问道:
“那上面呢?”
廖子然又在长方形上方划出一道横线。
“上面加一层平板。”
“放面盆、碗、调料和钱匣。”
“推到东门以后,上层直接当桌板用。”
沫沫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指向旁边的长凳。
“那凳子放哪里?”
“绑在车侧面。”
“木牌呢?”
“插在车后面。”
沫沫顺着地上的图看了一阵。
随后,她从廖子然手里抽走木条,在长方形两侧各画了一个圆。
画完以后,她挺起胸口,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
“还要两个轮子。”
廖子然看向她画出的两个歪圆,眉梢略微抬起。
“为什么是两个?”
沫沫伸手在空中左右晃了两下,认真地解释:
“一个会歪呀。”
理由简单。
却正中要害。
独轮车最大的优点是窄。
最大的缺点,也正是只有一个支点。
若将车轮从中央移到两侧,车身便不需要依靠人力维持左右平衡。
推车的人只要控制方向即可。
停车时,再放下前方或后方的支腿,整辆车便能够稳定立住。
代价则是车身会变宽。
在田埂和山道上,不如独轮车方便。
但廖家到清溪县的主路足够宽,东门外也有容纳牛车通行的道路。
这项缺点可以接受。
廖大山缓缓蹲到草图旁。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沿着两个轮子之间的位置比画了一下,眉头逐渐皱紧。
“独轮改成双轮?”
“轮子放在两边,轴便要从整辆车下面穿过去。”
廖子然点头。
“对。”
廖大山又看了一眼柴棚里的旧车架。
“原来的架子太窄。”
“加宽。”
“加宽以后,村口最窄的那段路,过不去。”
廖子然闭上眼,回忆了一下来时道路的宽度。
村口两间老房之间,最窄处也能通过一辆装草的独轮车。
但若将双轮车做得像普通板车一样宽,确实无法通过。
他重新拿过木条,将两侧的轮子往内移了一些。
“轮距不能太宽。”
“只要能将下层的铁锅和水桶错开放进去。”
“两个轮子紧贴车架外侧。”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父亲。
“车身总宽,不能超过村口那道石坎。”
杨月娥在旁边听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怀疑。
“你准备推着锅过那道石坎?”
“不能直接撞过去。”
廖子然站起身,做了一个抬车把的动作。
“轮子到了石坎前,先抬一下车把。”
“人多时可以一人在前面扶,一人在后面推。”
“平路上,一个人便能走。”
廖大山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许久。
他抬手摸了一下下巴上的短须,最终沉声说道:
“得先找第二只轮子。”
旧独轮车只有一只木轮。
而且已经磨损。
若随便找一个大小不同的轮子装到另一边,车走起来必然会向小轮一侧偏斜。
两个轮子的直径、外圈厚度和轴孔位置,都不能相差太多。
廖大山回忆片刻,抬眼看向村西方向。
“周木匠那里有一只旧轮。”
“前年拆了一辆坏板车,轮子还留着。”
廖子然立即追问:
“大小如何?”
“与这个差不多。”
“先去看看。”
杨月娥见父子二人已经准备动身,立刻伸手按住腰间的钱袋。
她眯起眼睛,先给两人立下规矩。
“看可以。”
“先说好,别一张口便买。”
她将钱袋往掌心里压了压。
“今日虽然收了一百八十文,可那一百八十文,不等于全是咱们的。”
“面粉、猪油、摊位和柴火都要扣。”
“明日摆摊的本钱也要留。”
廖子然看见母亲警惕的神情,郑重点头。
“先看东西,不急着买。”
周木匠的院子在村西。
院门外堆满木料、旧门板和几段尚未剥皮的榆木。院墙下靠着两辆等待修理的独轮车,旁边还立着一只断了轮辐的大车轮。
空气里全是刨花与木屑的清苦气味。
周木匠五十岁上下。
左手少了半截小指,据说年轻时刨木时伤的。
他听完廖大山的来意,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接过廖子然画在旧木片上的草图,眯起眼仔细看了半天。
看完后,他用粗糙的手指在两个轮子的位置上点了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
“两个轮子放在两边?”
