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廖家正屋里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杨月娥推开门时,沫沫已经穿好了衣服。
小姑娘坐在床沿,头发自己扎了一半。左边的发髻勉强成形,右边只用红绳捆成一团,歪歪斜斜地挂在耳朵上方。
脚边还摆着一只小布包。
里面装着炭条、昨日画过的小木牌和两块干硬的蒸饼边。
“你这是做什么?”
杨月娥站在门口问。
沫沫仰起脸。
“去卖面。”
“昨晚怎么说的?”
“娘说,谁起不来谁留在家里。”
“我没说起得来便能去。”
沫沫的脸顿时垮下来。
她昨夜明明已经听见大人说了,今日不准备带她。可那块画着十八只小碗的招牌是她亲手画的,卖一碗还要涂黑一只。
若她不去,谁知道二哥会不会涂错?
“我不碰锅。”
她伸出一根手指。
“也不碰火。”
又伸出第二根。
“不乱跑。”
第三根。
“我只涂碗,还能看着借来的碗,不让别人拿走。”
杨月娥没好气地道:
“人家花十文吃面,还要偷你一只缺口碗?”
“那也说不准。”
“谁教你的?”
“娘说,做生意最怕临时少东西。”
杨月娥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
“留在家里帮忙喂猪,也算做事。”
“我已经喂了。”
沫沫立刻回答。
院中恰好传来黑猪 拱食槽的声音。
杨月娥往猪圈方向看了一眼。
食槽里果然已经放了拌好的猪食。
小姑娘大概天还没亮便爬了起来,不但穿好衣服,还将平日不愿做的活提前做了。
“我不会添乱。”
沫沫小声补了一句。
“我还能数碗。”
杨月娥看了她片刻。
最后伸手将那团歪斜的头发拆开,重新梳成两个小髻。
“去了以后跟在我身边。”
“嗯!”
“不许靠近灶口。”
“嗯!”
“不许自己跑去看热闹。”
“嗯!”
“也不许偷偷给别人多盛试吃。”
沫沫迟疑了一下。
“那别人嘴大怎么办?”
“多大的嘴也是一勺。”
“哦。”
杨月娥替她系紧最后一根头绳。
“再答应得这么快,我就不带你了。”
沫沫立即闭上嘴。
两只眼睛却已经弯了起来。
天色尚未亮透,廖家院中便开始装担子。
今日准备卖十八碗面,东西却不需要准备十八只碗。
家中与借来的粗瓷碗一共带了十只。
客人吃完以后,碗可以当场清洗,擦净后继续使用。为了洗碗,他们另外带了一只小木盆、一块干净旧布和半桶清水。
十八是面的份数,不是碗的数量。
可即便如此,今日的行装仍比昨日重了不少。
铁锅、炉架、柴火、十只碗、洗碗木盆、调料、面条、长凳和那块新做的招牌,全都需要带去东门。
廖大山挑最沉的一副担子。
前面是铁锅和炉架,后面是木桶与柴火。
廖子然挑面盆、调料和碗筷。
肩膀上垫着两层旧布,扁担压下来时,伤寒初愈的身体还是明显向下一沉。
廖子谦扛着长凳和木牌。
杨月娥背着装零碎物件的竹篓,一只手牵着沫沫。
一家五口出了院门。
晨雾压在村道上。
昨夜积在草叶上的露水蹭湿了众人的裤脚,担绳随着脚步发出咯吱轻响。
沫沫最初走得兴奋。
才过了两里路,话便少了。
又走一段,她已经开始频繁地看杨月娥。
杨月娥却像没注意到。
直到沫沫偷偷打了第三个哈欠,廖大山才将担子放下,让众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
“累不累?”廖子然问。
“不累。”
沫沫蹲在石头边,双手抱着膝盖。
“就是腿有一点短。”
“昨日便说不带你。”
“腿短也能走。”
她站起来跺了两下脚。
“我已经走到这里,不能退回去。”
理由很充分。
再走近一个时辰,清溪县的城墙终于从晨雾中显现出来。
他们到东门时,城门还没有完全打开。
早到的菜农缩着肩膀等在门洞外,箩筐里的青菜还沾着湿泥。几头驴低着脑袋,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就是那里。”
廖子然指向东门南侧。
老槐树比周围屋檐高出一截,枝叶从土墙后伸出来,在路边罩出一大片阴影。
树下尚且空着。
前方是去河埠头的必经之路,侧面能够看见进出城门的人群。距离王老五的面摊不算远,却没有挡住对方的正面。
位置比昨日好得多。
廖大山放下担子。
廖子然还没来得及解绳,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这地方有人了。”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身材瘦小,腰间系着一条油污围裙,手里拎着一桶刚打来的井水。
正是昨日在王老五摊上洗碗、收钱的帮工。
他抬了抬下巴。
“我们摊子平日要放两张桌。”
廖子然看了一眼地面。
老槐树下没有桌凳,也没有任何占位的东西。
“王掌柜昨日也在这里摆?”
