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三下。节奏均匀,间隔精确,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在执行预设程序。
周雪凝的脸在灯光下变成灰白色。她攥着被角,指节泛青,胸口那颗不属于她的手术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怎么?"她声音碎裂。
"别动。"苏晚站起来,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她环顾房间:一扇门、一扇窗、一个电磁炉、一把椅子。没有藏身之处。陆沉站在门口内侧的阴影里,周雪凝能看见他,但周明远未必能。
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到门前,拉开门。
周明远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带松了半寸,左手的车钥匙还没收进兜里。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层。但站姿没有变,脊背笔直,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上,像一个随时准备进入手术室的人。
他看见苏晚,没有意外。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像在查房时确认病人姓名,"你瘦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侧身让开门。不是信任,是判断。如果周明远要动手,不需要按门铃。
周明远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看见窗台上晾着的衣服、电磁炉旁的一次性碗筷、墙角堆着的速食面。然后他看见了周雪凝。
"凝凝。"
这一声和刚才的语气完全不同。像是某种被长期压缩的东西在缝隙里泄露了一丝。只有一丝,立刻被压了回去。
周雪凝没有说话。
周明远收回目光,看向苏晚。"我们谈谈。"
"我没什么好谈的。"
"你有。"周明远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办公室,"宋芝兰的东西在你手上。你找到了周雪凝。你知道宋远舟的事。你现在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什么拼图?"
"我为什么要杀你母亲。"
空气凝住了。周雪凝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陆沉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但他的存在感在膨胀,死气在无声地向外扩散,像一头准备扑击的动物。
苏晚注意到周明远看不见陆沉。
这让局势变得微妙。在周明远的认知里,这间屋子只有两个活人。
"坐。"苏晚指着床边。
周明远坐下了。苏晚站着。周雪凝坐在床的另一端,离她父亲最远的位置。
"说。"
周明远看着苏晚,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欣赏的东西。"你和她一样。宋芝兰也是这个姿势站着,居高临下,等别人交代。"
"我母亲死了。"苏晚说,"你不需要回忆她。你需要解释。"
沉默。
"十七个。"周明远开口了,声音变得很轻,"宋芝兰发现了十七个案例。但她没发现全部。是二十三个。"
"我知道二十三个。"
周明远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你应该知道,这二十三个案例不全是我的决定。"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器官分配系统不是我建的。"周明远说,"我只是使用者。真正的系统,在我接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至少二十年。"
"什么意思?"
"你以为篡改器官分配数据是一个副院长的个人行为?"周明远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苏晚,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个系统是一个网络。上游有供体筛选,中游有数据匹配,下游有受体分配。每个环节都有人。宋芝兰查到的是中游的数据异常。但她不知道供体筛选环节的水更深。"
"你是说有人在你上面。"
"我是说,"周明远纠正她,"有人在所有人的上面。你母亲触碰到了一条她不该碰的线。不是我画的,是很久以前就画好的。她越线的时候,甚至没意识到那条线在那里。"
苏晚盯着他。"所以你杀了她。替上面的人善后。"
"我杀了她,是因为她马上就要查到供体筛选的源头。"周明远的声音变了,底下压着某种沉重的东西,"那个源头和死气有关。"
陆沉在阴影中动了。极微小的动作,但苏晚捕捉到了。
周明远没有察觉。他继续说:"你母亲留下了一份文件。二十七页。加密的。我找了三年没有破解。"
"那份文件在我手上。"
"我知道。"周明远点头,"许棠告诉我的。"
苏晚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许棠。那个在急诊科工作了五年的护士。方芸的线索最终指向的人。
"许棠是你的人?"
"许棠是你母亲的人。"周明远说,"她是你母亲安插在医院里的眼线。但你母亲死后,她被'上面'接管了。"
反转。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秒。许棠不是周明远的棋子,是母亲的。
"所以你让我值班的十七个病人在我手下死掉,"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是为了器官。是为了让我崩溃。"
"不。"周明远摇头,"是为了让你'觉醒'。"
苏晚愣住了。
"死气的感知能力不是天生的。"周明远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你母亲有。陈瑶有。他忽然看向陆沉所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视线精确地锁定了那个位置,"你身边的这个东西,也有。"
死气猛然震荡。陆沉的身形在阴影中剧烈波动。
"你看见他了。"苏晚说。
"我看不见他。但我能感觉到他。"周明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间屋子里有一个浓度极高的死气源。从我进门就感觉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种能力。"
沉默像铅一样灌进房间。
"二十年前,"周明远说,"在宋芝兰之前,我是这个系统里唯一能感知死气的人。我能看见活人身上的死亡倒计时。我能判断一个人还有多久会死。这就是我在那个系统里的价值,我是筛选者。"
苏晚的瞳孔收缩了。
"一个能看见死亡倒计时的外科医生。"她的声音像冰,"所以你被选中了。"
"所以你明白你母亲为什么必须死了。"周明远说,"不是因为她发现了数据异常。是因为她想把这种能力传给你。而你一旦觉醒,他们就会多一个不受控的变量。"
"我没有觉醒。"
"你没有。"周明远确认,"你的能力是后来才被激活的。激活的人。"
他看向陆沉的方向。
"是那个东西。"
陆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周明远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身体微微后仰——不是恐惧,是某种本能的危险感知。
"陆沉。"苏晚说。
周明远的手指停了。"陆沉。"他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三年前,环城北路,无名男尸。"
"你认识他?"