“还要人推?”
廖子然站在木桌对面,点头应道:
“是。”
周木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不就是把板车的车辕去了,再换成两根车把?”
“差不多。”
廖子然抬手指向草图中的车身。
“但要比板车窄。”
“不拉人,只拉摆摊用的东西。”
“下面装重物,上面做成案板。”
“到了地方,不必重新搭桌子。”
周木匠的目光停在上层平板上。
他抬手敲了敲木桌,忽然问道:
“你准备在车上生火?”
“不。”
廖子然立即摇头。
他俯下身,用手指在草图前方比画出炉灶位置。
“炉子运到地方以后,取下来放在车前。”
“整辆车都是木头,直接在车上点火太危险。”
听见这句回答,周木匠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若这少年一开口便要在木架上架火,他反而不会再往下听。
“旧轮倒是有一只。”
周木匠转身走到屋檐下,弯腰搬开两块门板。
下面果然压着一个旧木轮。
那只轮子比廖家的略小半寸,外圈却更加完整。轮毂磨损不重,轴孔也没有出现明显裂口。
杨月娥快步走上前。
她低头看了看两个轮子,又转向周木匠问道:
“这两个能配在一起吗?”
周木匠没有立即回答。
他朝廖大山招了招手。
“把你家的轮子推过来。”
两只轮子并排立在院中。
直径确实有些差别。
周木匠蹲下身,用手指摸过廖家旧轮磨损的外圈,又抬手转了转另一只轮子。
“你家这个轮圈已经磨掉一层。”
“补上外圈木条,再削平一些,大小能配。”
他说完站起身,拍掉掌心的木屑。
“这只旧轮十八文。”
“修你家的旧轮、配新轴、加车架,工钱另算。”
杨月娥听见“另算”二字,眼神立即紧了起来。
“另算多少?”
“至少二十五文。”
周木匠竖起两根手指,又补了半根。
“木料还没算。”
廖大山皱了皱眉,指向廖家的旧车架。
“旧架还能用。”
“缺的横梁,我自己出木头。”
周木匠摇了摇头。
他走到廖家车架旁,用脚尖踢了一下其中一根木梁。
“你家这根是杨木。”
“做上层架子可以。”
“做车轴不行。”
他抬手拍了拍院角那段颜色深沉的老榆木。
“车轴得用这个。”
“不然装上水和铁锅,走不了几趟便会弯。”
一只旧轮十八文。
车轴和必要木料至少十文。
再加上修轮、打孔、装铁钉的工钱。
整辆车做下来,已经接近五十文。
沫沫听见这个数字,眼睛一下睁大。
她下意识捂住腰间装铜钱的小布袋,仰头说道:
“太贵了。”
周木匠低头看她一眼,嘴角略微撇了一下。
“嫌贵,便继续用肩膀挑。”
沫沫原本还想反驳。
她转头看见父亲肩头尚未消去的红痕,嘴唇动了动,最后又安静地低下头。
杨月娥同样没有立刻说话。
五十文不是完全拿不出来。
但这笔钱已经接近第一日摆摊的全部收入。
车若做出来不好用,便等于将一家人两日的辛苦,重新压进一堆不能吃、不能喝的木头里。
廖子然重新拿起草图。
他想了片刻,将上层格架和桌板的位置用手遮住。
“先做一个能推的底架。”
他抬头看向周木匠,语气认真。
“上层木板和格架,我们自己回去加。”
“轮子、车轴和下层主架,请周叔帮忙。”
“这样需要多少?”
周木匠重新低头看了一遍草图。
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几下,心里算了一阵,才抬起头回答:
“你们自己出旧车架和两根横木。”
“我修轮、配轴、打孔,再给你加四根铁钉。”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曲起一根。
“三十四文。”
廖子然继续问道:
“今日能做完吗?”
