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刘衡是被光晃醒的。
昨天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云层散开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枕头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光，又躺了几分钟，才慢慢坐起来。
头有些昏沉。不是没睡好，是睡得太沉了，像是整个人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域里，再浮上来的时候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水面上的光亮和空气。他坐在床边，垂着头，让意识慢慢回笼。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有好几种不同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开一场清晨的音乐会。空气里有一股雨后初晴特有的味道——湿润的泥土味，被水泡过的植物叶子的味道，还有阳光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蒸腾起来的那种温热的气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的蓝，清澈透亮，像是刚被人擦过的一面巨大的玻璃。远处的楼群在这样清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连楼顶天线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分明。楼下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痕迹，低洼处积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站在窗前，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但没有立刻走开。他就那么站着，让阳光落在脸上和身上，感受着那种暖洋洋的温度。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气色还不错，眼眶下面那道浅浅的青印子几乎已经看不到了。他张开嘴看了看舌苔，薄薄的，淡淡的粉色，没什么异常。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早饭是昨天买的新鲜馒头，用电饭煲热了两个，又冲了一杯豆浆粉。馒头是北方那种老面馒头，个头大，咬下去扎实有嚼劲，带着面粉本身的甜味。他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一筷子榨菜，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完早饭，他把剩下的那个馒头用保鲜袋装好放回冰箱，洗了杯子，擦了桌子。
今天是周日，明天又要上班了。但他没有那种大多数人在周日会有的焦虑感——那种假期即将结束、新一周即将开始的隐隐抗拒。对他来说，周日和周六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都是日子，都要一天一天地过。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天气。
阳光很好，温度正在升高，地面的水洼已经在慢慢缩小了。空气里的湿度比昨天低了不少，风吹在脸上是干爽的。他估摸着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气温大概能到三十五度左右。
他决定趁上午还没热起来的时候出去一趟，去超市买点东西，把冰箱补一补。
换了衣服，拿了购物袋，他出了门。
小区里比昨天热闹多了。雨停了，大家都出来了。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尖细清脆，像是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一个穿着背心的老大爷在遛鸟，鸟笼挂在树枝上，里面的画眉正扯着嗓子唱歌，声音婉转清亮。花坛边上，两个大妈正在聊天，一人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聊，聊到兴头上，瓜子壳随着笑声一起飞出来。
刘衡从她们身边走过，听到她们在聊谁家的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语气里带着羡慕和赞叹。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小区大门走去。
超市离小区大概一公里多一点，走路十来分钟。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阳光晒在裸露的手臂上，已经开始有些发烫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超市的冷气范围。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毕竟是周日上午，大部分人还在享受懒觉。他推了一辆购物车，先从蔬菜区开始逛。
他挑了一把新鲜的上海青，叶子翠绿，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又挑了两根黄瓜，选的时候他捏了捏，挑了两根比较硬的，这样的黄瓜水分足，口感脆。然后他又拿了一袋金针菇，一盒嫩豆腐，一盒鸡胸肉，一袋大米。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拿了一袋原味的苏打饼干。
购物车里的东西不多，但够吃好几天了。他去收银台结了账，把东西装进自带的购物袋里，拎着走出了超市。
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他眯着眼，拎着购物袋往回走。袋子里的大米最重，坠得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里，留下一道红印。他换了一下手，把袋子换到左手拎着，右手解放出来，甩了甩。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只橘猫正趴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晒太阳。猫的身体拉得很长，四条腿伸展着，肚皮贴着冰凉的窗台面，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副无比享受的样子。阳光照在它的橘色毛发上，泛着一层金黄色的光泽。
刘衡从它面前走过，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享受着它的日光浴。
他上了楼，把东西一一放进冰箱。蔬菜放进冷藏室，鸡胸肉放进冷冻室，大米倒进米桶里。苏打饼干放在茶几上，留着当零嘴。
整理完采购的东西，他去洗了个手，然后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明亮的区域。光线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像是悬浮在金色水域里的微生物。他看着那些浮动的灰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放下杯子，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影，黑白的，画质有些模糊。他看不出是哪一年的片子，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看到画面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正站在码头边，望着远去的轮船，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配乐是小提琴，声音悠扬而哀伤。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换台。
电影的情节进展很慢，对话也不多，很多时候就是人物在画面里走动，或者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那种节奏放到今天来看，会觉得有些过于缓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有换台，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断断续续地看着。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开始涣散。目光还落在电视屏幕上，但脑子已经不跟着剧情走了。他眨了眨眼，又努力把注意力拉回来，看了一会儿，又飘走了。如此反复了几次，他索性放弃了抵抗，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一些零碎的念头像水面上的落叶一样漂过来，停留片刻，又漂走了。有关于工作的，有关于生活的，还有一些根本算不上念头的模糊片段，像是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被无意中翻了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又沉了回去。
他就那样在沙发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电影结束，屏幕上开始滚动字幕，他才回过神来。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坐得太久，腰有些酸，他双手叉腰，向后仰了仰，拉伸了一下腰椎。
午饭他简单地煮了一碗面，用昨天剩下的青椒炒蛋做浇头，又加了一勺老干妈。面是普通的挂面，煮得稍微硬一些，捞出来拌上浇头，搅拌均匀，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了酱料和蛋碎。他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用手机随便翻了翻新闻。
吃完午饭，他洗了碗，然后躺到床上午休。
窗外的阳光很亮，即使拉着窗帘，房间里也是一片明亮的暖色调。他侧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汽车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午觉睡了大概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脸上有些发烫，是睡得太暖和了的缘故。他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他看了会儿书，又用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又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风景。每件事情都做不长，做一会儿就想换下一件，但又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整个下午就在这种散漫的状态中一点一点地流逝了。
傍晚的时候，他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做的是可乐鸡翅，又炒了一个蒜蓉上海青。鸡翅是昨天在超市买的，提前用料酒和生抽腌了半个小时。锅里倒油烧热，把鸡翅两面煎到金黄，然后倒入可乐，加姜片和八角，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炖了大概二十分钟，汤汁变得浓稠油亮，裹在鸡翅表面，泛着诱人的焦糖色。他尝了一口汤汁，甜咸适中，又收了一会儿火，然后关火装盘。
他把菜端上桌，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开始吃。
鸡翅烧得很入味，肉质软烂，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可乐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融合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甜腻。上海青炒得脆嫩，刚好中和了鸡翅的浓郁。
他吃得很满足。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了，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回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今天的夜晚比昨天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他靠着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工作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行政发的，提醒大家明天公司有灭虫公司来消杀，请大家上班前把桌面上的食物和杯子收好。他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退出群聊，往下滑了滑列表。
那个对话框还在原来的位置。头像依然是那朵白色的小花，静静地待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提示，也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在那个头像上停留了一瞬，大概一两秒的时间，然后他滑了过去，没有点进去。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平躺着，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随着窗外树叶的晃动而轻轻摇曳。
他闭上眼。
呼吸平稳下来。
意识开始下沉。
明天又是周一了。但这个念头并没有在他脑海里停留太久，就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了一下，就破了。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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