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一夜没睡。手机屏幕亮了几十次，他把那条短信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林未晞"三个字看了太多遍，笔画拆开又拼回去，拼回去又拆开，到了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已经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看字还是在看三个符号。
他搜了能搜的所有地方。百度出来的全是同名无关的人，贴吧的老帖子被删得干干净净，学术数据库里有一份2014年的《应用心理学》编委名单，"林未晞"三个字夹在一堆名字中间，后面只跟了"特约审稿人"，连单位都没写。但那份期刊的主办方他认识——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院。
早上七点，他打了北师大心理学院教务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语气客气，说校友信息不能外泄。陆沉说："她是2014年天演竞赛的心理评估师，我当年是参赛选手，在整理资料。"对方顿了一下，转给了档案室。
档案室是个老男人接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听完陆沉的话，说："林未晞不是我们学校的。她2014年到2016年借调过来做课题合作，正式单位是总参某部心理战研究所。借调函上有盖章，具体番号我没记。"
"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2016年之后就没联系了。有人说她出国，有人说调走了。但她当时带过一个实习生，那人留校了，叫陈屿。你找他问问。"
陆沉记下名字，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三。他直接在心理学院官网找到教师名录，翻到"陈屿"，点开看了照片，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他拨了办公室座机，响了五声，对方接起来。
"陈老师您好，我是当年天演竞赛的参赛者，想向您了解一个人，您跟过的导师，林未晞。"
对面安静了五秒。"你打错了。"
"档案室的老师说您是她2014到2015年带的实习生。"
又安静了三秒。"……你是谁？"
"陆沉。或者你可能更熟悉另一个名字，沈陆。"
对面呼吸变了一下。"你记得决赛的事？"
"正在记起来。"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报了一个时间和地址："今天下午三点，东四十四条老舍茶馆。别带人。"
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沉到了茶馆。他没坐陈屿说的靠窗位子，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正对着大门，能看到每一个进来的人。他要了一壶铁观音，倒了一杯，没喝。
两点五十八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短发，细框眼镜，比照片上瘦一些。他扫了一眼靠窗的座位，没看到人，皱了一下眉。陆沉从角落里站起来，冲他点了下头。
陈屿走过来坐下，看了他几秒："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二十八。十二年前十六。"陆沉给他倒了杯茶，"你那年大四？"
"对。林老师来做'决策与记忆'的课题，我是她唯一的实习生。她待了十个月，三月到十二月。你决赛是六月，她四月份给你看的视频，对吧？"
陆沉没回答，但手指动了一下。
陈屿从内袋掏出一个旧U盘，推过来。"她走之前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不见了，让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沈陆的人。2014年十一月底的事，她课题快结束了。"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沈陆迟早会来找你，他来了你就给他。他不来，就永远别打开。'"
陆沉盯着U盘。"你打开过？"
"没有。"
"你猜过里面是什么？"
"那段视频。"
陈屿推了下眼镜，继续说："我没看过内容，但我见过她剪它。2014年四月初，她连续一星期在办公室剪一段素材。我推门太快，有一次没来得及关屏，扫到一眼——一个白房间，一个人坐着，脸上打了马赛克。她当时很紧张，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这段视频被看到之后，有人要做决定。那个决定会改变一个人。我希望做决定的人，知道全部真相。'"
陆沉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
"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2015年之后联系不上了。手机注销，借调关系断了。档案室的人说她可能出了境，也可能——"陈屿没往下说。
"也可能死了。"
陈屿没否认。
两人又坐了十分钟，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临走前，陆沉问："你跟她做的课题，叫什么？"
"'非自愿记忆植入的认知边界研究。'"
陆沉站了一会儿，把U盘放进口袋，走出了茶馆。
天正在暗下来，胡同里的灯笼亮了，红色的光映在青砖墙上。他没急着回去，站在巷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搜了"非自愿记忆植入"。搜出来的第一条是三年前的论文摘要，作者署名里有一个名字——林未晞（通讯作者），单位标注"不详"。
摘要最后一段："植入记忆的长期稳定性取决于宿主原有记忆的自洽性。若植入内容与核心自我认知冲突，宿主将自发产生修复性遗忘，以维护身份连续性。该现象或可解释部分失忆症的潜在机制。"
陆沉看完，把手机锁了屏。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冲他按了喇叭，才回过神。
回到出租屋，他把赵小北支去买晚饭。赵小北什么也没问，拿着钥匙就出去了。陆沉关上门，坐在桌前，插上U盘。
里面只有一个MP4文件，命名是"沈陆_20140416.mp4"。
他双击播放。画面先是一阵雪花，然后出现一个白色的房间，四面墙纯白，没有窗户，一盏顶灯投下均匀的光。房间中央一把黑椅子，一个人坐着。
脸上打着马赛克。身形瘦削，肩膀微往前倾。声音做过轻度变声，低沉，但语速很慢。
"沈陆，如果你在看这段视频，说明林未晞还是把选择权交给了你。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跟你解释我的情况，但我要说的事只有一句——决赛里我会赢。我看到的每一个未来分支，最后站着的人都是我。但赢了之后那个未来，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任何人想要的。"
他停了一下。
"我会失控。不是情绪失控，是认知失控。我每一秒都在同时看几十种可能。这种能力在决赛里是优势，在决赛外面是诅咒。赢的那一天，就是我分不清真实和可能的那一天。"
"所以我求你，在决赛开始之前，把我从名单上拿掉。改我的报告、质疑我的资格、告诉组委会我不稳定——你都不算说谎，因为我确实不稳定。"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他顿了顿。
"我不是你哥哥。我只是一个有相似基因序列的同位体。你母亲当年生的双胞胎，你哥哥出生就死了。我是实验室里用另一套方案培育的备份。所以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判我出局，只是在履行你作为裁判的职责。"
"但我想让你知道——当年如果活下来的是我，我会做和你一样的选择。"
视频结束。画面停在马赛克微偏的那一帧，像是一个没拍到的微笑。
陆沉坐在黑暗里，盯着屏幕，没动。U盘里还有一个TXT，命名"给陆沉的话"。
他点开，里面三行字：
"你做了正确的事。但正确的事不会不留疤。"
"林未晞·2014.12.1"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来了。答案不在外面，在你自己的记忆里。"
他合上笔记本，拔掉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了B2层投影里蓝方停在中心的那三秒。
原来那不是等。那是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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