“今日?”
周木匠眉毛顿时竖了起来。
他将草图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说道:
“你当我这里是变戏法?”
“轮圈要补,轮毂要重新修孔,车轴还得现削。”
“最快也得傍晚。”
“我们留下帮忙。”
廖子然回答得很快。
周木匠上下打量他一遍,眼神明显有些不信任。
“你会什么?”
廖子然指了指草图,神色平静。
“量尺寸。”
周木匠嗤笑一声。
“木头可不听你量出来的那些数。”
廖子然没有生气,反而向他手中的刨刀看了一眼。
“那便听周叔的刨子。”
这句话显然比争论更顺耳。
周木匠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却缓和了些。
“先把钱放下。”
“做不成,再退。”
杨月娥解开钱袋。
她将三十四枚铜钱一枚一枚数到木桌上。
每落下一枚铜钱,她的眼神便紧上一分。
数到最后,她的手仍压在钱上,没有立即松开。
“轴若三日便断呢?”
她盯着周木匠,直接问道。
周木匠抱起双臂。
“我免费换。”
“轮子若走歪呢?”
“先看是我的轮子歪,还是你儿子画出来的车歪。”
杨月娥没有被他绕开。
她眉梢微微一挑,继续追问:
“若是你的轮子呢?”
“我修。”
周木匠回答得有些无奈。
杨月娥这才收回手。
“有这句话就行。”
周木匠将铜钱扫进木盒,也不再耽搁。
他先将廖家的旧轮架到木架上,用短斧敲掉松动的木钉,再拿起刨刀,一点点修整外圈。
刨下的木屑打着卷落到地面。
院中的木香很快浓了起来。
廖大山负责拆解旧车架。
廖子然则拿着麻绳,在一旁反复测量。
两只轮子之间需要留出多宽。
下层架子离地多高。
车把要做多长,推车的人才不必一直弯腰。
上层案板若太高,杨月娥使用不便。
若太低,廖子然煮面时又要始终弓着身子。
“这里。”
廖子然在一根旧木梁上画下一道炭线。
他直起腰,比了比自己的身高。
“上层板到我腰下。”
杨月娥走到木梁旁。
她先用手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随后皱眉看向儿子。
“到你腰下,便快到我胸口了。”
“我到时候怎么调汤?”
廖子然微微一怔。
他重新看向母亲的身高,又看了看那道炭线。
真正负责调料、收钱和洗碗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这辆摊车也不能只按照他的身高来做。
“再降两寸。”
他拿起炭条,重新划线。
杨月娥仍没有立即点头。
她指了指下层的空间。
“降了以后,下面还能放锅吗?”
“锅横着放。”
廖子然蹲下来,重新调整草图。
“水桶放在车轴上方。”
一直蹲在旁边看热闹的沫沫,忽然伸手指向水桶的位置。
她眼里带着好奇,脆声问道:
“为什么水要放在中间呀?”
“因为水最重。”
廖子然放下一根木棍,代替车轴。
又捡起几块大小不同的石头,分别代替水桶、铁锅与碗箱。
“最重的东西,要尽量靠近轮子。”
沫沫歪着脑袋。
“为什么?”
廖子然将大石头放到远离木棍的位置,随后用手抬起一侧。
“东西离轮轴越远,人手上承担的重量便越多。”
“若全部堆在车尾,推车的人会觉得很沉。”
说着,他又将石头换到另一侧。
“若全部压在车头,车把便容易往上翘。”
沫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拿起最大的一块石头,放到木棍正上方,仰脸问道:
“放在这里,就不沉了吗?”