“往常人多的时候摆。”
少年说得有些含糊。
这地方显然不是王老五每日固定使用的位置,只是对方在东门经营多年,习惯将周围空地都看作自己摊位的范围。
廖子然没有立即与少年争执。
“王掌柜来了吗?”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王老五正蹲在炉边生火。
今日仍穿着那条油亮围裙,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面前的两张桌已经摆好。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这边。
只是一直没有开口。
廖子然放下担子,主动走了过去。
“王掌柜。”
王老五用火钳拨了拨灶膛。
“昨日生意不错?”
“卖了七碗。”
“七碗也叫不错?”
“第一日没赔,便算不错。”
王老五这才抬头看他。
目光在廖子然肩膀被扁担压出的红痕,以及那块新木牌之间转了一圈。
“今日准备多少?”
“十八碗。”
“只卖十八碗?”
“卖完便走。”
王老五又看向老槐树。
“那地方靠路。”
“脚夫从码头过来,都要经过。”
“所以今日想试一试。”
“你倒实在。”
王老五说不出是夸还是讽。
廖子然没有顺着话往下说。
“我们不摆到你桌前,也不拦你的客人。”
“若人多占了路,王掌柜提醒一声。”
王老五用火钳夹起一块烧红的木炭。
火星顺着炭块不断落下。
“东门的地,交了摊钱,谁先到便是谁的。”
“我没拦你。”
说完,他朝那名少年看了一眼。
“刘二,打水去。”
刘二似乎还想说什么。
见王老五已经低下头,只得重新提起木桶离开。
廖子然也没有多说。
转身回到老槐树下。
这场交谈没有变成冲突。
却也谈不上友善。
王老五允许他们摆,不代表愿意一直看着廖家的生意越做越好。
但今日最重要的事,不是同王老五争个高低。
而是将昨夜想出的办法逐一验证。
摊位钱依旧是五文。
收钱的青衣中年人给了一块刻着“十一”的竹牌。
竹牌挂好后,廖家几个人立刻忙了起来。
新炉架比昨日高出半尺。
锅口正对道路,路过的人只要稍稍侧头,便能看清锅中的动静。
桌板被放在炉灶后方。
右侧摆面。
左侧调味。
收钱用的小木匣放在杨月娥手边。
一条矮长凳贴着土墙摆开,最多能坐三个人。
洗碗木盆则放在长凳侧后方。
客人吃完,将残汤倒入专门的陶罐,粗瓷碗放进木盆里洗过,再用清水略冲一遍,倒扣在桌板下方晾着。
十只碗轮换使用,足够支撑十八份面。
那块新招牌被竖在最显眼的位置。
最上面是廖子谦写的字:
阳春面,十文一碗。
第一口不好吃,退钱。
最下面画着十八只冒着热气的小碗。
形状各不相同。
其中两只像盆,一只像乌龟,最边上那只甚至有些像倒扣的草帽。
沫沫仰头看了一会儿,十分满意。
“都看得懂。”
廖子然问:
“你看得懂哪个?”
