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全县第一
秋收那天,谢彦天没亮就在空间里忙开了。
芝麻熟了。黑土地上半亩芝麻秆黄澄澄一片,蒴果裂开小缝,露出里面淡褐色的籽粒。他攥着秆子一把把割,铺在地头晒了三个时辰,再拿棍子轻轻敲打,芝麻粒哗啦啦往下掉。收了小半麻袋,沉甸甸的,少说有二十来斤。
外面边角地的萝卜也正当时。他拔了一批,白胖胖堆在磨坊后墙根底下,被干草盖着。溪沟架子上的木耳又摘了两笸箩,赵老栓一趟趟往供销社送,算下来秋收前这几样加起来,老鹰坡副业账上比往年多出了一百多块进项。
评比前一天,王守成来磨坊核对数字。他叼着烟杆子把账本翻来翻去看了三遍,抬头看谢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小谢,你那些萝卜木耳芝麻加起来,比咱们队全年副业收入翻了将近三倍。"
"这是第一茬,还有第二茬没算呢。"谢彦蹲在灶台边烧水,"王支书,明天评比您去就行,我就不露面了。"
王守成看了他一眼,"你怕孙家的人在场上闹?"
"不怕闹,怕的是他们不在场上闹,回来以后闹。"谢彦把水烧开了倒进搪瓷缸子,"明天评比场上人多眼杂,他们真要闹了什么幺蛾子反而好办,当场有人看着。我怕的是他们啥也不干,就等着秋收完了再出招。"
王守成抽了口烟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谢,你这脑子……有时候我看着都替你累。"
谢彦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评比当天谢彦真没去。他蹲在磨坊里把空间新扩出来的半亩地翻了,撒了批萝卜种下去。新地比老地肥,灵泉水浇上去滋啦响,泥土翻涌着冒泡。他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土面已经顶出密密麻麻的嫩芽了。
正干着活,阿朵冲进来,头发跑散了,银链子在胸口乱晃。
"谢彦!出了!咱们队副业收入全县第一!"她嗓子都喊劈了,"赵叔回来传的话,说公社领导当众念了排名,咱们比第二名多了四十多块钱!奖励下来了——化肥两袋、喷雾器一台、还有一盏汽灯!"
谢彦手上的锄头停了一下。全县第一。他料到能进前三,但没想到能压过其他队拿第一。孙连生要在秋收评比上做文章,现在评比结果出来了,他是全县第一,孙连生要动他,那是直接跟县里评比结果叫板。
但他心里反而更沉了。明面上赢面越大,底下人越要使阴招。孙连生忍到今天都没出招,那他出的必然是秋收评比之后、他以为谢彦会松懈的时候。
"阿朵,帮我跑个腿。去李嫂子那儿跟她说,让她这两天盯得再紧些。"
阿朵哦了一声,转身又跑出去了。
当天傍晚赵老栓把两袋化肥和喷雾器拉了回来,停在王守成家门口。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婆娘们围着化肥袋子啧啧出声,小孩钻来钻去摸喷雾器的胶管。王守成站在人群里难得地露了笑,烟杆子举在手里朝乡亲们挥了两下。
谢彦没去凑热闹。他坐在磨坊门槛上远远看着,听见那边的笑声和议论声顺风飘过来。日头落山的时候人群散了,王守成扛着一袋化肥走到磨坊门口,往地上一搁。
"你的。评比第一贡献最大,这袋归你。"
谢彦也没客气,"谢王支书。这袋肥我撒新地里,明年产量再翻一番。"
王守成走了以后谢彦把化肥扛进磨坊。正往里搬,李翠兰来了。
她的表情不怎么好看。进门以后把马灯往地上一放,压低嗓子说:"孙连生今天下午回来了。坐的吉普车,车上还有个人——我没看清脸,但穿着军便服。两个人都进了孙家院子,一直关着门到天黑。"
谢彦的手停在化肥袋子上。军便服。县里武装部或者民兵系统的人。孙连生这把牌,一直憋到评比结束才亮出来。他现在挟着"全县第一"的势头回来,带着个穿军便服的人进了门——谢彦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一种最合理的推测上:孙连生要举报他"副业收入过高、破坏集体公有制根基"。这种事平常没人听,但如果武装部的人来"调查",就能借着公权力重新掀他的底。
全县第一的副业收入,反过来成了被攻击的靶子。
"嫂子,你今晚能不能帮我盯一下孙家院子,看那个穿军便服的人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的。"
李翠兰点了头,提灯走了。
谢彦把化肥袋子放好,坐在草席上。他在空间里翻了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黑土地上种了半亩芝麻和萝卜,溪沟木耳刚收完一茬。灵泉水存量充足,扩张指令也用掉了。能打出去的明牌都在秋收评比上亮过相了,现在孙连生反手来翻他的底,他手头缺一张新的挡箭牌。
就在这时候,他翻到了角落里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新手礼包那只布袋最底层,贴着底缝了个小暗袋。之前他翻的时候没发现,这会儿无意间捏到了。他把暗袋撕开,里面掉出一样东西:一张硬纸卡,巴掌大,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特殊道具:临时身份证明。持有人可于一次外部核查中出示此证,核查方将被强制中止调查,转为向上级报备。一次性道具,使用后失效。】
谢彦把硬纸卡翻过来。背面印着县***的章,红的,还带着凹凸手感。不知道这章是什么时候印上去的,但东西货真价实。孙连生带武装部的人来查他,他递上这张卡,对方就必须停止调查转而向上报备。等上级问下来,他有县里的红头文件、秋收评比第一的实绩、刘副社长的批地文件、钟科长签了字的先进材料。每一份都在背后撑着他,武装部想查也得先掂量掂量。
他把硬纸卡揣进贴身的内兜里,心跳稳了些。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天亮以后李翠兰又来了一趟,说那个穿军便服的人昨晚十点多离开的,往公社方向走了,没在老鹰坡留宿。
谢彦点点头。他知道接下来的事还得当面扛。
果然,第二天上午,孙家院子开了门。
孙连生走在前面,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装,表情很平。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军便服的中年汉子,方脸阔肩,左胸口袋上别着武装部徽章;另一个是谢彦见过的,保卫科的郑科长。三个人径直往磨坊方向走来。
