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樽在原地停住了。
不是那种被重创之后的僵直,而是一种主动的、有目的的停顿。它的身体从外壳剥落的区域开始向内收缩,六条肢体的关节同时反转,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像金属铆钉被依次拧断的脆响。灰色新壳表面开始浮现暗红色的纹路,不是之前那种结晶纹理,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电路图一样纵横交错的脉络,从核心区向外蔓延,覆盖了整个躯体。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声音。
不是吼叫。食樽没有嘴,没有发声器官。那声音是从它体内直接传出来的。
一记沉闷到极点的低频脉冲,像一面巨大的铜钟在水底被敲响。声波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厉尘能感觉到那声波穿过自己身体时的触感,不是听觉,是骨头在共振。
紧接着,脉冲来了。
食樽灰色外壳上的暗红纹路同时亮了一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电磁冲击波从它体内炸开,不是光,不是热,是一种让空气本身都在颤抖的无形力量。它以食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出去,速度极快,快到人来不及眨眼。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基恩的脉冲步枪能量回路指示灯闪了一下就灭了,枪身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哀鸣,彻底哑火。老罗的扫描仪屏幕炸成一片雪花,然后整个屏幕黑掉,连电源灯都不亮了。赫斯特左眼那只光学义眼的光芒骤然熄灭,他猛地捂住左眼,嘴里骂了一声。通讯频道里连电流噪声都没有了。不是干扰,是彻底的死寂。所有车辆同时熄火,车灯灭了。整个三号哨废墟周边三公里,所有还在运转的电子设备,全部在这一声脉冲中变成了废铁。
开阔地上陷入了真正的死寂。不是安静,是空白。
所有人手里攥着死掉的武器,站在死掉的车旁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食樽关节转动的脆响。有人徒劳地反复扣动扳机,什么也没发生。有人在通讯频道里疯狂呼叫队友,耳机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有人把枪砸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一把最老式的实弹手枪,那把枪没有电子元件,还能用。但更多的人没有备用武器。他们手里只有一块死沉的金属,和正在急速加快的心跳。
然后食樽开始攻击。
六条肢体同时展开,每一条都能独立攻击,速度和频率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前肢末端劈下来的时候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一个猎荒者勉强侧身避过,被余波扫飞出去,撞在碎石堆上咳了一口血。另一条肢体横向扫过开阔地边缘,三四个来不及躲闪的人被同时扫倒。
赫斯特在正面拼尽全力组织防线,但没了义眼的战术数据,他只能用肉眼判断攻击轨迹,每一次预判都比之前慢了半拍。科尔举盾挡了一下,盾面上的偏转涂层已被电磁脉冲废掉,只剩下金属本身的结构强度,食樽前肢砸在盾面上,金属发出尖锐的扭曲声,盾没碎,但科尔单膝跪地,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
更多的人开始后退。不是有序的后撤,是溃散。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往车队方向跑,有人蹲在死掉的车后面捂着自己被碎片划伤的手臂,手指缝里往外渗血。有人已经爬上了唯二一辆还能启动的老式柴油车,引擎轰鸣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不是胆小,是在这片电子坟场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能伤害到食樽的手段了。绝望像电磁脉冲一样无声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打不了了。
艾维昂又开了一发。那根金属管似乎不完全依赖外部电子设备,暗蓝色线路在电磁脉冲过后仍然能亮,但亮度明显比之前弱了。光束射出时管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命中食樽新外壳后只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焦痕,没有穿透。
“不行!”艾维昂松开触点,声音里第一次没有调侃,“新壳的结构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它在实时调整密度分布,我打哪它加固哪。这他妈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打。
就在这时,厉尘动了。
他穿着玄黑色的作战服,走过那些蹲在地上检查死掉的武器的猎荒者,走过撑着盾在喘的科尔,走过还在徒劳重启扫描仪的老罗。归零刀握在右手里,刀身暗纹还没有亮。
有人喊了他一声:“你干嘛?所有武器都废了!那东西的外壳打不穿!”