“这个。”
沫沫指着最圆的一只。
“这是我画得最好的。”
“我问的是别人能不能看懂。”
“别人还没来。”
回答毫无破绽。
廖子谦忍住笑,将炭条放到招牌旁。
“每卖出一碗,就涂黑一个。”
“只能涂,不能自己往后添。”
“为什么?”
“怕你把十八碗变成二十八碗。”
沫沫低头看了看木牌剩下的空处。
显然真有过这个想法。
“知道了。”
摊子支好以后,廖子谦便抱着账纸匆匆进城。
今日书坊不轮休,他只能帮家里将东西摆好,再赶去上工。
临走前,他将记录收入的边角纸交给杨月娥。
“娘,每收十文便画一道。”
“回来以后我再核账。”
杨月娥接过纸。
“十文还用你教我记?”
“我只是怕忙起来——”
“去你的书坊。”
廖子谦只得离开。
锅里的水很快烧了起来。
按照昨夜定好的办法,廖子然先从准备好的碎面中抓出一小把。
这些是切面时留下的边角,没有占用十八份正面。
碎面下锅以后,他没有做成完整一碗,只在浅口陶碗中冲出小半碗汤,摆在锅边。
杨月娥拿出几把只有拇指长的小木勺。
每一勺只能盛一点汤,最多带上一小截面。
“真有人尝完不买,你别心疼。”
廖子然提醒。
“先心疼你自己的面。”
杨月娥搅了搅试吃汤。
“半碗最多分十二口。”
“第十三个来,便让他闻。”
沫沫站在她身边,认真盯着木勺。
“每个人只有一勺。”
“知道就好。”
“嘴大也是一勺。”
杨月娥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不用你告诉客人。”
天色渐渐明亮。
城门完全开启。
最早一拨人流从门洞中涌了出来。
与昨日不同,许多人刚走近老槐树,便先注意到那块画满碗的木牌。
认字的会停下来念一遍。
不认字的则直接看向那十八只碗和旁边画着的铜钱。
一个挑菜的老农站在摊前看了半天。
“十文?”
“十文。”
“下面画的是什么?”
“今日只卖十八碗。”
沫沫抢先回答。
“卖一碗,黑一只。”
老农看了看画得像乌龟的那个。
“这是碗?”
“上面有热气。”
沫沫认真解释。
老农被她逗笑了。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买。
只用杨月娥递来的小木勺尝了一口汤。
“香是香。”
“十文还是贵。”
说完便挑着菜离开。
沫沫看着他的背影。
“他吃了,没给钱。”
“说好的试吃。”
杨月娥道。
“第一口不要钱。”
“那他明日再来吃第一口呢?”
“我认得他。”
沫沫这才放心。
第二个试吃的是个赶驴车的年轻人。
他尝完以后皱了皱眉。
“有些油。”
“平日早上吃得清淡?”廖子然问。
“早上不爱油。”
年轻人摇摇头,同样没有买。
两个人试过。
一碗都没卖出去。
沫沫开始有些着急。
她看看木牌,又看看剩下的小半碗汤。
“二哥,他们是不是只想吃不要钱的?”
“不一定。”
“那为什么不买?”
“第一个舍不得十文。”
“第二个不喜欢油。”
“不是所有停下来的人都会买。”
廖子然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
“只要真正想吃的人愿意留下,试吃便有用。”
第三个人还没走到摊前,一道粗哑的声音先从后面传来。
“今日来得倒早。”
昨日第一位买面的脚夫挤过人群。
肩上仍搭着那块厚布,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
他看见木牌,先愣了一下。
“上面画的都是碗?”
沫沫立刻回答:
“十八碗。”
“这个像王八。”
脚夫指着其中一个。
“那是乌龟。”
“碗怎么成乌龟了?”
“二哥说加上热气就不像了。”
脚夫看着上方三道弯曲的炭线,笑得肩膀直抖。
杨月娥将沫沫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步。
“买不买面?”
