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衡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雨，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把细沙不断地撒在玻璃上。窗帘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一些，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色调，整个房间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而黯淡的光线里。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侧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
雨声很均匀，没有忽大忽小的变化，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像是某种天然的催眠曲。他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闭眼躺了几分钟。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五十二分。
比平时醒得晚了一些，但也不算太晚。他把手机放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带着雨天特有的那种微潮的触感。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
雨不大，但很密，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灰白色的网。楼下的路面已经湿透了，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格外鲜亮。路面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一辆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座上积了一小洼水。
他放下窗帘，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下巴上那颗痘痘。已经基本消下去了，只剩下一小块浅浅的红印，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他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出卫生间。
早饭煮了一碗清汤面。
水烧开，下面条，煮了三四分钟，捞出来放进碗里。碗底提前放了一点酱油、猪油和葱花，浇上一勺滚烫的面汤，猪油化开，香气一下子就飘出来了。他又煎了一个荷包蛋，铺在面条上面。
他端着碗坐到桌前，慢慢地吃着。
面条的口感刚好，不软不硬，汤底虽然简单，但有猪油的香气撑着，吃起来也不觉得寡淡。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用筷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汤里，让汤的味道又多了一层层次。
他吃面的时候，雨声一直持续着，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保持着那种均匀的节奏。窗外的世界被雨幕笼罩着，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的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透过水痕和雾气，能看到对面楼的轮廓，但细节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窗口，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连楼下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都被雨声掩盖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闷的、遥远的轰鸣。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厨房。
今天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工作，没有约会，没有任何日程安排。整个周六都是空白的，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白纸。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建筑书，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读了几页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不是读不进去，而是那些文字在眼睛里过了一遍，却没有在脑子里留下太深的印象。他又倒回去重新读了一遍，这次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一种轻微的漂浮感，像是思绪随时会飘走。
他没有强迫自己，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雨声继续响着，沙沙沙沙，像是一首没有旋律但永远不会结束的歌。他听着那个声音，目光落在书桌一角的一盆绿萝上。绿萝是三个月前从一个同事那儿剪的枝条插活的，已经长出好几片新叶子了，藤蔓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摇曳。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湿气浸润了，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表面光滑，带着雨水特有的那种湿润感。
他收回手，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翻了翻冰箱，发现除了今晚要吃的菜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半根黄瓜，两个青椒，一小块姜，几瓣蒜。他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洗干净，切好，装进保鲜盒里，放在冰箱冷藏室备用。又把灶台上的油瓶擦了一遍，把调料罐重新排列整齐，把洗碗池里的一点残渣清理干净。
这些事情都不大，做起来也不需要花费太多的精力，但它们能让时间以一种平稳的方式流逝。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每做完一件，就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做好的成果，停顿一两秒，然后再去做下一件。
整理完厨房，他又去整理了书桌。把散落的几支笔收进笔筒里，把用过的笔记本放回书架，把桌面上的一层薄灰擦干净。然后他又把床单重新铺了一遍，把枕头拍松，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
这些事情全部做完之后，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房间变得整洁了一些。虽然变化不大，但那种秩序感让人感到舒适。他满意地收回目光，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让外面的新鲜空气透进来。
雨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雨丝变得更细了，几乎是雾状的，飘在空气里，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雨天的清爽。
他靠着窗框，看着外面的雨景。
楼下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嘶嘶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安静。一个撑着伞的行人从楼下经过，伞面是深蓝色的，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那人走得不快，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刘衡看着那把蓝伞从视野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中午，他用早上准备好的那些菜做了一个青椒炒蛋，又把那半根黄瓜拍了，加点蒜末和醋拌了个凉菜。米饭是新煮的，热气腾腾，米粒饱满莹润。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
午饭后，雨终于停了。
天空没有立刻放晴，依然是灰白色的，云层厚厚的，像是棉絮铺满了整个天空。但雨停了，空气变得格外清新，带着一种被充分洗涤过的洁净感。
刘衡决定出去走走。
他换了一双防水的运动鞋，穿上薄外套，拿了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楼道里的空气还有些潮湿，墙壁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外面的世界像是被重新清洗过一遍，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和鲜亮。树叶是翠绿的，路面是深灰色的，天空是柔和的灰白色，每一种颜色都纯净而饱满。
他沿着小区的道路往外走。
花坛里的泥土被雨水泡透了，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几只蜗牛趴在叶片上，缓慢地移动着，身后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黏液痕迹。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其中一只蜗牛，看着它伸出触角，试探着前方的空气，然后慢慢地向前蠕动。它的壳是螺旋形的，带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在湿润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出了小区大门，他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的行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刚下过雨，很多人都还待在家里。偶尔有几个和他一样出来散步的人，也都是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雨后难得的清凉。
他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他以前没走过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低层住宅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有些开了小店铺，一家理发店，一家小卖部，一家修锁配钥匙的摊子。理发店里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剪头发，围布围在脖子上，头发茬子落了一地。小卖部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和一个冰柜，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刘衡走过这些小店铺，脚步没有停留，但目光会在每一家店面上停留一两秒。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路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一大片天空。树干很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得住，树根有一部分裸露在地面上，虬结盘曲，像是一条条粗壮的蛇。
他站在榕树下，抬头看了看。
树冠浓密，枝叶交错，透过叶子的缝隙可以看到灰白色的天空。一阵风吹过来，树叶上的积水被抖落，洒下几滴凉丝丝的水珠，落在他的额头上。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水珠，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水迹，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在榕树下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那只橘猫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猫显然也找了地方躲雨，身上的毛是干的，蓬松松的，看起来比平时圆了一圈。它蹲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尾巴绕在前爪上，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刘衡走上台阶的时候，猫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让开的意思。他只好从猫的身边绕过去，侧着身子挤过狭窄的通道，上了楼。
回到屋里，他换了拖鞋，把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
屋子里依然安静，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柔和的、没有阴影的阴天光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流通进来。风吹动窗帘，窗帘的边缘轻轻摆动，像是在挥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书。
这一次，他能读进去了。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化着，从灰白色渐渐变成更暗一些的灰蓝色。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他读完一章，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把书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肌肉得到舒展之后，有一种舒适的酸胀感。
晚饭他简单地煮了一锅粥，配上中午剩的青椒炒蛋和凉拌黄瓜，又切了一小碟榨菜。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起来有一种淡淡的甜味。他慢慢地喝着粥，就着小菜，一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
吃完饭，他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回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清凉的气息，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传播得格外清晰，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靠着床头，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工作群里有一条消息，是组长发的，提醒大家下周一上午有个临时会议，让大家准时参加。下面跟了几条“收到”。他也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
然后他往下滑了滑列表，看到了那个对话框。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新消息提示，也没有任何变化。头像依然是那个头像，一朵白色的小花，在深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看了一眼那个头像，没有点进去，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滑了过去。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拂过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
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轻轻的，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小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雨声，细细密密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记忆深处某个夏天的雨。
那个夏天很遥远了，遥远到他想不起具体是哪一年，也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只剩下那种雨声的印象，和那种雨天特有的、潮湿而安宁的气息。
然后一切都消散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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