“手里会轻很多。”
沫沫眼睛一亮。
她立即把其他石头也往木棍上堆。
“那所有东西都放这里呀。”
廖子然看着堆成一团的石头,平静提醒:
“放不下。”
沫沫低头看了看那根短短的木棍。
又看了看旁边一大堆石头。
她皱起小脸,沉默片刻,终于接受了这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几人一直忙到午时。
轮子尚未修好,车轴也才刚刚削出大致形状。
杨月娥带来的蒸饼早已冷硬。
她掰开以后,一人分了小半块。
周木匠却一直盯着他们带来的调料小罐。
他起初只是偶尔看一眼。
后来连刨木时,都忍不住向那边瞥。
终于,他放下刨刀,装作随意地问道:
“你们在东门卖的,就是阳春面?”
廖子然正在整理麻绳。
闻言,他抬起头。
“是。”
周木匠拿起粗布擦了擦掌心。
“十八碗,全卖了?”
“全卖了。”
“十文一碗,也真有人吃?”
“有人吃。”
廖子然回答得十分平静。
周木匠显然还是不信。
他看了看廖家几人手中的冷蒸饼,又看了一眼调料罐,干脆将刨刀放回木架。
“我不信。”
杨月娥将最后一口蒸饼咽下,抬眼看向他。
“不信便算了。”
“算不了。”
周木匠拍掉衣袖上的木屑,语气故作自然。
“你们在我院子里忙了一上午。”
“我总不能让人在这里饿着干活。”
说到这里,他清了清嗓子。
“做一碗,我尝尝。”
“先说好,该给多少便给多少。”
杨月娥盯着他看了两息。
直到看得周木匠眼神开始飘,她才开口说道:
“十文。”
周木匠的表情顿时一僵。
“一个村里的,也十文?”
杨月娥嘴角略微挑起。
“你做车,也没因为大家住一个村,便少收一文。”
周木匠被她堵得咳了一声。
他扭头拿起刨刀,又觉得拿起来已经没什么用,只能重新放下。
“十文就十文。”
院角有一口小灶。
廖子然用带来的剩余面粉,和了一小团面。
分量不多。
醒面的时间也不够,只能勉强做出一碗。
他切面时,周木匠一直抱着双臂,站在旁边看。
看了一阵,他皱起眉头评价道:
“刀工一般。”
廖子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确实一般。”
“面有粗有细。”
周木匠又指出一处。
廖子然将切好的面条轻轻抖开,语气平静。
“正在练。”
周木匠见他什么都认,反而有些没话说。
他摸了摸下巴,嘟囔道:
“你倒是什么都认。”
廖子然将面条放到一旁,抬头看向他。
“做坏了不认,也不会自己变好。”
周木匠神情微微一顿。
随后他哼了一声,没有再挑。
面条下锅。
热汤冲开猪油与酱油时,原本满是木屑气味的院子里,很快多了一层温润的葱油香。
周木匠吸了吸鼻子。
他明明已经闻见,却仍故意看着轮子,不肯先转身。
直到杨月娥把面碗放到木桌上,他才轻咳一声,伸手端过来。
第一口吃得很慢。
像是在认真找毛病。
第二口便明显快了许多。
等到碗底见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碗,将最后一点汤也喝了下去。
放下碗后,周木匠沉默片刻。
随后从腰间摸出十文铜钱,放在桌上。
“面确实不差。”
他说到这里,又像是怕自己夸得太直接,立即补了一句:
“就是葱少。”
杨月娥收起铜钱。
她扫了一眼干干净净的碗底,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的葱钱,只够这些。”
周木匠低头看着空碗。
嘴唇动了动。
最终没有还嘴。
系统面板在廖子然眼前悄然展开。
【获得营业收入:10文。】
【预计单份完全成本:5文。】
【阶段任务净利润增加:5文。】
【累计净利润:103/100。】
【阶段任务“第一百文”完成。】
廖子然拿木勺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从第一碗真正卖出去,到十八碗全部售罄。
最后还差的两文,竟然是在一间满是木屑的院子里补齐的。
【任务奖励发放。】
【经营统计功能完全开启。】
【新增功能:日结算、成本分类、商品销量记录、客人反馈归纳。】