“买。”
脚夫摸出十文。
“昨日说了,今日汤咸一点。”
“面里已经加了少量盐。”
廖子然取下一份盘好的面。
“汤也重新调过。”
“先给我一碗。”
脚夫又朝身后两人指了指。
“他们先看看。”
“看什么?”
“看我会不会退钱。”
两个同伴顿时笑骂起来。
第一笔十文入匣。
杨月娥在纸上画下一道。
沫沫则拿起炭条,将木牌上的第一只碗涂黑。
她涂得很认真。
从碗口一直涂到那三缕热气,最后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热气不用涂。”廖子然提醒。
“已经涂了。”
“下一只别涂。”
“哦。”
锅里的水彻底滚开。
第一份面入锅。
因为炉架抬高,客人能清楚看见整个过程。
浅黄色的面条落入沸水。
长筷迅速划开。
水汽升腾。
廖子然将面捞起时,脚夫身后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一步。
滚汤冲开碗底的猪油和酱油。
葱香顺着晨风散向道路。
脚夫端过碗,没有立刻坐下。
先喝了一口汤。
“今日如何?”廖子然问。
脚夫咂了咂嘴。
“比昨日匀。”
他又夹起一筷面。
面条入口有韧劲,里面也带着极淡的咸味。
不必每一口都裹满汤汁,吃到后面也不会显得寡淡。
“这个好。”
脚夫朝同伴抬了抬下巴。
“十文不亏。”
这句话比木牌上的“不好吃退钱”更加有用。
他身后两人当即各自掏出十文。
“三碗。”
第二只碗被涂黑。
第三只也黑了。
沫沫这一次记住了,只涂碗身,不碰热气。
锅里一次只能稳定煮两份。
昨日客人来得散,问题并不明显。
今日一下来了三个人,第一处瓶颈立即显现。
第一名脚夫已经吃到一半,另外两人却还站在锅边等着。
廖子然没有为了加快速度,一次下四份面。
锅小。
水量有限。
面一下得太多,水温会迅速下降,最后只会外软内生。
“还要多久?”其中一名脚夫问。
“一锅两碗。”
“下一锅便是你们。”
“王老五那里一锅能下六碗。”
“他做了七八年。”
廖子然将第二锅面放入水中。
“我今日做不到。”
那人没料到他承认得如此直接。
愣了一下,反倒没再催促。
杨月娥将试吃碗收了起来。
已经有客人排队,便不必继续白送。
她把长凳让给两名等待的脚夫,又让沫沫站到木牌内侧,免得挡住道路。
第二锅出面。
两碗热汤刚递出去,一辆装木料的牛车便从码头方向驶来。
车后跟着六七名卸货的汉子。
昨日那名瘦高脚夫也在其中。
他远远看见摊位,便喊了一声:
“给我留一碗!”
“来早了。”
先到的脚夫回头道:
“今日还没卖完。”
“我是怕你们全吃了。”
瘦高脚夫走到摊前,先看木牌。
只黑了三只。
还剩十五碗。
他松了一口气。
“昨日问你今日来不来,果然来了。”
廖子然道:
“以后想留,可以提前说。”
“说了便一定留?”
“留到巳时。”
“过了巳时没来,卖给别人。”
“那明日给我留一碗。”
瘦高脚夫掏出今日的十文。
又指向身后。
“他们吃不吃,让他们自己尝。”
杨月娥重新端起试吃碗。
一人半勺。
六个脚夫尝完,有两个觉得十文贵,转身去买蒸饼。
剩下四人犹豫片刻,最终有三人留下。
不是每个试吃的人都会买。
但肯买的人,已经比昨日多了。
木牌很快黑到第七只。
摊前第一次坐满了长凳。
还有两个人站在路边等。
面条入锅的水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以及客人吸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引来更多目光。
很多人并不是先闻见香味。
而是先看见有人坐下来吃。
有人吃,说明这家摊子并非完全没有人试过。
有人排队,则说明那十文或许真有十文的道理。
一只碗被客人送了回来。
杨月娥将残汤倒入陶罐,放进木盆里迅速洗过,又舀一瓢清水冲净,倒扣到桌板下方。
没过多久,第二只碗也空了。
十只碗轮换起来,没有出现碗不够用的情况。
真正拖慢生意的,仍是锅。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书吏站在木牌前,将“不好吃退钱”念了一遍。
“真退?”