谢彦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拎着把空锄头,像是在准备下地的样子。
"谢彦同志。"孙连生走到磨坊前面站定,脸上挂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笑,"我是代表公社来向你通报一个情况的。有群众反映,你通过副业创收,获取了大量远超正常标准的生产物资,涉嫌侵占集体资源。武装部老杨同志和保卫科郑科长今天来协助调查。"
谢彦看了孙连生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两个人。郑科长脸上没什么表情,武装部那位老杨则抱着胳膊站着,目光在谢彦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行。"谢彦说,"要查什么?进来说。"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
孙连生和郑科长进了磨坊。武装部老杨在后头跟进来,经过谢彦身边时目光停了一下,落在谢彦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内兜上。但没说什么,跟着进去了。
磨坊里空间小,四个人一站就挤了。孙连生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秋收评比的详细账目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勾了几处"谢彦"名下的进项。
"谢彦同志,你的木耳、萝卜、芝麻三项收入加起来六十七块。按队里平均水平,一个劳力全年副业收入也就二三十。你的数据太突出了,我们得核实一下来源。"
谢彦扫了一眼那沓纸。来源?每一笔都有供销社收据、赵老栓经手签字、王守成确认盖章,全链闭合的明账。
"每笔来源都有据可查。"他从抽屉里把提前整理好的票据册子拿出来,"您对哪笔不清楚,我挨张给您讲。"
孙连生翻了翻那本票据册,脸色稍微僵了一下。票据太全了,日期、斤两、价格、经手人签字一样不缺。他合上册子换了角度,"那你的种植技术呢?这么高的产量,用什么肥料?用什么办法催长的?这个总该有说明吧?"
谢彦笑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硬纸卡,放在桌面上。
"孙会计,我能不能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来调查我,走的是哪个部门的正式文件?有公章吗?"
孙连生愣住了。郑科长和杨同志同时看向桌面那张硬纸卡。纸卡上县***的红章刺眼得很,旁边的字写着"授权核查中止令"。
孙连生的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看了郑科长一眼,郑科长也看了他一眼。武装部的杨同志先开口了:"这是县***签发的?"
"您看章。"谢彦把纸卡推过去,"我搞副业的事,县里全程知情。您三位今天来查我,要不要先跟县***通个气?"
杨同志低头看了看那张卡,面色变了一下。他拿起卡翻过来,又看了背面印的那行字,然后放回桌面,转头看向孙连生。
"孙会计,这个情况……你事先没提过。"
孙连生的脸在昏暗的磨坊里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最后硬挤出一句:"县***的章……也可能是他伪造的。"
杨同志没接这话。他再次拿起那张卡仔细端详,拇指摩挲了一下红章的位置。凹凸感清晰,印章边界规整,是真章无疑。他把卡放回去,退了一步。
"孙会计,这事我觉得还是先走程序。你先把材料整理好报到县里,县里批了再查。我们武装部不插手没有正式文件的核查。"
他先转身往外走了。郑科长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外挪。孙连生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那沓纸上面,但五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谢彦把硬纸卡收进内兜,看着孙连生的眼睛。
"孙会计,评比结果您是知道的。全县第一的副业成绩,县***把我当典型推。您要查我,我不拦着,但得走正规渠道。下次来的时候,"他指了指孙连生手底下那沓纸,"带公章的文件。"
孙连生合上那沓纸,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他的背影出了磨坊门口,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
三个人消失以后,谢彦把磨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攥着内兜里那张硬纸卡,后知后觉地发现手在发抖。孙连生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他看懂了——不是服气,是在重新盘算。这人不会因为一张中止令就停手,只是换条路继续走。
但今天这一关,过了。
谢彦把票据册子收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草蚂蚱、青黑石、草绳三样东西整整齐齐排着。他伸出手,挨个碰了一遍。凉的石、暖的草、粗糙的绳结。
外头李翠兰的声音传进来:"谢彦?孙家那几个人往公社方向走了。"
谢彦推开窗,朝她摆了摆手。阳光从窗口涌进来,照得整个磨坊亮堂堂的。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喝完的汤,散发出木耳特有的鲜香气。
"嫂子,"他冲着外头喊了一声,"晚上来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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