【获得一星菜谱学习资格一次。】
【菜谱需由宿主主动选择,且必须符合当前材料与经营条件。】
【新阶段任务已生成。】
【阶段任务:拥有一处稳定经营场所。】
【任务要求:获得一处可连续经营三十日以上的固定场所。】
【经营场所应具备基础灶台、储水、储物及接待条件。】
【任务奖励:权限不足,暂不展示。】
固定场所。
系统已经不再将东门临时摊位,视作下一阶段的终点。
不过眼下并不是考虑铺面的时候。
地上的车架还只完成了一半。
午后,周木匠将修好的两个轮子套上新轴。
木轴从车架下方穿过。
轮毂与轴接触的位置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用来减少摩擦。
当两只轮子一左一右,同时支撑起加宽后的车架时,沫沫立即蹲到前面。
她伸着脑袋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她抬起手,指着车架笑道:
“像一张会走的桌子。”
廖子然正在检查车轴。
听见这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纠正道:
“还没有桌面。”
沫沫双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
“装上以后就是了。”
上层桌板由廖家带来的旧门板改成。
下层则用三根横梁,连成一个低矮的承物架。
铁锅与炉架可以横放。
水桶位于轮轴上方。
柴火塞在两侧。
十只粗瓷碗装进垫有旧布的木箱,摆在上层后侧。
调料罐与钱匣,则分别卡在两个小木格中,避免一路碰撞。
车架前端加了两根短支腿。
停车时放下,车身可以与两只轮子形成四点支撑。
推行时,再用绳子将支腿向上收起。
长凳没有放在车上层。
而是用两道绳扣绑在侧面。
招牌插进车尾预留的木槽中。
从外形上看,它已经不像普通的独轮车。
更像一个被装到两个轮子上的小面摊。
只是木料颜色新旧不一。
轮子外圈也留下明显补痕。
远远谈不上精致。
廖大山围着车架走了一圈。
他蹲下按了按横梁,又用手推了推轮子。
确认木架没有晃动后,他才抬头说道:
“先装东西试试。”
众人将物件逐一放上去。
铁锅。
炉架。
半桶水。
碗箱。
调料。
木盆。
长凳。
东西刚装完,车架后端便明显向下压了一截。
廖子然握住车把,腰背微微发力,向上一抬。
手臂骤然一沉。
他的眉头随之皱起。
太重。
重量没有真正压在轮轴上。
大半仍落在车把这一侧。
推着走一两里或许没有问题。
七八里路,双臂必然撑不住。
周木匠看出他的表情不对。
他走到轮子旁,低头看了看车轴的位置,疑惑地问道:
“轴太靠前了?”
“不是轴靠前。”
廖子然没有立即放下车把。
他维持着抬起的姿势,目光依次扫过下层物件。
“是重东西都放到了后面。”
铁锅、炉架与水桶虽然靠近车轴,却仍有大半位于轴线之后。
上层碗箱和调料,同样堆在靠近车把的一侧。
所有东西的重量叠加,重心自然向后偏移。
廖子然放下车把,立即开始调整。
“水桶往前移。”
“铁锅转过来。”
“柴火放到后面。”
廖大山没有多问。
他弯腰搬起水桶,将其挪到轮轴正上方略微靠前的位置。
铁锅则调转方向,让最重的锅底靠近轴线。
碗箱被放到另一侧,再用麻绳固定。
重新装好以后,廖子然再次握住车把。
他先深吸一口气,随后向上一抬。
这一次,车把明显轻了许多。
仍然有重量。
但已经不需要两条胳膊拼命硬扛。
廖大山站在车旁,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推出去试试。”
院门外的路面并不平整。
木轮碾过石子,发出连续的吱呀声。
廖子然推着车走出十几步。
双轮车不再像独轮车那样左右摇晃。
即使一只轮子压过浅坑,车身也只是略微倾斜,很快便被另一只轮子稳住。
可走到一处转弯时,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车身比独轮车宽。
