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捂着半边高高肿起的面颊,五指缝里透出的皮肤已经紫得发黑,像一块被锤烂了的烂茄子。
瞳孔深处那抹震惊还没来得及落地生根,便已被烧得通红的羞怒一口吞没,眼珠子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他活像一条被一脚踢中屁股的野狗,龇着牙嘶吼着要从地上弹起来,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整个人被怒火烧得浑身发抖。
"你他妈找死!"
漏风的嘴里喷出血沫星子,他含糊不清地咆哮,手掌已经摸向腰间铁剑的握柄,指节攥得发白,剑鞘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一个废物也配——"
话音未落。
啪!
又是一声脆得让牙根发酸的耳光,在空旷的山道上炸开,像有人把一截干柴狠狠折成了两段。
这一巴掌比方才更准、更狠,分毫不差地抽在他仅剩的那半张好脸上,力道沉得像抡圆了的铁板。
高个子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双脚离地,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沉闷一声巨响,震得他眼前金星乱窜,耳腔里嗡鸣如雷,天旋地转间连自己是横着还是竖着都分不清了,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打着旋儿往下跌。
"聒噪。"封天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平淡得像在念今早的风向,"问你们话,没叫你们回嘴。"
矮胖子脸色煞白,一身肥肉拼命往阴影里缩,挤得后背的衣料都绷出了横纹。
趁封天下目光还搁在高个子身上,他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脚底像踩着薄冰,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就半步。
封天下的目光已经盯过来。
这目光淡得像瞄一只爬过饭桌的蟑螂,连多余的杀意都懒得给。
"怎么?你也想尝尝?"
矮胖子浑身一哆嗦,肥硕的身躯剧烈地抖了一下,脑袋摇得连脸上的横肉都在打颤,下巴上的赘肉像波浪一样抖动:"不不不……食堂!食堂在东边!沿山路走到第三个岔口左拐,再行五十丈就到了!"
语速快得像赶着投胎,每个字都在往外蹦,生怕慢半个音,自己就是地上第二个捂脸哼唧的。
封天下微微颔首,目光收回来,像刚踩灭一只烟头般漫不经心,甚至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他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转身,迈步。
破旧的粗布袍子在风里猎猎鼓荡,瘦削的背影被正午的阳光拽出一道锋利的长影,像一柄刚磨过的刀斜斜插在地面上。
脚步虽还带着几分虚浮,却比方才稳了不止一星半点,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身后,高个子瘫在石板地上捂脸**,指缝间渗出来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滩暗红。
矮胖子瞪着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巴开合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像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远处的山道上,几个围观的杂役弟子面面相觑,喉咙里像卡了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这他妈还是那个傻子?"
没人答话。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替所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青云宗再没有那个任人踩进泥里的废物了。
封天下没搭理那些扎在背上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刺挠。
他脑子里只塞着一件事——食堂,热饭,先把这副漏风的身子填瓷实。
这副骨头架子轻得像是纸糊的,风一大就能吹跑,再不补点东西进去,别说修仙了,走两步都得散架。
沿着山道拐过第三重院子,果真在转角处看见一扇大敞的木门。
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边角处还有几道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挠过。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得泛油光的匾额,歪歪扭扭刻着"膳堂"二字,笔画都快被油烟糊平了。
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气像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他的脚就往前窜,肚子应景地又嚎了一嗓子。
他跨过门槛的刹那,三五个杂役弟子正围着一张矮桌扒饭。
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一碗寡淡的菜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几人同时抬头,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意外、惊疑、还有一丝古怪的对视。
显然,他们认识这张脸,也记得这张脸原本该是什么模样——流着口水、眼神涣散、任人呼来喝去的痴傻模样。
没人开口。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冻住的猪油。
封天下连眼皮子都没抬。
径直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小半锅稀粥还冒着软绵绵的热气,米粒熬得稀烂,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泛着寡淡的米香。
旁边竹屉里搁着三四个杂粮馒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个头不大,但在这具饿了三天的身体面前,就是山珍海味。
他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粝的杂粮面在齿间碾碎,带着一丝淡淡的碱味。
又抄起碗舀满粥,往灶台根下一蹲,一口馒头一口粥地往嘴里灌,吃得又快又急,喉结上下滚动,像要把命都嚼碎了咽下去。
蹲着吃饭是他前世刻进骨头里的习惯——项目上线前三天,蹲在工位上扒盒饭,扒完接着改Bug,连直起腰都觉得浪费时间。
那时候蹲着吃,是因为没空坐下;现在蹲着吃,是因为腿还软得站不稳。
那几个杂役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筷子悬在半空,碗里的粥汤凝在勺边半天没往嘴里送。
终于,一声暴喝炸开。
"封天下!你他娘的活腻了?那是老子留的馒头!"
拍桌而起的是个二十出头的胖子,膀大腰圆,一张方脸横肉堆叠,脖子粗得几乎和脑袋一般宽。
他腰间系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围裙,胳膊赶得上封天下大腿粗,往那一站就像半堵肉墙。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桌,碗碟碎了一地,稀粥泼得到处都是,汤汁顺着桌腿淌成小河,蜿蜒着渗进地面的砖缝里。
剩下几个弟子齐刷刷缩到墙角,大气不敢出,有人手里的筷子都吓掉了也顾不上捡。
封天下嘴里的第二口馒头还在嚼。
他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抬眼,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语气懒散得像在跟人聊晚饭吃什么:"你的?上面写你名了?"