“第一口觉得味道有问题,退。”杨月娥答道。
“若只是我不爱吃葱呢?”
“木牌上没写不爱吃葱也退。”
书吏被她堵得笑了一声。
最后仍买了一碗。
吃到一半,他指着碗里的面:
“宽窄不齐。”
“手艺还要练。”廖子然道。
“倒是实诚。”
书吏又喝了一口汤。
“汤不错。”
“明日再来,能不能不放葱?”
“可以提前说。”
“那给我记一碗不放葱。”
预留账上有了第二个人。
杨月娥在纸角写下“灰衣、无葱”。
她不知道对方姓名,便直接按照衣着与要求来记。
方法粗糙。
却足够使用。
客人逐渐增加。
真正的问题也随之暴露。
两碗一锅,稳定,却太慢。
有人等得不耐烦,问过两次之后,转身去了王老五的摊位。
还有一名赶车人已经掏出铜钱,见前面排着四个人,又将钱收回袋中。
“我赶着进城。”
“下回再吃。”
流失的客人同样需要记住。
位置、试吃和招牌解决了让人停下的问题。
如今挡在前面的,是出餐速度。
廖子然没有立即改变煮面方式。
他眼下还无法在一锅四份的情况下,保证每一碗的熟度一致。
宁可少卖一碗,也不能让刚建立的退款承诺在第一日便失去信用。
王老五的摊位就在不远处。
从廖家第三碗卖出时,他便不时往这边看。
刘二一边洗碗,一边嘟囔:
“白送一口,还画什么只卖十八碗。”
“就是故意招人。”
王老五将六份面同时下进锅中。
长筷转了一圈,面条便均匀散开。
“招人也是本事。”
“可他们抢了咱们的脚夫。”
“人家没有拦路,也没降价。”
王老五看了一眼排队的人。
“先顾锅。”
“再煮下去,这锅面便软了。”
刘二赶紧低头捞面。
王老五收回目光,脸色却没有昨日轻松。
十八碗确实不多。
可昨日七碗,今日十八碗。
若明日是三十碗呢?
一个新摊子真正让人忌惮的,从来不是第一天卖了多少。
而是每天都知道自己昨日错在哪里。
廖家摊前,第十只碗被涂黑时,太阳刚越过城墙。
沫沫握着炭条,手指和鼻尖都蹭上了黑灰。
她每涂完一只,便要重新数一遍。
“黑了十个。”
“还剩八个。”
有路人听见,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只剩八碗了?”
“对。”
“昨日不是还剩五碗?”
“昨日十二碗卖了七碗。”
沫沫答得清清楚楚。
“今日十八碗,已经卖了十碗。”
她没有学会夸大。
只是把自己知道的数字都说了出来。
这种毫不掩饰的数字,反而比高声叫卖更容易让人相信。
第十一碗。
第十二碗。
第十三碗。
锅水煮过十几份面以后,已经明显变浑,水量也少了不少。
细碎面粉沉在锅底。
若将整锅水全部换掉,不但浪费,也要重新烧上许久。
古代没有方便保温的水桶。
另支一口锅专门烧热水,又会多占炉灶与柴火。
昨夜一家人商量过,最合适的办法便是少量、分次换水。
每煮五六碗,便舀走一小瓢最浑的面汤,再从水桶里补入差不多分量的井水。
一次补得不多,锅中水温不会降得太厉害。
等炉火将水重新催滚,再下下一锅面。
这样既能减缓锅水越来越黏浑的问题,也不至于让客人久等。
廖子然舀走一瓢旧水。
又从水桶中添入少量清水。
水面暂时平静下来。
他趁着重新烧开的间隙擦过锅沿,又核了一次汤底味道。
“酱油少半勺。”
杨月娥尝过以后说道。
“盐不动。”
“猪油照旧。”
廖子然点头。
每五六碗复核一次,并不是多余。
锅水、面粉和火力都在变化。
固定的配方若完全不做调整,做出来的味道反而无法保持稳定。
第十四名客人是个赶车的老人。
他吃第一口时皱起眉头。
杨月娥立即问:
“不合口?”