两只轮子同时转向,需要更大的空地。
廖子然第一次拐得太急。
左轮直接蹭上路边的石块。
车身猛地一震。
装水的木桶也跟着剧烈晃了一下。
水花从桶口泼出,打湿了下层木板。
杨月娥快步走上前。
她看见车板上的水迹,眉头立即皱起。
“水桶得加盖。”
“只加盖还不够。”
廖子然弯腰按住仍在晃动的木桶。
他看了一眼桶底,又抬手在周围比画。
“下面还要加一个卡圈。”
周木匠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找来几根短木条,在水桶四周钉出一个浅框。
浅框里面再塞入旧布和木楔,将桶底稳稳固定住。
即使水面继续晃动,桶身也不会在车架上左右滑移。
至于转向的问题,则无法彻底消除。
双轮带来稳定,便必然牺牲一部分灵活。
廖大山接过车把。
他推着车慢慢转了一圈,又特意经过门口的石坎。
停下以后,他抬手拍了拍车架,沉声评价:
“窄路上慢些。”
“过石坎时,一人在前面扶,一人在后面抬。”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儿子。
眼底终于多了一点认可。
“平路确实比挑担轻。”
这便足够。
他们并不需要一辆可以翻山越岭的神车。
只需要每天将面摊从廖家村,安全运到清溪县。
沫沫绕着车走了两圈。
她越看越喜欢。
趁着大人都在检查轮子,她忽然双手扒住上层车板,抬起一条腿,试图往上爬。
杨月娥从后面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
“你做什么?”
沫沫两只脚在半空蹬了一下。
她回头看着母亲,理直气壮地回答:
“试试能不能装人。”
“不能。”
杨月娥直接将她放回地面。
沫沫站稳以后,仍旧不甘心地抬头看着车板。
“可我还没试呀。”
“不用试。”
杨月娥拍掉她衣服上的木屑,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我很轻。”
沫沫努力挺直腰,试图证明自己确实不重。
“轻也不装。”
“可是上面空着也是空着。”
“明日上面装面。”
沫沫撅了撅嘴。
“面又没有我重。”
杨月娥抬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面不会乱动。”
这一句话,让沫沫彻底没了办法。
她捂着额头站到一边,眼神仍恋恋不舍地黏在摊车上。
夕阳落到村西屋顶时,第一辆双轮摊车终于被推回廖家。
它没有刷漆。
没有车棚。
木板边缘甚至还留着几处没刨干净的毛刺。
推行时,左侧轮毂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略显刺耳的吱呀。
可铁锅、炉架、水桶、碗箱、调料、木盆、长凳和招牌,全都装在了车上。
一件不少。
摊车停在院中。
两根支腿放下。
上层桌板铺开。
调料格和碗箱摆到各自的位置以后,一座简陋的小面摊,便在廖家院中立了起来。
不必卸下桌板。
也不必重新搭木箱。
到了东门,只需要取出炉架、放下铁锅、点火烧水,便能够开张。
杨月娥围着摊车慢慢走了一圈。
她先按了按桌板。
又低头检查水桶与碗箱的绳结。
确认没有松动后,她才抬头问道:
“家里的旧车架、旧门板和两根横木,算不算钱?”
“要算。”
廖子然抬手拍掉袖口沾着的木屑。
“铁钉和绳子已经算进三十四文里。”
“今日卖了一碗面,净利五文。”
他看向母亲,继续说明:
“不过不能拿那五文,直接冲掉做车的钱。”
杨月娥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账得分开。”
她抬手敲了敲车板。
“做车,是置办家当。”
“卖面的钱,是今日收入。”
廖子然点头。
“明白。”
廖子谦此时刚从书坊回来。
他迈进院门,第一眼便看见了停在屋檐下的双轮车。
脚步一下停住。
他抱着账本,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走到车旁。
“真做出来了?”
