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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f God: Starting from a Small Restaurant in the Ming Dynasty

Chapter 9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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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hef God: Starting from a Small Restaurant in the M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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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廖家正屋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月娥推开门时,沫沫已经穿好了衣服。

小姑娘坐在床沿,头发自己扎了一半。左边的发髻勉强成形,右边只用红绳捆成一团,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方。

脚边还摆着一只小布包。

里面装着炭条、昨日画过的小木牌和两块干硬的蒸饼边。

“你这是做什么?”

杨月娥站在门口问。

沫沫仰起脸。

“去卖面。”

“昨晚怎么说的?”

“娘说,谁起不来谁留在家里。”

“我没说起得来便能去。”

沫沫的脸顿时垮下来。

她昨夜明明已经听见大人说了,今日不准备带她。可那块画着十八只小碗的招牌是她亲手画的,卖一碗还要涂黑一只。

若她不去,谁知道二哥会不会涂错?

“我不碰锅。”

她伸出一根手指。

“也不碰火。”

又伸出第二根。

“不乱跑。”

第三根。

“我只涂碗,还能看着借来的碗,不让别人拿走。”

杨月娥没好气地道:

“人家花十文吃面,还要偷你一只缺口碗?”

“那也说不准。”

“谁教你的?”

“娘说,做生意最怕临时少东西。”

杨月娥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

“留在家里帮忙喂猪,也算做事。”

“我已经喂了。”

沫沫立刻回答。

院中恰好传来黑猪 拱食槽的声音。

杨月娥往猪圈方向看了一眼。

食槽里果然已经放了拌好的猪食。

小姑娘大概天还没亮便爬了起来,不但穿好衣服,还将平日不愿做的活提前做了。

“我不会添乱。”

沫沫小声补了一句。

“我还能数碗。”

杨月娥看了她片刻。

最后伸手将那团歪斜的头发拆开,重新梳成两个小髻。

“去了以后跟在我身边。”

“嗯!”

“不许靠近灶口。”

“嗯!”

“不许自己跑去看热闹。”

“嗯!”

“也不许偷偷给别人多盛试吃。”

沫沫迟疑了一下。

“那别人嘴大怎么办?”

“多大的嘴也是一勺。”

“哦。”

杨月娥替她系紧最后一根头绳。

“再答应得这么快,我就不带你了。”

沫沫立即闭上嘴。

两只眼睛却已经弯了起来。

天色尚未亮透,廖家院中便开始装担子。

今日准备卖十八碗面,东西却不需要准备十八只碗。

家中与借来的粗瓷碗一共带了十只。

客人吃完以后,碗可以当场清洗,擦净后继续使用。为了洗碗,他们另外带了一只小木盆、一块干净旧布和半桶清水。

十八是面的份数,不是碗的数量。

可即便如此,今日的行装仍比昨日重了不少。

铁锅、炉架、柴火、十只碗、洗碗木盆、调料、面条、长凳和那块新做的招牌,全都需要带去东门。

廖大山挑最沉的一副担子。

前面是铁锅和炉架,后面是木桶与柴火。

廖子然挑面盆、调料和碗筷。

肩膀上垫着两层旧布,扁担压下来时,伤寒初愈的身体还是明显向下一沉。

廖子谦扛着长凳和木牌。

杨月娥背着装零碎物件的竹篓,一只手牵着沫沫。

一家五口出了院门。

晨雾压在村道上。

昨夜积在草叶上的露水蹭湿了众人的裤脚,担绳随着脚步发出咯吱轻响。

沫沫最初走得兴奋。

才过了两里路,话便少了。

又走一段,她已经开始频繁地看杨月娥。

杨月娥却像没注意到。

直到沫沫偷偷打了第三个哈欠,廖大山才将担子放下,让众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累不累?”廖子然问。

“不累。”

沫沫蹲在石头边,双手抱着膝盖。

“就是腿有一点短。”

“昨日便说不带你。”

