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家人苍白的面庞。
良久,崔嵩从怀中取出一件事物,递到崔太一面前。
那是一枚玉牌,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个字——“崔”。
“太一,”崔嵩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乾烨的耳目遍布天下。你这麒麟儿的身份,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只要你还活着,他就不会安心。这崔家祖宅,你不能再待了。我和你母亲已经安排好,陈道长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崔太一接过玉牌,指腹摩挲着那个“崔”字。这是他的姓,是他的根,也是他唯一的身份线索。
“去哪里?”他问。
陈青玄上前一步,缓缓道:“去一个你父母当年曾施过恩情的人家。那家人姓王,家住遥远之地一个偏僻的村子。家主叫王润迅,是个木匠。他们……会把你当亲生儿子养大。”
崔太一握紧了玉牌。
崔嵩站起身,背对着崔太一,肩膀微微颤抖。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
独孤岚挣扎着起身,将崔太一紧紧搂在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太一,好好活着。”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活着,就是崔家的希望。你活着,就是对那皇帝最好的复仇。”
崔太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将脸埋在母亲肩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青玄轻叹一声,对崔嵩拱手道:“崔家主,时候不早了。”
崔嵩终于转过身来。他深深看了崔太一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心底。
然后,他弯下腰,对陈青玄行了一个大礼。
“陈道长,犬子……就托付与你了。”
陈青玄连忙扶起崔嵩,正色道:“家主放心。贫道以本命字起誓,定护太一周全。”
当夜,一匹快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崔家别院。马上坐着白发老道,和他身前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少年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那座宅邸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他低下头,将手按在胸口。那道锁字咒安静地蛰伏着,像一道永远不会解开的封印。
他攥紧了拳头。
“乾烨……”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似乎是想要将它牢牢地刻进骨头里。
马背颠簸,夜色深沉。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而在他怀中,那枚玉牌此时正微微发烫。
上面的“崔”字,不知何时,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锁链之下,不甘地挣扎着,试图苏醒
..........
大乾王城城东古巷纵横,一排排木制高阁坐落有序,而此时,巷中一间无人看管的成衣铺,成了二人绝佳的密谈之地。店内陈设陈旧,窗棂封死,彻底隔绝了屋子内外地联系。
陈青玄走到木桌旁坐下,顺手拂去桌面上杂物,自袖中取出一卷铺开的京师城防舆图,指尖轻点九道城门的位置,语气平静无波:“家主早料到京师暗流汹涌,临行前特意托贫道寸步不离护你。如今城内三道封锁,通化、春明、延兴三门皆有宫中供奉与巡检营的录字师联手盘查,但凡衣着华贵、身形与你相仿的少年,一律扣下盘问。寻常官道马车,根本走不出城。”
崔太一低头看向舆图,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街巷纹路:“我原以为此行只是路途艰辛,没想到,还未出城,这第一步就如此棘手。如若被擒,不出七日,必然会有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到时候崔家就算明知是皇家手笔,也难寻辩驳的由头。”
“小少爷倒是看得通透。”陈青玄捋了花白胡须,指尖在舆图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水道轻点,“此处乃是一条旧漕运故道,连通城外护城河,百年无人看管,水道狭窄,仅容一叶小船通行,寻常巡城禁军根本不会留意此处。这是贫道入京三日,走遍京城水巷才寻到的唯一出路。”
崔太一眉头微松,又很快皱起:“水路虽隐蔽,可沿途设有多处城防阵眼。宫中录字师精通感字望气之术,隔着数条街巷便能捕捉到我身上残存的字魂气息。一旦被锁定,那便是自投罗网。”