他说着,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车板。
廖大山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地说道:
“能推。”
“还要再修。”
廖子谦绕着摊车看了一圈。
随后,他在桌边坐下,摊开账本,将今日的支出逐项记下。
经营工具:
双轮摊车初版。
现金支出三十四文。
自有旧车架、旧门板与木料另计。
廖子然站在摊车旁,看着木料新旧不一的车身。
他的目光从轮轴、支腿一路扫到上层木板,脑中很快又浮现出新的改进方向。
当前缺陷依然明显。
轮毂异响。
转向较慢。
无防雨结构。
不能在车上直接生火。
这只是第一辆。
也是最粗糙的一辆。
它没有让廖家的面变得更好吃。
也没有让廖子然一次煮出更多碗面。
可从明日起,廖大山不必再将整副面摊压在肩膀上。
杨月娥也能够独自推动车子。
碗、锅、炉、面与水,都有了固定位置。
这门生意第一次不再只是散落在两副担子上的东西。
而是有了一个能够被推着向前走的形状。
沫沫将那块画满十八只黑碗的木牌抱了过来。
沫沫将那块画满十八只黑碗的木牌重新插进车尾。
木牌略微倾斜。
她退后两步,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又迈着小步跑上前,双手扶住木牌,将它重新摆正。
确认不会再歪以后,她转过身,朝廖子然高声喊道:
“二哥。”
廖子然原本正在查看系统新出现的经营统计。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疑惑地应道:
“嗯?”
沫沫背着双手站在摊车旁,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问道:
“明日画多少只碗呀?”
廖子然没有立即回答。
昨日卖出七碗。
今日十八碗全部售罄。
预留账上已经记下三碗,还有至少两名客人因为等待太久而离开。
如今双轮摊车已经做好,锅、碗、炉子、面盆和水桶都能一次运到东门。运输不再是限制,阳春面的备料也算不上复杂。
真正需要验证的,只剩出餐速度。
十八碗太少。
二十四碗与今日相比,只增加六碗,也看不出摊位真正能够承受多少客人。
廖子然沉思片刻,抬起三根手指。
“明日画三十只。”
沫沫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低头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确认道:
“三十只碗?”
“对。”
廖子然抬手拍了拍摊车粗糙的木板,语气平静,却十分确定。
“阳春面备料简单。”
“车也能装下。”
“今日还有人因为等不及,没有吃上。”
“既然要试,就多试一些。”
杨月娥正在检查碗箱的绳结。
听见这个数字,她立即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
“十八碗才刚卖完,明日便加到三十碗?”
廖子然点了点头。
“已经有三碗预留。”
“今日至少还走了两名客人。”
“摊子的位置和味道也已经有人记住了。”
他朝院中的铁锅看了一眼。
“面不怕卖不完。”
“现在要看的,是这口锅能不能跟得上。”
杨月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铁锅。
她没有立刻同意,而是在心里迅速算了一遍面粉、猪油、葱和柴火的用量。
片刻以后,她轻轻点头。
“三十碗可以。”
说到这里,她又抬眼盯住廖子然。
“但只做三十碗。”
“不能到了东门,见人多便临时加面。”
“明白。”
沫沫已经拿起炭条,兴冲冲地趴到木牌背面。
她刚画出第一只碗,又忽然停下,回头认真问道:
“三十只,要画很久。”
杨月娥看见她脸上的为难,没好气地说道:
“方才不是还嫌十八只少?”
“少是少。”
沫沫低头看着木牌,鼓了鼓脸。
“可是三十只真的很多呀。”
廖子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慢慢画。”
“明日它们还要一只一只黑掉。”
沫沫听到这里,立刻重新握紧炭条。
“那我一定画清楚些。”
夜色渐深。
院中的双轮摊车安静地停在屋檐下。
两只木轮一左一右。
车板上下分成两层。
上层将装着三十份面的生意。
下层承着锅、水、柴火,以及一家人刚刚看见的那条出路。
明日,它将第一次被推出廖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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