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血液在三秒内完成了从正常到警戒的全套切换。
女孩的手指还在她手腕上,力气正在消散。失血性休克的代偿期即将结束——再过几分钟,这个二十岁出头的身体就会滑入不可逆的失代偿阶段。
但苏晚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钉住了。
女孩抓她的那一瞬间,死气涌了进来。
不是画面。是声音。
手术灯嗡鸣。金属器械碰撞托盘的清脆声响。有人说话,声音被口罩压得模糊,但苏晚听清了每一个字。
"肾脏灌流液准备好了。心脏冷缺血时间不能超过四小时。"
然后是一双手。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拿着手术刀,沿着女孩的腹部正中原有的伤口向下延长。
苏晚猛地抽回手。
指尖传来的不是共感的痛。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那个女孩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了她的血管。
"苏医生?"护士小陈在旁边喊了一声,"血压六十三,心率138"
苏晚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抢救室。无影灯。血迹。监护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共感的副作用,是她自己按下去的愤怒。
这个女孩不是被随便捅了一刀。
那个腹部切口,苏晚在初评时就注意到了边缘不规则。现在她确认了:那不是匕首造成的随机刺伤。那是***术刀沿着旧瘢痕重新切开的痕迹。有人先在她腹部做了一台手术,然后用暴力手段制造外伤假象,把她扔到了急诊门口。
"通知手术室,现在就走。"苏晚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告诉她家属不在,直接推。备血六单位,开放两条静脉通路,乳酸林格液快速输注。"
"苏医生"
"现在。"
小陈跑了出去。
苏晚转身对另一个护士说:"把她的衣物收集起来,单独存放,不要和其他污物混在一起。"
护士愣了一下。苏晚的目光让她没敢多问。
衣物。她需要看女孩的衣物。
担架被推向手术室。苏晚跟着走,步伐快而稳。经过护士站时,她看到了方芸。
方芸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刚巧路过。但她的目光不在苏晚身上,她在看担架上的女孩。
那个眼神苏晚太熟悉了。
不是担忧。是清点。
方芸在确认这个女孩是不是"她的人"。
苏晚没有停步,但她在经过方芸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方护士长,帮我盯一下手术室门口的监控。这个病人有社会关系纠纷,我担心有人来闹。"
方芸的嘴角动了一下:"好的,苏医生。"
语气正常,表情正常。但苏晚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一个被训练出来的肢体反应,说明她的情绪出现了波动。
方芸开始打电话了。苏晚走进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方芸站在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追着手术室的方向。
果然。
手术台上,麻醉生效。女孩的身体松弛下来,面色灰白,嘴唇已经没有血色。
苏晚没有上台,她不是外科医生,这台紧急开腹探查由普外科值班医生刘洋主刀。苏晚站在台下协助,名义上是"急诊交接病人术前评估"。
刘洋切开腹腔的那一刻,手术室里安静了两秒。
"大量积血。"刘洋的声音沉下来,"吸引器。"
暗红色的血液被吸走,腹腔内的景象逐渐清晰。
苏晚的瞳孔缩紧了。
不是外伤性破裂后被切除是手术移植。动脉和静脉残端用3-0 prolene线做了标准的残端结扎,缝合整齐,技术精湛。这不是急诊手术的水平。这是一台择期手术的手笔。
腹腔里还有另一个发现:右侧腹部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瘢痕,位于肋缘下。苏晚认得这种切口,经腹直肌切口,标准的肾脏手术入路。
这个女孩之前就被移植。
有人给她做了移植,然后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是又在她腹部捅了一刀,但这次手术没有完成。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女孩自己逃跑了?
"苏医生。"刘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脾动脉有一个破口在活动性出血,我先处理。你帮我看一下移植残端,这个结扎线不是我们的,缝线型号不一样。"
苏晚戴上放大镜凑过去看。
强生公司产品,是市中心医院普外科不用这个型号。
这是外面带进来的缝线。有人在市中心医院以外的地方做了这台手术,然后把这个女孩送了回来。
不对。苏晚重新理清逻辑:这个女孩的移植是在某个地方完成的。然后她被转到了这里,或者说被"放"到了这里。手术是在这里进行的,但只完成了一半就出了意外。
那个意外就是腹部的不是刺伤。是女孩自己挣扎时造成的。她在手术过程中醒了过来。
"术中失血量大,先加压止血。"刘洋的额头在冒汗,"通知血库,O型红细胞再来四单位。"
苏晚退出手术室。
走廊里,方芸还在打电话。看到苏晚出来,她迅速挂断。
"病人情况怎么样?"方芸问。
"还在出血。"苏晚盯着她,"方护士长,这个病人身上有手术瘢痕。旧伤。你不觉得奇怪吗?"
