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陆晨都在跟自己的好奇心打架。
白天正常营业。早上给李阿姨拿了箱牛奶,中午帮隔壁五金店老王代收了一个快递,下午卖了二十几单散客。一切如常。
但每次经过通往地下室的门口,他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
钥匙串就在他口袋里,走一步响一下。
晚上九点关门。陆晨拉下卷帘门,上了锁,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他把白泽给的山海百科玉简贴在额头上看了二十分钟。今天学到的是"狰"这种生物,长得像豹子,五条尾巴,声音像敲石头,实际上性情温和,怕打雷。
头疼如期而至。他揉着太阳穴放下玉简,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他告诉自己只是下楼看看。不开门,就看看。
但当他再次站在青铜门前时,陆晨知道"只是看看"是骗自己的。
门缝里那道光比昨晚更亮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光的流动频率加快了,像心跳加速。青铜门面上的山海图案在暗光中似乎也活了过来,九尾狐的尾巴轻轻摆动,扶桑树上的日鸟转动了脑袋。
可能是山海视觉带来的错觉。也可能不是。
陆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第七把黄铜钥匙在手心攥得发烫。
"别碰。"树先生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
"先搞清楚门后面是什么。"白泽这么说。
可他妈的,不打开怎么搞清楚后面是什么?
他把白泽的话和树先生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半天。白泽说"先搞清楚",但他本人没来过这个地下室,不知道门长什么样,不知道钥匙的事。他的建议是基于信息的,不是基于直觉的。树先生说"别碰",但树先生也没说为什么。
陆晨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不让他知道的事,他越要知道。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拆了祖父的收音机被揍了一顿,第二天又拆了闹钟。
他把钥匙从钥匙串上摘下来。单独一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陆晨蹲下来,把钥匙对准锁孔。
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扇门后面可能是你等了十六年的答案,而你不确定自己准备好面对答案了。
钥匙插进去了。
严丝合缝。
陆晨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咔。"
很轻的一声。锁芯转动的声音异常清脆,像是这扇门昨天才装上的,而不是在地下室里待了几十年甚至更久。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灰尘落下来。没有蜘蛛网。青铜门向内移动,无声无息,轻得不像一扇实心金属门该有的重量。
陆晨打开手机手电,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面不是杂物间。
是一道向下的阶梯。
阶梯也是青铜材质,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纹路,不是装饰,是文字。陆晨蹲下来辨认,发现和白泽那些帛书上的古文是同一种字体。他看不懂。
阶梯很陡,延伸向黑暗中。手机的光照不到底。
陆晨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台阶比他预想的多。他数着,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三十七级的时候放弃了。台阶很窄,每一级只有半个脚掌的宽度,他必须扶着两侧的墙壁才能保持平衡。墙壁是粗糙的石头,触感冰凉,偶尔能摸到凸起的纹路,像是刻在墙上的浮雕。
空气越来越凉。不是那种空调冷气的凉,而是一种深沉的、来自地底的阴凉。没有霉味,反倒有种清冽,像山泉的气息。
第四十九级台阶。
他到了底。
面前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圆形,直径大概六七米,穹顶很高。墙壁和地面都是同一种灰黑色的石材,打磨得非常光滑。
密室中央,有一个基座。
基座大约齐腰高,八边形,材质和青铜门一样。基座顶端嵌着一块不规则的晶体,晶体内部有光在流动,就是他在门缝里看到的那种不属于已知色谱的光。
近距离看,这道光更加奇异。它不是从晶体表面发出的,而是从内部深处涌出来的,像是一口深井里有光源在闪烁。光在晶体的每一个切面上折射,投下无数道细小的光斑,在密室的墙壁和穹顶上慢慢游走。
整个密室像是一座微缩的星空。
陆晨慢慢走近基座。他的脚步声在密室里回荡,清晰得不正常。
基座的八个面上都刻着文字。和台阶上的不同,这些文字更大,刻得更深,而且陆晨走近后发现,有些文字他会读。不是因为他认识古文,而是那些字在主动"翻译"自己:字迹上方浮着淡金色的光,组成现代汉字。
"上古交易站。"
他念出了正面刻的字。
然后绕到侧面。
"核心残留。"
再绕。
"最后的锚点。最后的店长。"
陆晨停在这行字前面。
最后的店长。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往上五十级台阶,是他开了三年的便利店。再往上,是他住了三年的二楼小屋。
他是店长。
他是"最后的店长"。
陆晨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那块晶体。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靠近。
指尖碰到晶体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密室的回声消失了。他自己的心跳声消失了。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停了下来。
然后晶体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芒,而是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晶体内部直直地打出来,打在密室正对面的墙壁上。光在墙壁上凝聚、成形,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像。
像投影。
一个男人的影像。
影像不太清晰,边缘模糊,像老旧录像带的画质。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身形偏高,偏瘦,穿着一件浅色外套。陆晨仔细辨认了一下背景。
便利店门口。
就是他的便利店。卷帘门半拉着,招牌上的字能隐约看到:"山海便利店"。
影像中的男人转过身来。
脸部依然模糊,但五官的轮廓在逐渐清晰。方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略薄。
陆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
虽然在记忆里它已经褪色了十六年,虽然他十岁以后就只能从老照片上看到这张脸,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清晰,也能认出来。
影像中的男人张开了嘴。
声音从基座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别签那个契约。"
只有这一句话。
影像就散了。
像有人关掉了一台老旧的投影仪,白光倏忽收拢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密室重新陷入暗淡之中,只有基座上那块晶体还在散发着微弱的、那种叫不出名字的光。
陆晨站在原地。
他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甲的痛感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
十六年了。
十六年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一封信。什么都没有。
他十岁生日那天,父亲说出去买蛋糕。草莓味的,他最喜欢的那种。他在家等了一整个下午,蛋糕没等到,等到的是母亲红着眼眶从外面回来。
后来的日子就是报警、寻找、等待。母亲等了他五年才终于接受了"失踪"的说法,从客厅柜子上撤掉了他的照片,把那些旧衣服打包捐了。祖父到死都没有多说一个字。
而现在,这个男人出现在他便利店地下五十级台阶的密室里,以一个模糊影像的形式,对他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话。
"别签那个契约。"
什么契约?跟谁签?你倒是说清楚啊。
你倒是……
陆晨的手摸上了后脑勺。这是他紧张或者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他的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丑,嘴角向下撇着,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
影像消散了。密室安静得可怕。
但陆晨认出了那个身影。那是他消失了十六年的父亲,陆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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