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是在一种被吞咽的感觉中醒来的。
没有光，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暗红。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什么东西紧紧裹挟着，四周是温热、滑腻的压力，像是被塞进了一只巨大野兽尚未闭合的喉管深处。
他想咳嗽，但胸腔里没有空气，只有一团干燥的、像是陈年锯末一样的粉末在摩擦。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已经被粘住了。他只好用手去抠。
手指触碰到脸颊的瞬间，发出了一阵细微的、类似老树皮开裂的咔嚓声。那不是皮肤，而是一层坚硬的、布满裂纹的黑色壳。他的睫毛早就化为了灰烬，眼球在眼眶里干涩地转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终于撕开了眼皮。
视野是扭曲的。没有天空，头顶上覆盖着的，是一层望不到头的青灰色菌皮。
这层皮像发霉的皮革，又像冷却后凝固的蜡油，半透明，表面布满了指甲盖大小的六边形涡旋纹路。在那层皮的褶皱深处，生长着一种深紫色的细密绒毛——像无数根中空的吸管，此刻正齐齐指向叶天，随着空气的流动而微微摇摆，发出类似远空风笛般凄厉又细微的呜咽。
这里是溺亡囊腔。
叶天想起来了。他是渴死的。
大旱，枯井，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最后记得的，是自己像一张皱巴巴的橘皮一样蜷缩在井底，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而现在，他躺在一滩浑浊的、散发着腥甜的积液里。
理论上，他应该漂浮起来，或者迅速吸水膨胀。
但他没有。
他的身体太干了，密度大得像一块实心的铁。他沉在积液底部，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腐烂的木纹里。
叶天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划过身下的基底。
那一瞬间，接触点附近的菌皮并没有流血，而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油脂上——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钻透灵魂的灼烧声。
被他指尖划过的地方，那青灰色的、富有弹性的菌皮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变成了灰白色，像陈年的墙皮一样干瘪、收缩，最后哗啦啦地碎裂开来，露出下面更深、更暗红的蜡质核心。
叶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皮肤早已碳化，呈现出一种类似古树根的木质纹理，坚硬、粗糙。他握了握拳，指节之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两根干枯的树枝在相互刮擦。
渴。
这个念头再次涌现，比死亡时更加猛烈。
但这里没有水，只有令他作呕的粘液。
他需要的是干燥，是吞噬那些湿漉漉的东西，让它们变得像自己一样死寂。
叶天支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没有穿衣服，衣物早在井底就化为了尘土。他现在的身躯像一具精心雕刻的黑色木雕，或者说，更像是一具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尚未腐烂的干尸。关节处生长着几簇惨白色的木耳状赘生物，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
他迈出第一步。
脚掌踩在菌皮上，没有留下脚印，而是留下了一个五指形的干涸斑块。那个斑块迅速蔓延，所过之处，菌皮像是得了白癜风一样褪色、硬化。那些深紫色的绒毛触碰到斑块边缘，瞬间直立、断裂、化为飞灰。
咕噜……
旁边传来一声蠕动的声音。
一只生物正趴在积液里，像一只巨大的、变了形的蝌蚪。它似乎被叶天身上的“干燥”吸引，又或者是被激怒，猛地朝他扑了过来。那张位于腹部、没有嘴唇的圆形口器里，布满了螺旋排列的细碎牙齿。
叶天没有躲闪。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像一根枯死的树枝，轻轻点在了那只生物的额头上。
嗤——
像是热刀切开了黄油，又像是火焰舔舐着纸张。
那只湿漉漉的生物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身体以被触碰的点为中心，迅速干瘪下去。水分顺着叶天的指尖被抽走，那生物的表皮瞬间龟裂，变成了类似宣纸一样的薄片，随后在风中化为了一蓬黑色的飞灰。
叶天收回手指，指尖多了一抹极其细微的、亮晶晶的粉末。那是那只生物被彻底抽干后留下的无机盐结晶。
他感到体内那团干燥的粉末似乎凝实了一丝。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层不断渗出浑浊液体的菌皮。重力在这里是垂直于皮面的，所以他其实是看着“上方”的穹顶。
那里有一条通往上一层的、肠道般的狭窄通道，正不断渗出浑浊的蜡质粘液。
叶天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如同踩碎干饼干的脆响。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蜿蜒的、干涸的疤痕，就像是在一块新鲜的猪肝上，用烧红的铁钎烫出的一道焦痕。
周围的菌皮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侵略”，开始剧烈地痉挛、挤压，试图把这颗顽固的“结石”碾碎。
那些深紫色的绒毛疯狂地扫向叶天，却在接触他身体的瞬间纷纷折断、焦黑。
但叶天只是沉默地前行，黑色的硬壳在昏暗中反射着幽冷的光。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丝绸撕裂般的波动。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思维的震颤。
“……空……白……”
一个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的意念，直接钻进了叶天的脑海。
叶天停下脚步，那双深不见底的钻孔般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在菌皮投下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团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轮廓。那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的女人的形状，但边缘在不断闪烁、消散，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她没有实体，只是单纯的光影和神经信号的集合。
她正畏惧又贪婪地望着叶天身上那片唯一的、绝对的“空”。
叶天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条通往上一层的黏腻通道，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两块干木头摩擦的低吼。
“太湿了。”
“该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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