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电话第三次响时,许川正把蓝色货车倒进别墅车库。
“明早八点,车还在你手上,补一万八千六。补不上,我们拖走。”
许川看着后视镜里那两道掉漆的蓝色车门:“八点前到账。”
电话挂断,搬运平台的订单页还亮着。午夜急单,整屋清空,基础搬运费两万二。委托人已经付了三成,剩余款送达后结算。只要这单不出岔子,父亲留下的车还能保住。
零点以后,他还能从这单旧物里选一件,听一句别人听不见的真话。机会只有一次,选错也不会重来。
仪表台右侧有一道横贯塑料壳的裂纹,是父亲在世时搬钢琴磕出来的。车龄十二年,空调只剩一个风挡,变速箱进三挡会响,却是他们三个人全部的家当。许川把催收短信截进订单档案,又拍下进场时间。急单越急,越要先留底。父亲吃过一次口头加价的亏,回来只说了四个字:没落纸上。
车刚停稳,一个穿深灰衬衣的男人便从侧门出来。他没问三个人怎么称呼,先指了指表。
“三点前送到南郊仓库。二楼那只红木柜不能开,不能拆,磕掉一块漆都算你们全责。”
罗棠举起手机,对准委托人的授权页:“清单写的是故人物品。房屋产权人林岚,您是受托处置人。授权原件呢?”
男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复印件:“我太太上周在国外出了事,葬礼都办完了。还有问题?”
最上面是一张讣告,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多岁,右手戴着半掌手套。后面几页盖了章,但都是外文复印件。罗棠还想细看,男人把文件抽回去。
抽走前,她扫到南郊仓库接收页最下面一行:高值私库,产权人须到场完成面容核验。男人说代理手续已经另办,不需要他们过问。
“你们是搬家公司,不是公证处。”
魏猛已经拉开后车厢,听见这句又关上半扇门:“我们也不是替人背锅的。柜子不让验,途中散了算谁的?”
“我签免责。”男人说,“加三千封装费。”
魏猛没再顶。他女儿下周交住院押金,三千块比一口气值钱。
罗棠却没有立刻确认。她核对了南郊仓库的接收人、卸货时间和路线,又让男人在“封闭运输、客户拒绝内件复核”后面手写签名。男人写得很快,笔锋没停,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签完以后,他关掉主卧门口的摄像头,说是尊重亡妻隐私。
许川看了一眼熄灭的指示灯。一个急着给死者清屋的人,准备得比多数活人搬家都周全。
零点刚过,别墅里静得只剩滚轮碾过木地板的闷响。订单清单一共四十七件,真正够旧的只有三件:一台黑壳缝纫机、一只矮保险柜和二楼的红木衣柜。
许川每单只能选一件。旧物只说当前订单生效前,它最后一次被人主动移动时亲历的事实。不能问,不能换,哪怕选中的是一句毫无用处的“有人擦过我”,这一单也到此为止。
缝纫机轮轴积着整圈灰,脚架四角在地板上留下颜色一致的旧印。至少几个月没挪过。
保险柜旁边虽然有拖痕,底下压着的灰却没断,像是清洁工拿拖把撞过。
衣柜立在主卧最里面,占了半面墙。清单标重二百一十八公斤,四扇门全贴着褪色的暗红封条。可封条下面露出的螺丝头是新的,十字槽里连灰都没有。柜脚前方两道拖痕颜色发白,刚磨出来不久。最上层雕花里还藏着六个细孔,边缘新鲜,像有人故意做旧后又拿深色蜡补过。
清单照片是三天前拍的。照片里柜脚贴着墙,右侧落着一条细长灰线;现在灰线被截断,柜子向外挪了将近半米。许川用卷尺量了柜深,比清单多出七厘米。男人解释是拍摄角度,随后又催他们先裹毯子。许川没争,只把七厘米写在自己的装车备注里。
魏猛把搬运带从柜底穿过去,试着抬了一下,肩膀立刻沉下去。
“二百一十八?”他松手喘了口气,“这玩意儿奔三百去了。”
***在门口:“海南黄花梨,实木,重很正常。”
他说得太快,视线却一直落在柜脚,不看柜门。
许川蹲下,摸了摸那两道新拖痕。衣柜昨夜被抬过,今天又要连夜送走。缝纫机和保险柜也许能告诉他财产藏在哪儿,只有衣柜的异常会让这一车人出事。
“就它。”他把右手按在冰凉的柜侧。
木头深处先传来一声沉闷的挤压,像远处有人把拳头落在棺盖上。那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贴着他的后脑响起。
“昨夜零点四十三分,三个人抬动我时,一个女人在我的夹层里敲了十七下。”
声音到此为止。
许川的掌心还贴着木纹。他试着在脑中回想“女人”两个字,回应他的只有死寂。
一个女人。夹层。十七下。
这不等于里面现在有人。昨夜的人可能已经被带走,也可能只是装修时躲在后面敲木板。旧物从不解释语境,更不会替他承担判断错了的后果。
“怎么了?”罗棠看出他脸色变了。
许川没有提那句话。他绕到柜后,把手机灯贴近雕花里的细孔。孔道不是虫蛀的弯曲纹路,六个都笔直,深处有轻微的毛边。
“复核重量,开柜验内件。”
男人的声音一下冷了:“合同写了不能开。”
“清单重量可能不实。超重不复核,楼梯、搬运带和车轴出了问题都是我们的。”许川站起来,“您可以在镜头前开,我们不碰里面的东西。”
“我太太刚死,你要翻她的衣柜?”
“那就终止订单,双方签争议单。”
男人盯了许川两秒,忽然笑了一下:“明早八点交车,是吧?你刚才车窗开着,催收那句话院子里都听见了。今晚不送,尾款拿不到,明天车就没了。你确定要为了几道虫眼停单?”
魏猛扭过脸:“川子。”
这一声很轻,意思却明白。货车没了,三个人都没活干。
许川低头看订单。基础尾款一万五千四,加上男人承诺的三千封装费,共一万八千四。他账户里还剩四百零七,足够补上一万八千六的逾期款。
他也可以当作没听见。把柜子送到仓库,一句话就会随订单一起沉下去。没有证据,没有人知道。
许川十六岁第一次跟车,父亲让他记的不是怎么抬重物,而是封着的东西一定要问清里面有什么。那次客户说木箱里是瓷器,半路却渗出汽油,差点连人带车烧在高架上。父亲后来赔了货,也没承认停在路边撬箱有错。
眼前这只柜子没有渗油。它只多了七厘米、几道新螺丝和一句别人听不见的话。许川知道两件事不能相比,也知道明早来拖车的人不会听他讲旧账。
“罗棠,开连续录像。”
罗棠没劝。她把手机横过来,先拍订单编号,再拍时间和四面封条。
男人往前一步:“我不同意拍摄卧室。”
许川把搬运带从柜底往外抽:“不同意就别装。现在重量复核之前,柜子不出这个门。”
带扣在木底卡了一下。魏猛蹲下来帮他,手腕一抖,像被什么冰凉的东西碰过。
一截手指从柜底缝隙滚了出来。
它落在浅色地板上,轻轻弹了两下。肤色硅胶,指甲做得很真,断口露着银灰色转轴。转轴和硅胶内壁之间,黏着一圈还没变黑的血。
罗棠的镜头停在那截手指上。
魏猛喉结动了一下:“这也是虫眼?”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