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消散后的密室安静得要命。
陆晨在基座前站了很久。具体多久他不知道，手机揣在口袋里没掏出来看，而密室里没有别的时间参照物。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
愤怒。
这是他最强烈的情绪。
不是对父亲的愤怒，或者说不全是。是对这整件事的愤怒。你消失了十六年，一句话都没留给家里人。你老婆以为你死了。你儿子十岁以后没叫过一声爸。你爹到死都在替你保密。
然后你出现在一个地下室里，跟儿子说了一句"别签那个契约"就没了？
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陆晨攥了攥拳头，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印慢慢消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行。生气没用。先把这里的东西看完再说。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基座上。刚才影像弹出的时候，他注意到基座底部有一个凹槽，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本书的样子。凹槽上方刻着两个字，自动翻译成了现代汉字："手册"。
陆晨把手伸进凹槽。
指尖触碰到了一叠纸。不，不是纸，材质像是那种帛书的变体，比帛书薄，但韧性很好。他小心地把这叠东西抽了出来。
一共七页。
的抬头写着四个字："店长手册"。
下面是一行小字，"山海商铺系统·第九交易站·内部文献·仅限店长阅览"。
陆晨在密室的地上坐了下来，把七页手册摊开在面前。手机手电调到最亮，勉强够照明。
开始是正文。字迹和帛书不同，是手写的，笔迹潦草但清晰。陆晨扫了一眼。
心跳又漏了半拍。
这笔迹他认识。
不是什么上古文字，也不是某个陌生人的字迹。这是他父亲的笔迹。陆衍的字很有特点，"横"写得特别长，"竖"收笔很急，像是写什么都赶时间。陆晨小时候练字临摹的就是父亲的笔迹。
手册不是上古文献。是父亲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第九交易站（便利店形态），是山海商铺系统中最后一个仍在运转的节点。前八个交易站分别在公元前221年、公元618年、公元960年、公元1368年、公元1644年、公元1912年、公元1949年和公元1989年关闭或损毁。关闭原因各异，但共同点在于：每一座交易站的关闭都伴随着山海世界与人间世界之间某条通道的永久断裂。"
陆晨读了两遍。公元前221年是秦统一六国，公元618年是唐朝建立……这些时间节点他大概知道，都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件。
每一座交易站的关闭都伴随着一条通道的断裂？
他继续看。
"交易站的功能并非简单的'买卖'。它的本质是'锚'，将山海世界和人间世界固定在一起的锚点。山海世界并非传说中的虚构空间，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平行维度。两个维度之间原本有无数天然通道，但随着人间世界的'理性化'进程，人类逐渐不再相信超自然事物，天然通道开始萎缩、消失。交易站就是人为建造的替代通道。"
"只要还有交易站存在，两个世界就不会彻底分离。山海生物可以通过交易站进入人间，人间的某些东西也可以流入山海。这种交流对两个世界都至关重要。山海世界需要人间的'信力'（相信的力量）来维持存在，人间世界需要山海世界的'灵气'来保持生态平衡。"
陆晨看到这里，脑子有点发木。
他开了三年便利店，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在卖泡面矿泉水和啤酒。搞了半天他这个便利店是两个平行世界的连接锚点。
的内容更让他头疼。
"店长的职责不仅是经营。店长本身就是一种'媒介'，活人的存在是交易站运转的必要条件。没有店长，交易站就会像前八座一样关闭。这就是为什么山海商铺系统会自动选择新的店长：前任消亡或离开后，系统会在符合条件的人选中挑选继任者。"
"被选中的条件不明。根据历代记录，共同特征包括：具有山海血脉（至少一位祖先是山海生物或与山海世界有深厚渊源）、左手背有门形胎记（系统标记）、在特定年龄范围内（通常20至30岁）。"
陆晨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
那块淡褐色的胎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扇半开的门。
他以前觉得这就是个普通的色素沉着。现在告诉他这是"系统标记"。
行吧。这事儿离谱程度已经超出他的吐槽阈值了。
记录了一些操作细节：如何激活交易站的完整功能、如何维护通道稳定性、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关闭通道。大部分内容需要特定能力才能执行，陆晨目前只满足最基础的条件。
他翻到。
字迹变了。
不再是父亲那种匆匆忙忙的笔迹，而是更加潦草，更加用力，有几个字的笔画戳穿了纸面，像是写的人在极度紧迫的情况下完成的。
"如果你看到了这些，说明山海商铺系统选择了你。"
陆晨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粗糙纹理。
"记住，真正消失的不是神，而是……"
后面还有字。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像是被水浸过，墨迹洇开，只剩下最后几个勉强可辨的笔画。
陆晨把手机凑近了看。
他辨认出了三个字。
"……记住他们。"
或者是"……记住他。"
最后一个字实在看不清了。
陆晨把最后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模糊的墨迹中挤出更多的信息。没有了。就这些。七页纸，他父亲留下的全部。
他把七页手册叠好，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和山海百科玉简放在一起。
然后他在密室的地上坐了很久。
陆晨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念头。
父亲知道这一切。他知道交易站，知道山海世界，知道便利店不是普通的便利店。他可能还当过店长。他选择把这一切隐藏起来，不告诉妻子，不告诉儿子，不告诉任何人。
然后他消失了。
是自愿消失的，还是被迫的？
"别签那个契约。"什么契约能让他宁可抛下家人也要逃走？或者说，什么契约让他不得不逃走？
影像里父亲的穿着很普通，浅色外套，不像是在逃亡。他的表情，虽然模糊，但陆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不像是恐惧。更像是疲惫。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
还有一种东西。陆晨不太确定，但觉得那是愧疚。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活动了两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在密室里待了快三个小时。
陆晨沿着台阶往上走。四十九级台阶，上来比下去轻松一些，但走到最后几级的时候腿还是有点酸。他推开青铜门，门依然没有锁，挤出来，回身把门带上。
钥匙拧回去的时候，青铜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
像是叹息。
陆晨站在地下室里，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门缝里那道光已经消失了。也许是基座的能量暂时耗尽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看过了该看的东西。
他上楼，回到二楼。
经过洗手台的时候，他停下来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眶微红，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冒出了一层胡茬。
二十六岁。便利店老板。山海交易站第九号锚点的店长。
一个消失了十六年的男人的儿子。
陆晨关上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他需要找白泽谈谈。关于契约。关于父亲。关于手册最后一页那行看不清的字。
但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他只想躺下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七页手册，放在枕头底下。
手册最后一页那句话在脑海里盘旋：
"真正消失的不是神，而是……"
而是什么？
陆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答案就在嘴边。但他太累了，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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