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在寄存柜前蹲了整整三个小时。
陆晨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位自称"学者"的中年人把最底层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各种杂物被一件件取出来放在地上,过期的方便面、不知道谁寄存的旧衣服、几个空纸箱。
"你确定这里头有上古文献?"陆晨忍不住问。
白泽没抬头,手指拂过柜子最深处的隔板边缘:"根据记载,山海交易站的寄存柜具有空间折叠特性。表面看着就这么大,实际上……"
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找到了。"
白泽从隔板夹层里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盒子表面布满灰尘,但木纹之间隐约可见细密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陆晨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凑近看了看:"这玩意儿一直在我店里?"
"一直都在。"白泽用袖子擦去盒面的灰尘,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出土文物,"只不过被空间折叠术藏起来了。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
"我不是普通人啊。"
"你之前不算。"白泽推了推圆框眼镜,"现在勉强算半个。"
陆晨:"……行吧。"
白泽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帛书。说是帛书,材质却不像丝绸,摸上去有种冰凉的质感,像是某种动物的皮。
白泽的声音发紧。他小心翼翼展开第一卷帛书,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准确地说,是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金色,里面有细密的文字像溪水一样流过。
陆晨后退了半步。每次看到白泽这副样子,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意思。"白泽低声说,"非常有意思。"
"什么意思?"
"你知道《山海经》吧?"
"废话。"
"现存的《山海经》通行本,一共十八卷,分为《山经》五卷和《海经》十三卷。"白泽一边翻阅帛书一边说,语气像在给学生上课,"学术界普遍认为它成书于战国至西汉之间,作者不详,可能是多人多代的集体创作。"
"所以呢?"
"所以,"白泽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渐渐褪去,恢复正常,"如果这份帛书是真的,那通行本《山海经》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内容是被人故意篡改过的。"
陆晨愣了一下:"篡改?谁改的?"
"不知道。但你看这里。"白泽把帛书铺在地上,指着其中一段文字,"通行本里说穷奇'状如牛,猬毛,音如嗥狗,食人'。但这份帛书的记载完全不同。穷奇原本是西山之守,职责是'镇邪辟恶,护佑行旅'。它不是食人凶兽,而是保护旅人的守卫。"
"那它怎么变成坏蛋了?"
"被人改的。"白泽又展开另一卷帛书,"不止穷奇。你看这个,梼杌,通行本说是凶兽,但帛书里记载它是'秩序之兽',专门惩罚不守规矩的山海生物。还有饕餮,帛书说它最初的职能是'吞噬浊气,净化地脉',不是什么贪吃的怪物。"
陆晨蹲下来看那些帛书,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古文字,但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能量从字迹中渗出来,像是指尖触碰了静电。
"反过来也有。"白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些被描述成瑞兽的,帛书里的记载完全相反。比如蛊雕。通行本说它'状如雕而角,音如婴儿,食人',已经够凶残了。但帛书里说它做过的事远比这可怕。它不是单纯地吃人,而是……"
白泽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具体的我就不细说了。总之,有人系统性地改写了山海经。把善的写成恶的,把恶的写成善的。动机不明。"
陆晨消化了一会儿这些信息,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这事儿离谱了。《山海经》要是假的,那几千年来研究它的人不都……"
"都被误导了。"白泽接过话头,"但也不全是假的。篡改者很聪明,他保留了地理框架和基本物种信息,只在关键的地方做了手脚。就像一个高明的造假者,九分真一分假,最难分辨。"
"那你怎么知道这份帛书就是真的?"
白泽笑了:"因为我记得。"
"……啥?"
"我说过,我是白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虽然记忆残缺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些帛书上的文字,我读起来就像在读自己的日记。不需要考证,就是知道。"
陆晨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有人篡改了山海经,把一些凶兽冤枉了,把一些瑞兽的罪行掩盖了。那现在山海世界里,那些生物自己知道真相吗?"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白泽把帛书小心收回木盒,"知道的那些,大多选择沉默。因为篡改者的力量太强,反抗的代价太大。不知道的,就按照被篡改后的设定活着。以为自己天生就是恶的,或者以为自己天生就是善的。"
"这不就跟洗脑一样吗?"
"本质上就是洗脑。"白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而且是最高明的那种,连被洗脑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没人说话。便利店里的冷柜发出嗡嗡的运转声,货架上某件"永远卖不出去的商品"在角落里安静地待着。
白泽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灰色长衫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对了,这个给你。"
是一片玉简。巴掌大小,质地温润,通体淡绿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什么玩意儿?"
"山海百科。"白泽说,"我根据帛书内容和自身记忆整理的,算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真实版本的山海世界参考资料。里面记录了两百多种山海生物的真实信息、弱点和习性。"
"怎么用?翻着看?"
"贴额头上。"
"……你认真的?"
白泽一脸理所当然:"玉简是上古信息载体,使用方式就是贴在眉心。信息会直接灌入你的意识。不过……"
"不过什么?"
"会有点疼。"
陆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简贴上了额头。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像开了闸的洪水涌进大脑。他看到了无数画面:巨大的鲲鹏在海面翻转、九尾狐在月光下梳理尾巴、烛龙的呼吸化为昼夜。每一幅画面都伴随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解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飞速念书。
然后头疼来了。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太阳穴突突跳、脑仁像被人用手攥住的疼。陆晨一把扯下玉简,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我说了会有点疼。"白泽的语气毫无歉意。
"这叫有点?"陆晨龇牙咧嘴,"你管这叫有点?"
"第一次使用都这样,多贴几次就习惯了。"白泽把木盒收好,又将帛书小心放进自己的背包,"信息量太大,一次消化不完。建议你每天贴一刻钟,分批次吸收。"
陆晨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但不得不承认,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确实清晰。他现在能准确区分狻猊和貔貅的区别了,虽然两者在通行本《山海经》里经常被搞混。
"行吧,算你有诚意。"陆晨揉着太阳穴,"但这些帛书你要拿走?"
"借走。"白泽纠正道,"我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这里面还有很多内容我没来得及看,尤其是关于交易站的。"
"交易站?"
白泽又从帛书堆里抽出一卷,展开后指着其中一行字:"你看。"
陆晨凑过去,虽然看不懂古文,但白泽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时,文字自动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在他眼前转化成现代汉字。
"交易站共九座,此为最后之锚。"
陆晨念了出来,然后皱眉:"什么意思?"
"九座交易站,分布在山海世界和人间世界的交界处。"白泽的声音变低了,"帛书上说,前八座交易站已经全部损毁或者关闭。只有第九座还在运转。"
"第九座在哪儿?"
白泽看着他,表情很复杂。
"你脚下。"
陆晨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利店里没人说话,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冷柜的嗡嗡声突然显得很响。
白泽把帛书卷好,塞进背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学术腔调:"便利店不是普通的节点,它是最后的锚点。这意味着它的存在本身就有某种不可替代的功能。如果它也被关闭或者摧毁……"
"会怎样?"
"不知道。"白泽推了推眼镜,"但根据记载,锚点一旦断裂,山海世界和人间世界的最后一条通道就会彻底消失。两个世界会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越漂越远,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彼此。"
他背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你那串钥匙,你祖父留给你的那串,里面有一把,是不是从来没用过?"
陆晨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串老旧的钥匙。确实有一把,黄铜的,造型古怪,他从小就没找到对应的锁。
"别急着用。"白泽说,"先搞清楚门后面是什么。"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灰色长衫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陆晨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片玉简,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同一句话。
"交易站共九座,此为最后之锚。"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砖。
在这间开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便利店下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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