“腿短也能走。”

她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我已经走到这里,不能退回去。”

理由很充分。

再走近一个时辰,清溪县的城墙终于从晨雾中显现出来。

他们到东门时,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

早到的菜农缩着肩膀等在门洞外,箩筐里的青菜还沾着湿泥。几头驴低着脑袋,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就是那里。”

廖子然指向东门南侧。

老槐树比周围屋檐高出一截,枝叶从土墙后伸出来,在路边罩出一大片阴影。

树下尚且空着。

前方是去河埠头的必经之路,侧面能够看见进出城门的人群。距离王老五的面摊不算远,却没有挡住对方的正面。

位置比昨日好得多。

廖大山放下担子。

廖子然还没来得及解绳,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这地方有人了。”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身材瘦小,腰间系着一条油污围裙,手里拎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

正是昨日在王老五摊上洗碗、收钱的帮工。

他抬了抬下巴。

“我们摊子平日要放两张桌。”

廖子然看了一眼地面。

老槐树下没有桌凳,也没有任何占位的东西。

“王掌柜昨日也在这里摆?”

“往常人多的时候摆。”

少年说得有些含糊。

这地方显然不是王老五每日固定使用的位置,只是对方在东门经营多年,习惯将周围空地都看作自己摊位的范围。

廖子然没有立即与少年争执。

“王掌柜来了吗?”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王老五正蹲在炉边生火。

今日仍穿着那条油亮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面前的两张桌已经摆好。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这边。

只是一直没有开口。

廖子然放下担子,主动走了过去。

“王掌柜。”

王老五用火钳拨了拨灶膛。

“昨日生意不错?”

“卖了七碗。”

“七碗也叫不错?”

“第一日没赔,便算不错。”

王老五这才抬头看他。

目光在廖子然肩膀被扁担压出的红痕,以及那块新木牌之间转了一圈。

“今日准备多少?”

“十八碗。”

“只卖十八碗?”

“卖完便走。”

王老五又看向老槐树。

“那地方靠路。”

“脚夫从码头过来,都要经过。”

“所以今日想试一试。”

“你倒实在。”

王老五说不出是夸还是讽。

廖子然没有顺着话往下说。

“我们不摆到你桌前,也不拦你的客人。”

“若人多占了路,王掌柜提醒一声。”

王老五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

火星顺着炭块不断落下。

“东门的地,交了摊钱,谁先到便是谁的。”

“我没拦你。”

说完,他朝那名少年看了一眼。

“刘二,打水去。”

刘二似乎还想说什么。

见王老五已经低下头,只得重新提起木桶离开。

廖子然也没有多说。

转身回到老槐树下。

这场交谈没有变成冲突。

却也谈不上友善。

王老五允许他们摆,不代表愿意一直看着廖家的生意越做越好。

但今日最重要的事,不是同王老五争个高低。

而是将昨夜想出的办法逐一验证。

摊位钱依旧是五文。

收钱的青衣中年人给了一块刻着“十一”的竹牌。

竹牌挂好后,廖家几个人立刻忙了起来。

新炉架比昨日高出半尺。

锅口正对道路,路过的人只要稍稍侧头,便能看清锅中的动静。

桌板被放在炉灶后方。

右侧摆面。

左侧调味。

收钱用的小木匣放在杨月娥手边。

一条矮长凳贴着土墙摆开,最多能坐三个人。

洗碗木盆则放在长凳侧后方。

客人吃完,将残汤倒入专门的陶罐,粗瓷碗放进木盆里洗过,再用清水略冲一遍,倒扣在桌板下方晾着。

十只碗轮换使用,足够支撑十八份面。

那块新招牌被竖在最显眼的位置。

最上面是廖子谦写的字:

阳春面,十文一碗。

第一口不好吃,退钱。

最下面画着十八只冒着热气的小碗。

形状各不相同。

其中两只像盆,一只像乌龟,最边上那只甚至有些像倒扣的草帽。

沫沫仰头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

“都看得懂。”

廖子然问:

“你看得懂哪个?”