陈青玄闻言,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一叠薄薄的青符,整齐码放在石桌上,符纸之上朱砂勾勒细密字纹,符心处一个极小的“隐”字若隐若现,气息温润内敛:“这三十枚敛息符,是贫道耗费三年修为炼制而成,贴身佩戴,可彻底遮蔽你身上与生俱来的字魂气息,寻常宫中供奉、录字师的望气术,全然探查不出分毫。另外还有三枚易容符,夜里贴在脸上,可改换你的眉眼轮廓,褪去世家公子的贵气,化作寻常沿街卖货的少年商贩。”
他又取出两件粗布衣衫,灰布短褂、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裤,还有一双磨损的麻鞋,推到崔太一面前:“明日白日不可动身,正午时分城内人流最密,各路探子眼线尽数活跃,极易暴露。待到三更天,全城宵禁,巡城禁军换班间隙,我们换上布衣,不乘马车,不带任何护卫,只你我二人徒步绕行至城南水渠,有故人备船接应,走水路出城。”
崔太一拿起粗布衣衫摩挲片刻,心中五味杂陈。崔家祖宅安稳,父母尚在,此番逃亡不过是暂避京城杀机,并非举族流离,可一想到暗处无数刀兵对准自己,仍难免心生寒意。
二人静坐院中,低声商议出城所有细节。陈青玄细细拆解这条路线上可能存在的风险:
水渠入口处无兵卒值守,但需穿过三条暗巷,避开沿途两处巡检哨位;
船上船夫是崔家旧年施过恩情的漕运老人,已经提前在渠畔等候;
出城后不能走南北官道,要横穿城郊农田,绕开沿途所有驿站、集镇,直奔东侧连绵群山。
只见,陈青玄取出数枚疗伤丹药、一袋干粮碎银递给崔太一:
“出城之后前半月,咱们不能靠近任何城镇。山中野果、溪流便可果腹,这些丹药以备不时之需,碎银留着日后下山采买物资。切记,全程不可动用半点字魂气息,一旦出手,气息外泄,千里之内的追兵都会闻声赶来。”
崔太一闻言只是点头应道
夜色渐深,一轮残月隐入厚重乌云,整座京城陷入沉沉死寂,唯有巡城禁军的甲叶碰撞声,隔着院墙断断续续传来。别院上下仆役早已被陈青玄提前遣散,院中只剩他与崔太一二人。
崔太一褪去身上锦缎袍服,换上灰布短褂,将敛息符贴身藏在衣襟内侧,易容符妥善收在袖口。
原本贵气逼人的世家公子,此刻看去,不过是一个面黄清瘦、随处可见的市井少年。
陈青玄也换下标志性的青色道袍,套上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褪去道者出尘气质,倒像个四处奔波的乡间采药老道,腰间布袋依旧随身,只是刻意遮住了上面“青玄”的绣字。
“时辰到了,禁军换班,咱们仅有一炷香的空档。”陈青玄起身,抬手打出一道淡白色微光,笼罩整座院落,这是掩息道阵,能隔绝院内所有气息,防止被墙外探子窥探。
二人压低身形,贴着院墙阴影缓步前行,避开庭院中几处亮着灯笼的角门,自后院低矮侧墙翻出。墙外街巷空无一人,唯有远处城楼悬挂的孤灯,投下昏黄微弱的光影。
街道青石板沾着深夜露水,冰凉刺骨。陈青玄走在前头,脚步轻缓,每走过一段路,便抬手甩出一枚细碎符纸,抹平二人留在石板上的气息痕迹,杜绝追兵循踪追来。崔太一紧随其后,全程敛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多余动静,目光警惕扫过街巷两侧的阁楼、巷口,每一处暗处,仿佛都藏着窥伺的眼睛。
途经一处十字街口,两名巡检营的番役提着灯笼缓步巡查而来,距离二人不足十丈。崔太一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后退,陈青玄不动声色抬手拉住他,二人顺势转身,背对着番役,假装蹲在街边整理草鞋。
番役灯笼的光芒扫过二人身上粗布衣衫,见只是两个寻常乡野百姓,并未多做停留,交谈几句便提灯走远。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崔太一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陈青玄低声叮嘱:“城内眼线无处不在,巡检营的番役、宫中录字师、皇室暗卫交错布防,万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再往前两条街巷,便是城南水渠。”
一路穿行数十条幽深窄巷,沿途数次遇上巡城兵卒、暗地蹲守的探子,全靠陈青玄提前预判路线、以符箓遮掩气息,次次有惊无险避开盘查。
行至城南水渠畔,一艘乌篷小船早已静静泊在岸边。船头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六十来岁,满脸刀刻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见二人到来,他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掀起船篷,示意二人上船。动作极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便是陈青玄所说的“故人”——昔日漕运的船头老孙,曾受过崔家大恩。这些年,崔家暗中安排人出京,都走这条水道。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离岸,沿着水渠顺流而下。两岸的灯火渐渐稀疏,从密集的民居变成了零星的码头货栈,又从货栈变成了荒凉的河滩。崔太一坐在船篷里,透过篷布的破洞往外看。京城的灯火正在他身后一点一点退去,那些宫灯、街灯、宅邸门前的灯笼,曾经照亮他全部的生活,此刻却远得像一场梦。