"你——"胖子一巴掌扇过来,蒲扇般的手掌攫住他胸口的衣襟,五指一收,粗布袍子被攥成一团废纸,勒得胸腔一窒,封天下的脚瞬间离了地面,整个人被提在半空晃荡。
胖子把脸凑过来,葱蒜味混着汗臭喷了他一脸,热气直扑面门:"傻子,你今天吃熊心豹子胆了?敢抢老子的食?知不知道这膳堂归谁管?"
封天下被他提在半空晃荡,胃里刚灌进去的粥和馒头翻涌着往上顶,喉头泛起一股酸水。
余光扫过墙角——几个杂役缩成一团,满脸惊恐,没一个敢挪步,有人甚至把脸别了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世态炎凉。走到哪都一样。
他收回目光,重新对上一张横肉脸,嘴角竟然又弯上去了。
这笑意浅得像一层薄冰,底下是冻得结结实实的寒意。
"不知道。"他说,"你告诉我。"
胖子一愣。
这反应不对——他等的是这傻子尿裤子、哭爹喊娘、满地打滚求饶,他见过无数次了,每次都像踩一只蚂蚁那样轻松,这傻子连躲都不会躲,只会缩着脖子挨打挨骂,口水流得满下巴都是。
可现在这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冰水,哪有半点傻气?
"你他娘的还敢笑?"胖子另一只手攥成醋钵大的拳头举起来,拳面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老子今天就让你明白,膳堂是谁——"
话没说完。
封天下的右手倏地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稳稳贴住胖子的下巴,像托住了一只打算往高处飞的鸡。
胖子怔住了。
手掌贴上来的时候甚至带着点凉意。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傻子要干嘛,那只手掌猛地往上一托——力道不算大,角度却刁毒到了骨头缝里,正是下巴最吃不上劲的地方。
下巴被骤然掀高,后脑勺不由自主往后仰,整个人重心像被人从脚下抽了地基,攥着衣襟的手一松。
封天下落地的同一瞬,右脚已经碾上壮汉的脚背,鞋底碾着他脚趾根部的关节狠狠一拧。
"嗷——"
杀猪般的惨叫炸穿膳堂,震得木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胖子后仰着踉跄倒退两步,小腿绊在灶台的矮沿上,一屁股坐进了灶台边半人高的水缸里。
水花冲天而起,溅了满墙满地,泼了他满头满身,碗碟碎片随水涌出来哗啦啦淌了一地,有几片碎瓷划破了他的胳膊,血丝在水里洇开又散掉。
膳堂彻底死寂。连风都停住了。
胖子坐在水缸里,浑身湿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死猪,额角磕出一道刺目的红印,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
嘴巴大张,眼珠子瞪得像两颗脱眶的玻璃球,脸上一片茫然,显然脑子还没跟上刚才发生了什么。
墙角那几个杂役弟子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看封天下的眼神跟见了鬼没两样,有人手里的碗不知不觉滑落下去,咣当一声碎在地上,也没人低头去捡。
封天下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服上攥出的褶子,弯腰捡起地上那半个馒头,吹了吹灰,大大方方塞进嘴里。
嚼着馒头走到灶台边又舀了碗粥,往灶台上一靠,慢条斯理地喝起来,脊背抵着温热的灶壁,舒服得眯了眯眼。
水缸里的壮汉终于回魂,扑腾着往外爬,水顺着裤管哗哗流,嘴里含混地嘶吼:"你、你等着——我找刘师叔——"
"赶紧去,赶紧去。"封天下连头都没回,喝粥的姿势稳如磐石,"顺便跟你那主子说一声,他管的馒头嚼着硌牙,难吃得跟鞋底子一样。"
胖子爬出水缸,浑身滴着水踉踉跄跄往门口冲,跑出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又惊又怒,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寒意,像是一头被兔子蹬了一脚的狼,满脑子都是"这他妈不合理"。
等他跑远,墙角那几个才敢一点点蹭过来。
瘦猴似的少年压着嗓子急道,声音都在抖:"封……封师兄,你闯大祸了!刘师叔是膳堂管事,外门弟子的饭全捏在他手里,你跟王胖子动了手,他肯定——"
"他来不来。"封天下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慢悠悠道,"我都得吃。"
瘦猴急得直跺脚,脚底在泥地上碾出两个浅坑:"可他会断你口粮!你一个杂役弟子,没了膳堂的饭,三天都撑不过——"
"他断了膳堂的饭。"封天下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我就吃他的肉。"
瘦猴嘴巴一张,所有话全噎死在嗓子眼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两声响,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牛皮。
封天下没再多说一句,迈步朝门口走。
跨出门槛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破袍子染上一层淡金色。
刚跨出门槛,脑海里那道机械音就蹦了出来,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殷勤劲儿,像是憋了许久终于等到开口的机会:
"宿主!要不要打开新手大礼包啊!功法秘籍、丹药灵材、随机道具各一份,保证物超所值!"
封天下脚步一顿,眉梢微挑。心里默念:"开。"
脑海中金光暴闪,三道流光当空砸落,光芒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第一道,一本薄得卷边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基础吐纳术》五个字,墨迹都褪得发灰了,纸页泛着陈旧的黄,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咸菜叶。
第二道,一枚灰扑扑的丹药,鸽子蛋大小,坑坑洼洼的跟泥搓的似的,表面还有几道细裂纹,卖相寒碜到令人发指,扔路边都没人捡。
第三道,一双布鞋。纳底倒是扎实,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可样式土得掉渣——鞋面上还明晃晃绣着两朵俗不可耐的大红花,红得刺眼,跟年画娃娃脚上那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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