“这个。”

沫沫指着最圆的一只。

“这是我画得最好的。”

“我问的是别人能不能看懂。”

“别人还没来。”

回答毫无破绽。

廖子谦忍住笑,将炭条放到招牌旁。

“每卖出一碗,就涂黑一个。”

“只能涂,不能自己往后添。”

“为什么?”

“怕你把十八碗变成二十八碗。”

沫沫低头看了看木牌剩下的空处。

显然真有过这个想法。

“知道了。”

摊子支好以后,廖子谦便抱着账纸匆匆进城。

今日书坊不轮休,他只能帮家里将东西摆好,再赶去上工。

临走前,他将记录收入的边角纸交给杨月娥。

“娘,每收十文便画一道。”

“回来以后我再核账。”

杨月娥接过纸。

“十文还用你教我记?”

“我只是怕忙起来——”

“去你的书坊。”

廖子谦只得离开。

锅里的水很快烧了起来。

按照昨夜定好的办法,廖子然先从准备好的碎面中抓出一小把。

这些是切面时留下的边角,没有占用十八份正面。

碎面下锅以后,他没有做成完整一碗,只在浅口陶碗中冲出小半碗汤,摆在锅边。

杨月娥拿出几把只有拇指长的小木勺。

每一勺只能盛一点汤,最多带上一小截面。

“真有人尝完不买,你别心疼。”

廖子然提醒。

“先心疼你自己的面。”

杨月娥搅了搅试吃汤。

“半碗最多分十二口。”

“第十三个来,便让他闻。”

沫沫站在她身边,认真盯着木勺。

“每个人只有一勺。”

“知道就好。”

“嘴大也是一勺。”

杨月娥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用你告诉客人。”

天色渐渐明亮。

城门完全开启。

最早一拨人流从门洞中涌了出来。

与昨日不同,许多人刚走近老槐树,便先注意到那块画满碗的木牌。

认字的会停下来念一遍。

不认字的则直接看向那十八只碗和旁边画着的铜钱。

一个挑菜的老农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十文?”

“十文。”

“下面画的是什么?”

“今日只卖十八碗。”

沫沫抢先回答。

“卖一碗,黑一只。”

老农看了看画得像乌龟的那个。

“这是碗?”

“上面有热气。”

沫沫认真解释。

老农被她逗笑了。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买。

只用杨月娥递来的小木勺尝了一口汤。

“香是香。”

“十文还是贵。”

说完便挑着菜离开。

沫沫看着他的背影。

“他吃了,没给钱。”

“说好的试吃。”

杨月娥道。

“第一口不要钱。”

“那他明日再来吃第一口呢?”

“我认得他。”

沫沫这才放心。

第二个试吃的是个赶驴车的年轻人。

他尝完以后皱了皱眉。

“有些油。”

“平日早上吃得清淡?”廖子然问。

“早上不爱油。”

年轻人摇摇头,同样没有买。

两个人试过。

一碗都没卖出去。

沫沫开始有些着急。

她看看木牌,又看看剩下的小半碗汤。

“二哥,他们是不是只想吃不要钱的?”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买?”

“第一个舍不得十文。”

“第二个不喜欢油。”

“不是所有停下来的人都会买。”

廖子然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只要真正想吃的人愿意留下,试吃便有用。”

第三个人还没走到摊前,一道粗哑的声音先从后面传来。

“今日来得倒早。”

昨日第一位买面的脚夫挤过人群。

肩上仍搭着那块厚布,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

他看见木牌,先愣了一下。

“上面画的都是碗?”

沫沫立刻回答:

“十八碗。”

“这个像王八。”

脚夫指着其中一个。

“那是乌龟。”

“碗怎么成乌龟了?”

“二哥说加上热气就不像了。”

脚夫看着上方三道弯曲的炭线,笑得肩膀直抖。

杨月娥将沫沫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步。

“买不买面?”