"他是我的第二十三号案例。"
房间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苏晚看向陆沉。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亡魂不需要表情。但他的死气在剧烈翻涌。
"你说你是第二个,"苏晚转向周明远,"第一个是谁?"
周明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大衣。
"我今天来,不是要杀你们。"他说,"我来,是因为周雪凝快死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床上。周雪凝的脸色确实不对这并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像体内的血液正在被什么东西稀释。她的手按在胸口,指节发白。
"排异反应?"苏晚问。
"不是排异。"周明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是那颗心脏在排斥她。"
苏晚看向周雪凝的胸口。她没有开天眼的能力,但她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周围的死气浓度在急剧上升,像一团正在凝聚的黑色漩涡。
"宋远舟的死气。"陆沉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响,"他死的时候,有一部分意识留在心脏里。三年来一直沉睡。但现在它在醒。"
周明远猛地转头看向陆沉的方向。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
"你能说话?"
"他本来就能说话。"苏晚说,"你不是感知死气吗?你感觉不到他在跟你对话?"
周明远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话:
"苏晚。你的倒计时还剩多少?"
苏晚看了他一眼。低头看了一眼左肩。
31:42:17。
三十一个小时。
"明天。"她说。
"明天。"周明远重复,"你以为明天你会死?"
"不是吗?"
周明远摇了摇头。
"明天死的不是我。"苏晚说。
"对。"周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明天死的是陆沉。"
陆沉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被提取元神的方式,决定了他的存在有一个期限。"周明远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在完成术前交代,"三年。从他被提取的那一刻算起,三年后,残余意识彻底消散。不是死亡而是消失。连亡魂都不会剩下。"
苏晚转头看陆沉。陆沉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死气像沉重的帷幕一样垂落,遮住了他的轮廓。
"三年前环城北路。"苏晚的声音发紧,"到现在还差一天。"周明远说,"明天,是第三天。"
苏晚的倒计时不是她的死期。
她肩膀上跳动的数字,是陆沉存在于世上的最后时间。
门外,楼道里没有声音。但苏晚感觉到了,整栋楼的死气在这一刻全部朝这个方向涌动,像无数只手伸向同一个中心。
陆沉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但苏晚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
有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苏晚。"他说。
"什么?"
"如果明天我消失了?"
"你不会消失。"苏晚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我母亲的文件里有答案。我会找到它。"
周明远在门口停了一秒。
"文件加密方式。"他背对着她说,"你母亲用的是器官分配系统的旧版编码。密钥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远舟的学号。"
门开了。走廊里没有灯。周明远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节奏和敲门时一样精确。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巷口。尾灯在黑暗中缩小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
手机震动。又是一条匿名短信。
这次只有四个字:
"别救他。"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转身看向陆沉。死气还在从他身上涌出,但比刚才缓了一些,像一头困兽暂时停止了挣扎。
"你的学号是多少?"苏晚问周雪凝。
周雪凝怔了一下。"宋远舟的?"
"对。"
"0910315。"
苏晚在手机上输入这七个数字。没有反应。不是密码。
她又输入了一遍,换了格式:0-9-1-0-3-1-5。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文件弹出。加密的。二十七页。
宋芝兰留下的东西。
苏晚点开。第一行字让她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如果你读到了这份文件,说明你已经看见了死气。而你的时间,只剩二十四小时。"
"不是倒计时归零的二十四小时。"
"是他们来找你的二十四小时。"
手机屏幕上,倒计时跳了一格。
31:41:58。
苏晚抬起头,看向陆沉。
陆沉也在看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苏晚读出了口型。
"他们来了。"
楼下,巷口方向,三辆黑色商务车同时熄灭了车灯。
脚步声从一楼开始,沿楼梯向上。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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