厉尘没有停。他走到开阔地边缘,正对食樽。
感熵的被动预警在他脑子里已经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嗡鸣。
不是警告,是共鸣。食樽的电磁脉冲和他神经链路里的祟质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指节发白,然后松开。他能感觉到。食樽的新外壳把所有能量都分配给了攻击和速度,密度分布变了。
变快了,变猛了,但也变薄了。它越强,就越脆弱。
食樽察觉到了他。钝形前端转向厉尘的方向,前肢末端劈下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快。
厉尘身形如电,侧身避开,刀柄在手里转了半圈,归零刀从下往上斜挑,刀尖划过灰色外壳。暗纹亮了一瞬。
外壳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划痕。
这一刀很轻,轻得像用指甲划过墙面。但有几个还在观望的人看到了那道划痕。他们刚才对着食樽倾泻了所有火力,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厉尘一刀就划出了一道痕。
第二刀。食樽的前肢横扫过来,他压低身形从肢体下方滑过去,归零刀反手刺出,刀尖扎进食樽侧腹外壳的接缝处。暗纹再次亮起,比刚才更亮。外壳接缝处崩开一小片灰色碎片,底下的暗红色软质层暴露出来。食樽的身体震颤了一下,攻击节奏被打断了。
赫斯特那只仅剩的肉眼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猛地转头看向厉尘,那把刀不对劲。
第三刀。厉尘在食樽震颤的那一瞬间主动切入正面,归零刀双手握持,刀尖从正上方斜向下刺入前肢根部与躯干连接的关节缝隙里。
暗纹在刺入的那一刻亮到了极致,不是冷光,是炽烈的蓝白色光芒,整条暗纹像被点燃了一样从刀柄一直烧到刀尖。灰色外壳在刀尖周围像被烧穿的纸一样卷曲、碎裂、剥落,暗红色软质层大面积暴露,然后被刀身穿透。灰色碎屑和暗红流体同时从伤口中涌出来。
食樽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不是愤怒,是痛苦。这头在所有人火力下毫发无伤的劫级祟物,被厉尘一刀捅出了痛苦。
开阔地上有人站了起来。那个蹲在死掉的脉冲步枪旁边骂娘的猎荒者,手里攥着那把老式实弹手枪,张着嘴看着这一幕。正在往柴油车上爬的人停住了,一脚踩着车斗边缘,一脚悬在半空,回头看向厉尘的方向。那个手拿双短刀的女性猎荒者已经翻过矮墙准备撤退了,但她看到了食樽伤口里涌出来的暗红流体,她停下了。
“那把刀能破它的壳!”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里混杂着不可置信,和死灰复燃的希望。
第四刀。厉尘侧身翻滚避开食樽的定向电磁脉冲束,脉冲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外套肩膀位置瞬间焦化变硬。他重新站起来,归零刀的暗纹在脉冲余波中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再次切入,第四刀刺在侧腹,第五刀挑开前肢关节,第六刀扎进躯干正面那道正在缓慢闭合的旧伤口。
刀刀暴击。不是形容词,是每一刀刺进去,食樽的身体都会剧烈震颤,灰色外壳在刀尖周围不断碎裂剥落,暗红流体在地上积了一小片。它的攻击速度在下降,肢体的协调性开始出现裂痕,有一次前肢劈下来偏离了目标将近半米,不是厉尘躲得快,是它控制不住自己的肢体了。食樽在后退。这头把四十多个猎荒者逼到溃散边缘的劫级祟物,被一个人一把刀逼退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喊。不是战术指令,是那种最原始的、眼看着自己这边要赢了的嘶吼。
有人举着实弹手枪往前冲了几步,有人从死掉的车后面站起来,攥着拳头。科尔撑着盾重新站了起来,赫斯特那只仅剩的肉眼死死盯着厉尘的每一刀,嘴唇在动,像是在记什么。
然后食樽爆发了。
在厉尘第七刀即将刺出的一瞬间,它的六条肢体同时撑地,整个身体猛地向后弹射出去。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下,它撞穿了一堵本就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断墙,碎石和灰尘炸开一团灰白色的烟云,灰色外壳在烟尘中一闪而逝,穿过废墟中央的坍塌通道,消失在更深的阴影中。地面上留下一长串暗红色的流体痕迹和碎裂的灰色外壳碎片,延伸到通道入口处就断了。
厉尘站在原地,归零刀还保持着刺出的姿态,刀尖前方已经空了。暗红色流体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地面上。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依然稳,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通道入口,脚步往前迈了半步,然后硬生生停住了。
跑了.....