“买。”

脚夫摸出十文。

“昨日说了,今日汤咸一点。”

“面里已经加了少量盐。”

廖子然取下一份盘好的面。

“汤也重新调过。”

“先给我一碗。”

脚夫又朝身后两人指了指。

“他们先看看。”

“看什么?”

“看我会不会退钱。”

两个同伴顿时笑骂起来。

第一笔十文入匣。

杨月娥在纸上画下一道。

沫沫则拿起炭条,将木牌上的第一只碗涂黑。

她涂得很认真。

从碗口一直涂到那三缕热气,最后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热气不用涂。”廖子然提醒。

“已经涂了。”

“下一只别涂。”

“哦。”

锅里的水彻底滚开。

第一份面入锅。

因为炉架抬高,客人能清楚看见整个过程。

浅黄色的面条落入沸水。

长筷迅速划开。

水汽升腾。

廖子然将面捞起时,脚夫身后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一步。

滚汤冲开碗底的猪油和酱油。

葱香顺着晨风散向道路。

脚夫端过碗,没有立刻坐下。

先喝了一口汤。

“今日如何?”廖子然问。

脚夫咂了咂嘴。

“比昨日匀。”

他又夹起一筷面。

面条入口有韧劲,里面也带着极淡的咸味。

不必每一口都裹满汤汁,吃到后面也不会显得寡淡。

“这个好。”

脚夫朝同伴抬了抬下巴。

“十文不亏。”

这句话比木牌上的“不好吃退钱”更加有用。

他身后两人当即各自掏出十文。

“三碗。”

第二只碗被涂黑。

第三只也黑了。

沫沫这一次记住了,只涂碗身,不碰热气。

锅里一次只能稳定煮两份。

昨日客人来得散,问题并不明显。

今日一下来了三个人,第一处瓶颈立即显现。

第一名脚夫已经吃到一半,另外两人却还站在锅边等着。

廖子然没有为了加快速度,一次下四份面。

锅小。

水量有限。

面一下得太多,水温会迅速下降,最后只会外软内生。

“还要多久?”其中一名脚夫问。

“一锅两碗。”

“下一锅便是你们。”

“王老五那里一锅能下六碗。”

“他做了七八年。”

廖子然将第二锅面放入水中。

“我今日做不到。”

那人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直接。

愣了一下,反倒没再催促。

杨月娥将试吃碗收了起来。

已经有客人排队,便不必继续白送。

她把长凳让给两名等待的脚夫,又让沫沫站到木牌内侧,免得挡住道路。

第二锅出面。

两碗热汤刚递出去,一辆装木料的牛车便从码头方向驶来。

车后跟着六七名卸货的汉子。

昨日那名瘦高脚夫也在其中。

他远远看见摊位,便喊了一声:

“给我留一碗!”

“来早了。”

先到的脚夫回头道:

“今日还没卖完。”

“我是怕你们全吃了。”

瘦高脚夫走到摊前,先看木牌。

只黑了三只。

还剩十五碗。

他松了一口气。

“昨日问你今日来不来,果然来了。”

廖子然道:

“以后想留,可以提前说。”

“说了便一定留?”

“留到巳时。”

“过了巳时没来,卖给别人。”

“那明日给我留一碗。”

瘦高脚夫掏出今日的十文。

又指向身后。

“他们吃不吃,让他们自己尝。”

杨月娥重新端起试吃碗。

一人半勺。

六个脚夫尝完,有两个觉得十文贵,转身去买蒸饼。

剩下四人犹豫片刻,最终有三人留下。

不是每个试吃的人都会买。

但肯买的人,已经比昨日多了。

木牌很快黑到第七只。

摊前第一次坐满了长凳。

还有两个人站在路边等。

面条入锅的水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以及客人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引来更多目光。

很多人并不是先闻见香味。

而是先看见有人坐下来吃。

有人吃,说明这家摊子并非完全没有人试过。

有人排队,则说明那十文或许真有十文的道理。

一只碗被客人送了回来。

杨月娥将残汤倒入陶罐,放进木盆里迅速洗过,又舀一瓢清水冲净,倒扣到桌板下方。

没过多久,第二只碗也空了。

十只碗轮换起来,没有出现碗不够用的情况。

真正拖慢生意的,仍是锅。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书吏站在木牌前,将“不好吃退钱”念了一遍。

“真退?”