“烫。”
“烫不退钱。”
老人抬头看她。
“我又没说要退。”
周围几个人笑了起来。
老人吹了半天,继续低头吃面。
碗底最终同样没有剩下多少汤。
到了第十五碗时,摊位已经无需再提供试吃。
木牌上只剩三只没有被涂黑的小碗。
一个原本准备去王老五那边的年轻脚夫站在两处摊子中间犹豫。
刘二立刻喊道:
“这边不用等!”
那脚夫看了一眼王老五已经空出来的长凳。
又看看廖家木牌上的最后三只碗。
“你们明日还摆吗?”他问廖子然。
“摆。”
“那我明日再吃。”
他说完,脚步却没有朝王老五的摊位迈去。
仍旧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最后掏出十文。
“算了。”
“先来一碗。”
第十六只碗被涂黑。
只剩两个。
不久以后,昨日那名竹筐摊主才姗姗来迟。
他的摊位今日换到了另一条街,忙完第一拨生意才特意绕过来。
看见木牌只剩两碗,脸色顿时变了。
“给我一碗。”
“你昨日不是嫌贵?”杨月娥问。
“昨日嫌贵,最后不也给了十文?”
“今日可不许还价。”
“谁还价了?”
竹筐摊主将铜钱拍在桌板上。
“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有没有赔光。”
第十七碗。
木牌上只剩最后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碗。
沫沫没有立即涂黑。
她握着炭条站在木牌旁边,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一个卖鸡蛋的妇人停下问价。
听见十文,又走了。
一个年轻伙计闻了闻香气,摸过钱袋,最后只买了一只三文的蒸饼。
还有个孩子拉着父亲的袖子想吃,却被直接带走。
最后一碗并没有因为只剩一碗,便立即有人争抢。
真实的贫穷不会因为“限量”两个字突然消失。
十文仍然是十文。
只有愿意花的人,才会花。
锅里的水保持着微沸。
最后一份面静静放在陶盆底部。
又过了一刻钟。
廖子然已经准备压火。
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还剩吗?”
他转过头。
是昨日吃过面的那名书坊伙计。
对方显然是趁着做事的间隙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昨日说,若有腌菜便更好。”
他将一个小陶罐放在桌面上。
“我家里腌的萝卜。”
“拿这个,能不能换一碗?”
杨月娥打开罐盖。
里面是切成细条的腌萝卜,颜色微黄,闻着酸脆清爽。
一小罐至少能够配十几碗面,价值也不止十文。
“能换。”
她答得很快。
“但只算十文。”
“剩下的算你寄在这里的萝卜。”
“明日来吃,还能再配。”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行。”
“那明日再给我留一碗。”
最后一份面下锅。
长筷划过沸水。
热气升起。
沫沫一直等到那碗阳春面真正端到客人手里,才将炭条压在木牌最后一只碗上。
她从左涂到右。
又从右涂回来。
直到那只碗彻底黑得看不出原样,才高高举起两只手。
“没了!”
“十八碗都没了!”