那头劫级祟物就在他刀下,差一刀。就差一刀!
他本来可以剖出祟核,劫级祟物的核,里面会有多少数据碎片?食樽在这片废墟盘踞了五年,它的核心里可能藏着三号哨失联的全部真相,藏着他家人失踪的线索,藏着五年前那个被官方用“祟物污染已清理”六个字草草掩埋的答案。而他让它跑了。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然后身后的声音涌上来了。
不是欢呼,是那种劫后余生的人特有的、带着不确定的嘈杂。有人在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有人在骂娘,骂食樽,骂电磁脉冲,骂自己那把死掉的枪,骂完了又笑。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死掉的车轮胎,仰头看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喘气。
那个攥着实弹手枪往前冲的猎荒者把枪插回腰间,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骂了一句“操”,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翻过矮墙的女性猎荒者走回来,经过厉尘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队伍。
科尔把盾牌放下来,盾面上多了一道新裂纹。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声音沙哑:“差点以为要交代在这了。这玩意儿比五年前遇到时还离谱。”基恩从车顶跳下来,背着他的脉冲步枪,管不了它还亮不亮,反正在背上背着才踏实。赫斯特走到厉尘身边,那只仅剩的肉眼看着他手里的归零刀,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把刀,”他说,“从哪来的?”
“捡的。”厉尘说。
赫斯特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把刀,然后转身去查看伤亡情况。他走之前说了一句:“今天没有你,我们这些人至少要死一半,这份情我记下来。”
柴油车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小了。爬上车的几个人又爬了下来,站在车旁边,望着食樽消失的那片废墟,眼神复杂。
有人在清点弹药余量,尽管大部分武器已经不能用。有人在给受伤的同伴包扎,嘴里骂骂咧咧地说下次再也不接劫级悬赏。但没有人真的抱怨。他们来的时候四十几个人,各自为战,互相戒备。现在他们还站着,他们把一个劫级祟物打跑了,不是边防司的正规军,不是钛心级的顶尖猎手,是一群乌合之众,依旧足够以后吹嘘半辈子了。
“下次那东西再出来,”科尔把盾牌扛回肩上,“老子要焊第四道。”
旁边几个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很快就散了,但散得不丧气。
开阔地上那种绝望的沉默已经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但活着的人在收拾残局时特有的嘈杂。声音嘈杂,但让人安心。
天已经亮透了,晨光从东侧断墙上方照过来,照亮了散落一地的暗红色结晶碎片。
艾维昂站在厉尘旁边,把被电磁脉冲击乱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他看着食樽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是不是想追?”
厉尘转头看他。
“你这个眼神,”艾维昂指了指他的眼睛,“像是到手的祟核被人抢了......不对,像是到手的媳妇被人抢了。别看我,我认识这种眼神。”
厉尘没说话。
艾维昂摊了摊手,指了指自己背后那根已经收好的金属管:“我身上这些全废了。电磁脉冲一过,所有在开机的设备都烧了。”他把金属管掂了掂,丢进皮卡后斗,然后绕到后备箱位置,拍了拍箱盖,“不过,你这车后备箱里还放着我一个备用设备箱。关机状态,脉冲没烧到。”
他打开后备箱,从一个灰绿色金属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状设备。外壳是老式的机械按钮,没有触屏,没有光屏投影。他按了一下开关,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顶部一排小指示灯依次亮起,绿色,稳定。
“老古董,电磁屏蔽壳,机械开关,独立电源。刚才那发脉冲打过来的时候它在箱子里睡得跟死人一样。”艾维昂把设备翻了个面,露出一小块粗糙的显示屏,上面跳着几条不规则的波形,“开机之后自动搜索最近的祟物低频信号,食樽刚才跑的时候外壳碎了一地,信号漏得跟筛子一样。三天之内,这个信号它想藏都藏不住。”
厉尘接过设备。屏幕上的波形正在稳定跳动,每隔几秒就有一个微弱的脉冲信号从西北方向传回来,那是食樽逃跑的方向。
“上车。”厉尘说。他把归零刀收回鞘里,刀入鞘的那一刻,暗纹最后一丝光芒刚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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