“第一口觉得味道有问题,退。”杨月娥答道。

“若只是我不爱吃葱呢?”

“木牌上没写不爱吃葱也退。”

书吏被她堵得笑了一声。

最后仍买了一碗。

吃到一半,他指着碗里的面:

“宽窄不齐。”

“手艺还要练。”廖子然道。

“倒是实诚。”

书吏又喝了一口汤。

“汤不错。”

“明日再来,能不能不放葱?”

“可以提前说。”

“那给我记一碗不放葱。”

预留账上有了第二个人。

杨月娥在纸角写下“灰衣、无葱”。

她不知道对方姓名,便直接按照衣着与要求来记。

方法粗糙。

却足够使用。

客人逐渐增加。

真正的问题也随之暴露。

两碗一锅,稳定,却太慢。

有人等得不耐烦,问过两次之后,转身去了王老五的摊位。

还有一名赶车人已经掏出铜钱,见前面排着四个人,又将钱收回袋中。

“我赶着进城。”

“下回再吃。”

流失的客人同样需要记住。

位置、试吃和招牌解决了让人停下的问题。

如今挡在前面的,是出餐速度。

廖子然没有立即改变煮面方式。

他眼下还无法在一锅四份的情况下,保证每一碗的熟度一致。

宁可少卖一碗,也不能让刚建立的退款承诺在第一日便失去信用。

王老五的摊位就在不远处。

从廖家第三碗卖出时,他便不时往这边看。

刘二一边洗碗,一边嘟囔:

“白送一口,还画什么只卖十八碗。”

“就是故意招人。”

王老五将六份面同时下进锅中。

长筷转了一圈,面条便均匀散开。

“招人也是本事。”

“可他们抢了咱们的脚夫。”

“人家没有拦路,也没降价。”

王老五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先顾锅。”

“再煮下去,这锅面便软了。”

刘二赶紧低头捞面。

王老五收回目光,脸色却没有昨日轻松。

十八碗确实不多。

可昨日七碗,今日十八碗。

若明日是三十碗呢?

一个新摊子真正让人忌惮的,从来不是第一天卖了多少。

而是每天都知道自己昨日错在哪里。

廖家摊前,第十只碗被涂黑时,太阳刚越过城墙。

沫沫握着炭条,手指和鼻尖都蹭上了黑灰。

她每涂完一只,便要重新数一遍。

“黑了十个。”

“还剩八个。”

有路人听见,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只剩八碗了?”

“对。”

“昨日不是还剩五碗?”

“昨日十二碗卖了七碗。”

沫沫答得清清楚楚。

“今日十八碗,已经卖了十碗。”

她没有学会夸大。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数字都说了出来。

这种毫不掩饰的数字,反而比高声叫卖更容易让人相信。

第十一碗。

第十二碗。

第十三碗。

锅水煮过十几份面以后,已经明显变浑,水量也少了不少。

细碎面粉沉在锅底。

若将整锅水全部换掉,不但浪费,也要重新烧上许久。

古代没有方便保温的水桶。

另支一口锅专门烧热水,又会多占炉灶与柴火。

昨夜一家人商量过,最合适的办法便是少量、分次换水。

每煮五六碗,便舀走一小瓢最浑的面汤,再从水桶里补入差不多分量的井水。

一次补得不多,锅中水温不会降得太厉害。

等炉火将水重新催滚,再下下一锅面。

这样既能减缓锅水越来越黏浑的问题,也不至于让客人久等。

廖子然舀走一瓢旧水。

又从水桶中添入少量清水。

水面暂时平静下来。

他趁着重新烧开的间隙擦过锅沿,又核了一次汤底味道。

“酱油少半勺。”

杨月娥尝过以后说道。

“盐不动。”

“猪油照旧。”

廖子然点头。

每五六碗复核一次,并不是多余。

锅水、面粉和火力都在变化。

固定的配方若完全不做调整,做出来的味道反而无法保持稳定。

第十四名客人是个赶车的老人。

他吃第一口时皱起眉头。

杨月娥立即问:

“不合口?”