声音清脆。
半条路上的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王老五也抬起了头。
木牌上的十八只碗,已经全部变黑。
阳光从老槐树叶间落下来,在木牌上切出细碎的光斑。
昨日带回家的五份剩面,今日一份也没有留下。
廖子然没有高声庆祝。
只是将陶盆倒过来检查了一遍。
盆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面粉。
随后他压灭灶火,将“今日只做十八碗”的木牌往摊内收了一些。
“卖完了。”
又有客人过来时,他直接说明。
“不临时加面。”
“不多卖一碗?”那人问。
“今日只准备了十八份。”
“想吃,明日早些。”
守住限量,不是为了故意让人失望。
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多余面条,也不能为了多收十文,临时拿出没有醒好的面团仓促制作。
今日多卖一碗,可能得到十文。
也可能让人记住一碗赶工做坏的面。
几个人开始收拾摊子。
杨月娥将钱匣倒在布上。
十八碗面,共收一百八十文。
没有退款。
预留账上多了三人:
瘦高脚夫一碗。
灰衣书吏一碗,不放葱。
书坊伙计一碗,配寄存的腌萝卜。
今日可见支出比昨日多。
面粉、猪油、调料和葱。
摊位钱。
柴火。
试吃用的碎面。
路上的干粮。
洗碗所用的清水和器具折耗,也需要计入成本。
等回到家中,由廖子谦重新核算,账面能够余下一百多文。
系统给出的计算却更加严格。
【第二日试卖完成。】
【售出阳春面:18碗。】
【营业收入:180文。】
【退款:0文。】
【新增预留:3碗。】
【计入食材、燃料、摊位、运输、人工及器具折耗后——】
【本日净利润:75文。】
【阶段任务累计进度:98/100。】
还差两文。
廖子然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昨日二十三文。
今日七十五文。
十八碗全部卖完,仍然没有完成任务。
不是系统故意刁难。
而是那些没有直接从钱袋里掏出去的成本,依然存在。
父亲挑了两趟担子。
母亲在摊上忙了一早。
沫沫也跟着站了半日。
器具会坏。
碗会磨损。
柴火需要上山砍。
清水也需要人从井里打来,再一路挑到东门。
不能因为这些来自家人,便当作没有价值。
“怎么了?”
杨月娥见他神情不对。
“少钱了?”
“没有。”
廖子然关闭面板。
“只是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明日。”
他把装满铜钱的布袋系紧。
今日证明了昨日的改动有效。
也暴露出新的问题。
摊位已经能让人停下。
面也能让人愿意再来。
碗可以在摊上清洗轮换,不必随着面量不断增加。
可锅一次只能稳定煮两碗。
十八碗尚且应付得勉强。
若明日增加到二十四碗、三十碗,客人只会等待更久。
还有摆摊的东西。
卖完十八份面以后,陶盆确实空了,调料也轻了。
可铁锅、炉架、长凳、木牌、水桶、洗碗盆和碗筷一样都没有减少。
回去时,两副担子仍旧压得沉重。
廖大山挑起最重的铁锅与炉架,扁担压住昨日磨红的位置,肩头很快又显出一道深痕。
廖子然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肩挑手提,十八碗已经接近廖家目前能够承受的极限。
生意若继续增加,问题便不只是能煮多少碗。
还包括这些锅、炉子、桌板、水桶与面条,该怎么从廖家村运到清溪县。
廖子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王老五。
对方正一锅捞起六份面。
动作快。
火候稳。
几乎没有多余停顿。
这是七八年重复积累出来的本事。
不是一个系统提示便能抹平的差距。
王老五也恰好在此时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来往人群碰了一下。
王老五没有说话。
只把六碗面依次放到桌上。
随后对刘二道:
“明日,萝卜多切一坛。”
刘二愣了愣。
“今日不是还剩不少?”
“明日用得上。”
老槐树下,沫沫仍在数那十八团黑乎乎的碗。
数到最后,她抬起头。
“二哥。”
“嗯?”
“明日画多少只?”
廖子然看着父亲肩头被扁担压出的红痕,又看了看摊位旁堆在一起的铁锅、炉架和木桶。
“先不画。”
“为什么?”
“得先想清楚两件事。”
“什么事?”
“面要怎么煮得更快。”
廖子然将那块木牌翻过来。
背面仍是一片空白。
“还有这么多东西,明日该怎么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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