方芸的表情没变:"急诊什么病人都有。"
"是。"苏晚说,"但这个女孩的衣物里有东西。"
这是谎话。她还没有检查女孩的衣物。但方芸不知道。
方芸的视线偏移了零点三秒,苏晚计算过了。那个方向是更衣室。女孩的衣物正被放在更衣室的污物袋里。
"我去看看。"方芸说,迈了一步。
"不用。"苏晚挡在她面前,"我已经让小陈送去检验科了。"
方芸看着她,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零下。
两个人在手术室走廊里对视了三秒。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远处传来ICU方向监护仪的报警声。
方芸先移开了目光。
"苏医生,您忙。"她转身走了。
苏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陆沉。"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我在。"
"方芸刚才在打电话。她想去看女孩的衣物。我把东西截走了。"
"她打给谁?"
"不知道。但我数了通话时长是四十七秒。不是打给周明远的。周明远不会接这种电话。"
陆沉沉默了几秒:"鹤鸣堂那边有动静了。刚才进去了两辆车。黑色商务车,没挂牌照。"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什么车?"
"一辆是面包车,后面装了制冷设备。另一辆是商务车,下来四个人,其中两个穿了手术衣。"
手术衣。在鹤鸣堂那个"中医诊所"里穿手术衣。
"他们开始转移了。"苏晚说,"他们知道我在查。"
"不止。"陆沉的语速变快了,这对一个没有呼吸的鬼魂来说是很反常的事,"苏晚,面包车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车厢。有两个容器。移植容器转运箱。"
苏晚靠在墙上,闭上眼。
两个转运箱。意味着至少有两套移植在运输途中。
"那个女孩,"苏晚睁开眼,"她被送来的时候,没有家属。腹部刺伤,但真正的目的是移植。手术做了一半被中断她逃了,或者被人故意放了出来。"
"为什么放出来?"
"不知道。但如果她逃到了大街上,被人发现报警,那送她来急诊就是唯一的选择。"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她被送到市中心医院?"
苏晚没有回答。因为她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陆沉,如果这个女孩不是自己逃出来的,而是被故意放到急诊门口的呢?"
"什么意思?"
"她抓着我的手说'别让他们移植我的。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我是急诊科的医生。她是冲着我来的。"
"那个女孩,怎么知道你在哪?"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有人告诉她的。有人告诉她,如果被送进急诊,找苏晚。"
沉默了五秒。
"这是保护你,还是把你拖下水?"陆沉问。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分不清。
一个濒死的女孩被送到她面前。女孩身上带着器官贩卖的证据——缝线型号、手术瘢痕、被解除的。这些证据就写在女孩的身体上,只要苏晚报警,只要她把这些发现上报,周明远的网络就会暴露。
但周明远会不会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如果他故意把这个女孩送到苏晚面前,那这就是一个陷阱。苏晚一旦公开这些信息,周明远可以销毁证据、推卸责任,甚至反咬苏晚"伪造病历"。而如果苏晚选择沉默,女孩就会死在手术台上,死在苏晚的值班时间里。
第十七个。
苏晚的左肩发烫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倒计时。
又跳了一格。
手机震动。不是陆沉。是刘洋从手术室发来的消息。
"苏医生,病人稳定了。但你最好来看一眼。"
苏晚快步走回手术室。
刘洋站在手术台边,手套上沾着血,表情很奇怪。他把一块纱布递给苏晚。
纱布上有一行字。
不是血写的。是用手术标记笔在手术前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在用力。
"苏医生,救我。他们要摘我的。我叫陈瑶。我妈叫陈玉芬。她是被你妈妈救过的人。"
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陈玉芬。
她母亲的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太阳穴。
陈玉芬,记得这个名字。母亲留下的文件里,二十三个异常病例的第十八个。不是死者。是活着的。是母亲生前试图保护的人。
而这个女孩,是她的女儿。
苏晚慢慢放下纱布。
手术台上,陈瑶在全麻中沉沉睡着,面色灰白,腹部缠着纱布。她的左肩上方,没有死气。
不。苏晚又看了一遍。
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薄雾,像一层即将消散的烟。
活人的死气。正常人的死气不应该显形。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活人的死气会隐约可见。
这个人距离死亡,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苏晚抬起头,看向手术室紧闭的门。
门外,方芸一定已经知道了女孩衣物里的东西被截走。鹤鸣堂那边正在转移。周明远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而她手里握着一个能摧毁整个网络的活人证据,一个叫陈瑶的女孩,她母亲拼了命也没能保护住的人的女儿。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匿名短信。
"苏医生,你收了一个不该收的病人。今晚十二点之前把人交出来,否则明天急诊科会多一个死于术后并发症的病例,一个关心你的人。"
苏晚盯着这条短信,慢慢抬起头。
手术室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把手机装回口袋,对刘洋说:"术后直接送ICU,不要经过普通病房。我亲自盯着。"
"出什么事了?"刘洋问。
苏晚没有回答。她走到手术台边,把手轻轻放在陈瑶的肩膀上。
冰凉的。没有体温回升的迹象。失血太多了。
苏晚的手指在陈瑶肩头停了三秒。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你妈没救成你。"她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但我不是她。"
门外,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转过头。
方芸站在手术室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陌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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