“烫。”

“烫不退钱。”

老人抬头看她。

“我又没说要退。”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老人吹了半天,继续低头吃面。

碗底最终同样没有剩下多少汤。

到了第十五碗时,摊位已经无需再提供试吃。

木牌上只剩三只没有被涂黑的小碗。

一个原本准备去王老五那边的年轻脚夫站在两处摊子中间犹豫。

刘二立刻喊道:

“这边不用等!”

那脚夫看了一眼王老五已经空出来的长凳。

又看看廖家木牌上的最后三只碗。

“你们明日还摆吗?”他问廖子然。

“摆。”

“那我明日再吃。”

他说完,脚步却没有朝王老五的摊位迈去。

仍旧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最后掏出十文。

“算了。”

“先来一碗。”

第十六只碗被涂黑。

只剩两个。

不久以后,昨日那名竹筐摊主才姗姗来迟。

他的摊位今日换到了另一条街,忙完第一拨生意才特意绕过来。

看见木牌只剩两碗,脸色顿时变了。

“给我一碗。”

“你昨日不是嫌贵?”杨月娥问。

“昨日嫌贵,最后不也给了十文?”

“今日可不许还价。”

“谁还价了?”

竹筐摊主将铜钱拍在桌板上。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赔光。”

第十七碗。

木牌上只剩最后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碗。

沫沫没有立即涂黑。

她握着炭条站在木牌旁边,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一个卖鸡蛋的妇人停下问价。

听见十文,又走了。

一个年轻伙计闻了闻香气,摸过钱袋,最后只买了一只三文的蒸饼。

还有个孩子拉着父亲的袖子想吃,却被直接带走。

最后一碗并没有因为只剩一碗,便立即有人争抢。

真实的贫穷不会因为“限量”两个字突然消失。

十文仍然是十文。

只有愿意花的人,才会花。

锅里的水保持着微沸。

最后一份面静静放在陶盆底部。

又过了一刻钟。

廖子然已经准备压火。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还剩吗?”

他转过头。

是昨日吃过面的那名书坊伙计。

对方显然是趁着做事的间隙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昨日说,若有腌菜便更好。”

他将一个小陶罐放在桌面上。

“我家里腌的萝卜。”

“拿这个,能不能换一碗?”

杨月娥打开罐盖。

里面是切成细条的腌萝卜,颜色微黄,闻着酸脆清爽。

一小罐至少能够配十几碗面,价值也不止十文。

“能换。”

她答得很快。

“但只算十文。”

“剩下的算你寄在这里的萝卜。”

“明日来吃,还能再配。”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行。”

“那明日再给我留一碗。”

最后一份面下锅。

长筷划过沸水。

热气升起。

沫沫一直等到那碗阳春面真正端到客人手里,才将炭条压在木牌最后一只碗上。

她从左涂到右。

又从右涂回来。

直到那只碗彻底黑得看不出原样,才高高举起两只手。

“没了!”

“十八碗都没了!”

