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里面。门上挂着"心外科主任"铜质铭牌,擦得很亮。
苏晚推门进去时,周明远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茶。他穿一件深蓝羊绒衫,不像医生,更像私立医院院长接待VIP客户。办公室陈设简洁而考究,实木书架、真皮沙发、一盆修剪精致的文竹。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笑得很灿烂。苏晚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坐。"他指了指沙发。
苏晚坐下。茶几上放着打开的文件夹,角度刚好被他身体挡住,看不清内容。
"昨天值班辛苦了。"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科室新来一位护士长,叫方芸。省院调来的,护理经验丰富。我安排她从今天开始跟你班。"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新护士长。跟她的班。
"我人手够用了。"她说,"急诊人事不是护理部管?"
周明远笑了笑:"护理部批的。方芸能力很强,对急诊流程很熟悉。有她协助你,你也轻松一点。"
协助。苏晚知道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好的。"她说。
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看到了方芸。四十岁上下,短发偏瘦,穿深蓝色护士长制服,站在护士站翻看排班表,动作熟练得像在这里干了十年。
苏晚走过她身边时,方芸抬了一下眼。
目光很快,但苏晚接住了。那不是护士长看同事的眼神,是哨兵看目标的眼神。评估、标记、锁定。
苏晚没回头。但她用余光确认了一件事:方芸的视线跟了她整整六米,直到拐进处置室才移开。
这种人苏晚见过。在部队医院实习的时候,有个退伍转业的护工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评估你的威胁等级。
上午门诊照常。苏晚看了十四个病人,开了六张检查单,处理了一个醉酒外伤。方芸全程跟着她,递器械、记录病历、协助查体,滴水不漏。
太完美了。她知道苏晚的每一个习惯动作,先查生命体征再看主诉,开检查单前问过敏史,缝合用3-0的线。一个真正的新人不可能在第一天把这些全记住。
她不是来协助的。她是来记录的,记录苏晚的每一个行为模式,好在必要时精确复制或精准销毁。
苏晚决定不露破绽。方芸要看,就让她看。看到的越多,方芸就越难分辨哪些是真实习惯,哪些是刻意表演。这是苏晚在急诊科学会的东西,在混乱中制造秩序,在真实中嵌入虚假。
中午吃饭时苏晚给陆沉发消息:"周明远派了人盯我。护士长,叫方芸。"
陆沉回复很快:"我查一下这个人。"
下午两点方芸以"熟悉环境"为由在各区域转了一圈。苏晚没有阻止,就这样一直让她看。该看的她看不到,不该看的她找不到。U盘藏在值班室床垫下面的夹层里,那是她入院第一天就发现的藏东西的好地方。
下午五点方芸准时下班。换衣服、刷卡、走出大门。苏晚站在二楼窗户后,看她消失在停车场出口。
手机震动。陆沉:"她没回家。城西鹤鸣路17号,一个私人诊所。我跟进去了。"
"什么情况?"
"登记名是'鹤鸣堂中医诊所'。但里面不是中医。有手术台、冷链设备、有无菌操作间。"
消息断了。
三分钟后续上:"这不是普通器官交易。诊所在做'预处理'。匹配好的受体在正式手术前来这里做术前评估和身体准备。方芸是这里的护理负责人。"
苏晚闭了一下眼。
预处理。不是事后再找买家,是先找到买家,再制造"供体"。这不是一个主任医生能独立完成的。背后需要招募网络、运输渠道、手术团队、术后管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而这条产业链的规模,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方芸每周三和周六来。但今天消息再次中断,十几秒后续上,"今天有病人。有人刚送了一个进去。"
苏晚手指捏紧手机。"继续盯着。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陆沉回了个很轻的语气,"我已经死了,苏晚。"
苏晚没接这句话。
一个死了的人说"我已经死了",是陈述事实。但苏晚听出了别的什么。陆沉不是在强调自己无惧,而是在说: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她忽然想知道陆沉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但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
她放下手机重新投入工作。急诊科的傍晚永远最忙,下班高峰的车祸、吃坏肚子的老人、打架打破头的孩子。苏晚在处置室和抢救室之间穿梭,双手不停处理着一个个真实而具体的伤痛。
但在这一切之中,有一条裂缝在扩大。
她数了一下今天经手的所有病人:三十一个。每一个她都看过、摸过、诊断过。三十一个活人。而方芸在的那些"值班日"里,有多少病人变成了数据?变成了表格里的一个编号、一份死亡证明、一具等待被取走的容器?
周明远安排人监视她,说明他已察觉她在查什么。但他没直接动手,还在确认。在判断苏晚到底是无意中的麻烦还是有意在追查。
苏晚需要时间。而那个诊所里的"病人"如果就是未来的供体,他们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晚上八点。急诊入口的自动门突然打开了。
担架推进来。车轮碾过地砖的刺耳摩擦声。有人喊:"失血性休克,血压掉到七十。"
苏晚立刻站起来。
担架上的女孩二十岁出头,面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腹部一道约十五厘米的切割伤,伤口边缘不规则不是手术刀,更像匕首。血液浸透了白色床单,暗红色在灯光下近乎黑色。
苏晚戴上手套快速评估:瞳孔对光反射存在,颈静脉塌陷,腹部膨隆明显,肠鸣音消失。休克指数大于1一点五正在快速滑向不可逆休克。
"通知手术室,紧急开腹探查。备血,先挂O型阴性,通知血库交叉配血。麻醉准备全麻。"
"家属?"护士问。
"没有。现场只有她自己。"
苏晚点了点头。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独自一人,腹部被捅了一刀,没有家属。走廊里其他病人的目光跟着担架移动,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别过脸去。急诊科每天都有生死,但这种带着刀伤的年轻女孩,总让人多看两眼。
担架经过苏晚身边时,女孩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失血性休克的人。
女孩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
苏晚听到了四个字:
"别让他们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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