船至渠河交汇处,水流忽然急了起来。老孙手中长篙加快了节奏,船身在浪里颠簸几下,然后猛然一转——乌篷船拐进了一条窄窄的支渠。两岸长满了芦苇,密不透风。苇叶从篷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前朝废弃的漕运故道,”陈青玄低声道,“朝廷的舆图上是没有这段水路的,巡检营也从不到这里来。”
船在芦苇中又穿行了一炷香时间,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层薄雾。雾气越来越浓,像是从水底升起来的。崔太一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漫上来——这寒意不是水汽带来的湿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冰冷的意志正在这片水面上扫过。
陈青玄眉头微皱,从布袋中取出一枚敛息符,指尖一弹,符纸无声自燃,化作一道极淡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掠过之处,雾气似乎淡了几分,但那股寒意却没有完全消散。
“是巡检营的望气术,”陈青玄压低声音,“他们在京畿水域布了探阵。一旦有字魂之力波动,就会触动阵眼。这雾气里夹杂着术力的痕迹——有‘目士’在监测这段水路。”
崔太一握紧了拳头。他体内锁字咒的封印之下,本命字的残魂虽被封死,但仍会有微不可察的气息泄露。这点气息对寻常人来说全然无形,但对精通望气之术的目士来说,就像暗夜里的一点萤火。
陈青玄没有犹豫,又从布袋中取出两枚敛息符,一枚贴在崔太一胸口,一枚贴在自己身上,第三枚递给船头的老孙。老孙接过符,也不问是什么,直接揣进怀里。
雾气中,一道光柱从远处扫来,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水面上巡睃。那是巡检营专门培养的目士——以本命字“察”或“观”为根基的录字师,专司望气追踪,目力所及,方圆数里的字魂波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光柱越来越近。
崔太一屏住呼吸。胸口的敛息符微微发烫,正在将他身上残存的字魂气息一层一层地压制、包裹、遮蔽。光柱扫过船篷,晃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光柱继续向远处扫去,雾气渐渐散开。崔太一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船继续在黑暗的水面上滑行。
天色将明未明时,芦苇丛渐渐稀疏,支渠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的水道。两岸的景象完全变了——不再是荒凉的河滩,而是连绵的农田和散落在田间的小村落。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
老孙将船靠在一片荒滩上,搁下长篙,对陈青玄拱了拱手:“道长,送到这里,老头子就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是官道水域,我这船太显眼。”
陈青玄拱手回礼:“有劳孙老哥。这份恩情,崔家记下了。”
老孙摆了摆手,那张刀刻般的脸上,笑意很浅,却格外真诚:“当年若不是崔家主搭救,我儿早就死在牢里了。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你们快走吧,天亮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出了京畿巡检营的搜捕圈。”
崔太一下船时,回头看了老孙一眼。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学着陈青玄的样子,拱手行了一礼。老孙站在船头看着他,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世家公子,倒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正在赶夜路的孩子。
船离岸了。老孙撑着篙,沿来路缓缓远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芦苇深处。
陈青玄站在岸边,望着远处的山梁。朝阳未升,但东边的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二人不再多言,踏着河滩野草,朝着山梁方向缓步走去,身影渐渐消融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夜色之中。城内无数探子、录字师还在各条城门、官道严密蹲守,谁也想不到,崔家的麒麟儿早已借着一条废弃百年的漕运故道,悄无声息逃出了这座铜墙铁壁般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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