声音清脆。

半条路上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王老五也抬起了头。

木牌上的十八只碗,已经全部变黑。

阳光从老槐树叶间落下来,在木牌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昨日带回家的五份剩面,今日一份也没有留下。

廖子然没有高声庆祝。

只是将陶盆倒过来检查了一遍。

盆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面粉。

随后他压灭灶火,将“今日只做十八碗”的木牌往摊内收了一些。

“卖完了。”

又有客人过来时,他直接说明。

“不临时加面。”

“不多卖一碗?”那人问。

“今日只准备了十八份。”

“想吃,明日早些。”

守住限量,不是为了故意让人失望。

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面条,也不能为了多收十文,临时拿出没有醒好的面团仓促制作。

今日多卖一碗,可能得到十文。

也可能让人记住一碗赶工做坏的面。

几个人开始收拾摊子。

杨月娥将钱匣倒在布上。

十八碗面,共收一百八十文。

没有退款。

预留账上多了三人:

瘦高脚夫一碗。

灰衣书吏一碗,不放葱。

书坊伙计一碗,配寄存的腌萝卜。

今日可见支出比昨日多。

面粉、猪油、调料和葱。

摊位钱。

柴火。

试吃用的碎面。

路上的干粮。

洗碗所用的清水和器具折耗,也需要计入成本。

等回到家中,由廖子谦重新核算,账面能够余下一百多文。

系统给出的计算却更加严格。

【第二日试卖完成。】

【售出阳春面:18碗。】

【营业收入:180文。】

【退款:0文。】

【新增预留:3碗。】

【计入食材、燃料、摊位、运输、人工及器具折耗后——】

【本日净利润:75文。】

【阶段任务累计进度:98/100。】

还差两文。

廖子然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昨日二十三文。

今日七十五文。

十八碗全部卖完,仍然没有完成任务。

不是系统故意刁难。

而是那些没有直接从钱袋里掏出去的成本,依然存在。

父亲挑了两趟担子。

母亲在摊上忙了一早。

沫沫也跟着站了半日。

器具会坏。

碗会磨损。

柴火需要上山砍。

清水也需要人从井里打来,再一路挑到东门。

不能因为这些来自家人,便当作没有价值。

“怎么了?”

杨月娥见他神情不对。

“少钱了?”

“没有。”

廖子然关闭面板。

“只是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明日。”

他把装满铜钱的布袋系紧。

今日证明了昨日的改动有效。

也暴露出新的问题。

摊位已经能让人停下。

面也能让人愿意再来。

碗可以在摊上清洗轮换,不必随着面量不断增加。

可锅一次只能稳定煮两碗。

十八碗尚且应付得勉强。

若明日增加到二十四碗、三十碗,客人只会等待更久。

还有摆摊的东西。

卖完十八份面以后,陶盆确实空了,调料也轻了。

可铁锅、炉架、长凳、木牌、水桶、洗碗盆和碗筷一样都没有减少。

回去时,两副担子仍旧压得沉重。

廖大山挑起最重的铁锅与炉架,扁担压住昨日磨红的位置,肩头很快又显出一道深痕。

廖子然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肩挑手提,十八碗已经接近廖家目前能够承受的极限。

生意若继续增加,问题便不只是能煮多少碗。

还包括这些锅、炉子、桌板、水桶与面条,该怎么从廖家村运到清溪县。

廖子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老五。

对方正一锅捞起六份面。

动作快。

火候稳。

几乎没有多余停顿。

这是七八年重复积累出来的本事。

不是一个系统提示便能抹平的差距。

王老五也恰好在此时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来往人群碰了一下。

王老五没有说话。

只把六碗面依次放到桌上。

随后对刘二道:

“明日,萝卜多切一坛。”

刘二愣了愣。

“今日不是还剩不少?”

“明日用得上。”

老槐树下,沫沫仍在数那十八团黑乎乎的碗。

数到最后,她抬起头。

“二哥。”

“嗯?”

“明日画多少只?”

廖子然看着父亲肩头被扁担压出的红痕,又看了看摊位旁堆在一起的铁锅、炉架和木桶。

“先不画。”

“为什么?”

“得先想清楚两件事。”

“什么事?”

“面要怎么煮得更快。”

廖子然将那块木牌翻过来。

背面仍是一片空白。

“还有这么多东西,明日该怎么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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