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去捡那截手指。
罗棠把画面拉近，先报时间，再沿着衣柜底部拍了一遍。血只沾在义肢断口内侧，地板上没有拖擦，也没有从别处滴来的痕迹。
委托人最先反应过来。
“假的。”他俯身要拿，“林岚以前伤过手，这是她用旧的义指。”
许川伸脚挡住他的手：“别动。”
“我拿我太太的遗物，还要你同意？”
“现在它从订单货物里掉出来，位置和状态都进了录像。您拿走，谁也说不清。”
男人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他没有再抢，反而掏出手机，对着地板和被抽开的搬运带各拍一张。
“很好。封条被你们碰过，柜底也被撬了。里面有一套首饰，少一件我都找平台追责。”
他当着三人的面拨通平台客服电话，语气平稳得像提前写过稿：“搬运人员擅自拆动封存家具，现场出现不明物品，我要求立即冻结订单和承运账号。”
罗棠已经戴上急救箱里的薄手套。她没碰血迹，只捏着义肢干净的一端翻了半圈。
“有编号。”
银灰转轴上刻着一串很细的字母和数字。她先拍全景，再拍近照，最后把义肢放进新的自封袋，袋口没有封死。
“我们不是取证人员。”许川提醒。
“所以只固定原位置，不做判断。”罗棠抬眼看他，“你也别先认定柜里有人。”
许川看向柜顶那六个孔。旧物说的是昨夜，不是现在。义肢有新鲜血，也可能只是有人搬柜时划破了手，再把旧义指塞进缝里。男人把首饰说出来，就是给任何开柜行为预先安上盗窃嫌疑。
平台提示音响起。
【订单进入争议处理，剩余款暂缓结算。承运账号暂停接单。】
罗棠立即把提示页、原始清单和现场视频同步到两个云盘，又把其中一份链接定时发给自己。男人看见她操作，拿出一张打印的珠宝清单，上面列着十二件首饰和估价。
“柜门一旦开过，这些东西少不少，全由警方查。你们如果现在恢复封装，我可以只投诉操作不规范。”
他给了退路，却只给他们两分钟。新来的厢式货车已经在平台上接到转运邀请，委托人甚至准备好了新的电子清单。陌生承运人、封闭货物免责和正常平台轨迹，本来可以证明他只是按遗产清单送走一件家具；如今陌生人不肯配合，他才把自己的备用车队推到台前。只要许川点“放弃承运”，柜子和争议就会立刻分开：他们留下一个被冻结的账号，衣柜则由另一队送走。
几乎同一时间，催收人员发来一张定位截图。蓝色货车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标在别墅区里。
【上午八点原地交车。请勿转移、隐匿抵押物。】
魏猛看完，抹了把脸：“尾款没了，车也保不住。我们现在走，至少别再赔个古董柜。”
“走了，这柜子十分钟内就会换一辆车。”许川说。
“那又怎么样？你听见的是昨晚。”魏猛压低声音，“我信你，但我闺女住院押金不信你。柜里要是空的，明天谁替我交钱？”
许川答不上来。
这是他主动选的衣柜。那句话把他带到了这里，却没有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走。继续拦，可能救人；也可能把一件失去主人的遗物拆坏，让三个人同时背上赔偿和盗窃嫌疑。
“先称重。”他说。
魏猛盯着他：“称完呢？”
“称完再决定。不是现在砸柜。”
三人常搬钢琴和保险柜，车上备着两块低位称重板。魏猛嘴上骂了一句，还是下楼把板和液压搬运器拖了上来。
罗棠的录像一直没停。镜头里，四人共同确认清单：红木衣柜，申报二百一十八公斤，内部无物品，封闭运输。
男人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称坏了地板，你们赔。”
许川在板下垫了保护垫，和魏猛分别顶住两侧。柜子只抬离地面两厘米，称重板上的数字便跳了起来。
二百六十九点八。
魏猛以为一边受力不均，重新归零，再称一次。
二百七十点三。
多出五十二公斤。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实木吸潮，清单估重。五十公斤有什么稀奇？”
“内部无物品，是您确认的。”罗棠把清单拍到镜头前，“现在重量差异超过四分之一，我们可以按异常载荷停运。”
“你们可以停，我也可以换人。”男人举起手机，“这栋房子和柜子都是我的处置范围。你们没有权利扣货。”
车库外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另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院门口，两个戴帽子的男人下了车，手里也提着搬运带。
委托人不是被逼到墙角才找人。他早就准备了替换车队。
许川蹲回义肢掉落的位置。柜底有一道不足半指宽的缝，手机灯斜照进去，能看见一枚横向锁舌。锁舌边缘有两道新划痕，亮得发白。
他让罗棠把义肢转轴的近照放大。银灰色金属上也有两道平行擦痕，间距几乎一致。转轴凹槽里粘着细碎的深红木屑，其中一片还带着新断面的浅色。
这截义指不是随手塞进柜底的。
有人用它顶过夹层里的锁舌。金属受力，硅胶脱落，伤处出血，木屑才会被挤进转轴。
“拍锁舌，再拍木屑。”许川说。
罗棠把镜头压低：“角度不够。”
“用后视镜。”
魏猛从工具包里抽出伸缩检查镜。镜面探进缝隙，锁舌、划痕和卡在深处的一小块肤色硅胶同时出现在画面里。
院外来的两个人已经进门。委托人让他们把柜子接走。
许川站到衣柜和楼梯之间，点开争议订单，在镜头前逐项填写：清单重量不符；货物内部可能存在未申报活体或危险载荷；现场发现带新鲜血迹的辅助器具；申请中止搬运并请求紧急核验。
提交之前，罗棠按住他的手腕。
“你写‘活体’，平台会直接转风险流程。错了，不只是差评。我们可能永远接不了平台单。”
“写危险物，柜子马上被他们搬走。”
“所以我问你，确定吗？”
许川看着义肢袋里的血。它还没有凝成暗褐色。五十二公斤可以是一箱首饰，也可以是一包湿木料。所有线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却没有一条能让他确认那个人还活着。
“不确定。”他说，“提交。”
罗棠松开手，继续录像。
确认键按下去，页面弹出二次警告：恶意申报活体风险，将承担停运审核及客户损失。许川逐字看完，仍然按了确认。他没有把脑中的那句话写进去，只上传称重视频、清单差异和义肢位置。若这些东西不足以拦柜，能力也不会替他多说半句。
魏猛一把扯下手套：“你们真疯了。等到八点车被拖走，我不陪你们睡大街。”
他走到楼梯口，却没下去，只对刚来的两个人说：“柜子异常超重，争议单已经报了。你们现在抬，砸着谁自己负责。”
委托人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点。他把声音放得更低：“把他们请出去。”
两条搬运带重新套进柜底。那两个人一左一右俯身，刚要发力，衣柜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咚。
声音很弱，却不是木头回弹。屋里五个人都停住了。
隔了两秒，又一下。
咚。
魏猛慢慢回过头。
委托人的手机从掌心滑了一寸，又被他猛地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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