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九,祖上八代都是摸金校尉,传到我这一辈,技术没落下,胆子更是大得没边。
2024年深秋,秦岭腹地,老龙岭。
“九哥,你确定是这儿?”对讲机里传来胖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坟包都没有,咱们是不是被人涮了?”
我蹲在半山腰一处新开的盗洞旁边,手里捏着一块从黑市上收来的战国帛书残片,借着矿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帛书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的位置就是老龙岭南麓,一道被当地人称作“断龙脊”的山梁。按照行里的说法,断龙脊这种地形是天然的大凶之地,龙脉至此而断,葬者绝后,按理说不会有哪个王侯将相把墓修在这里。
但帛书上那行鸟篆我认得,是战国末期楚国的巫祝文字,翻译过来的意思很简单——始皇秘藏,镇国神物。
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收缴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金人,这事儿正史里有记载。但我们行内一直有个传说,始皇帝除了十二金人之外,还秘密埋藏了一批从六国王室搜刮来的异宝,其中有一件东西据说是从楚国宗庙里弄出来的,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被称作“窥天镜”。
帛书上标注的,就是这个窥天镜的埋藏地。
“别废话,往下挖。”我冲着对讲机说了句,把帛书收进怀里,率先顺着盗洞钻了下去。
盗洞是我和胖子花了三天时间打出来的,斜向下延伸了将近二十米,尽头是一堵青砖墙。我用手敲了敲,声音发空,后面肯定有空间。胖子从后面跟上来,递给我一把短柄撬棍,我找准砖缝用力一撬,几块青砖哗啦一声塌了进去,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我用矿灯往里照了照,确认空气流通了,才翻身钻了进去。
墓室不大,撑死了三十个平方,格局简陋得让人失望。没有耳室,没有甬道,没有壁画,甚至连个像样的棺椁都没有。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已经碎了大半,周围散落着一些陶器和锈蚀的铁器,看规格顶多是个低级军官的墓。
胖子跟着钻进来,四下扫了一圈,脸就垮了:“九哥,就这?这也配叫始皇秘藏?咱们挖了三天就挖出个穷鬼?”
我没搭理他,径直走到石棺旁边,蹲下身子仔细检查。石棺的材质很普通,就是本地山上的青石,做工粗糙,跟秦代高级墓葬那种打磨光滑的石灰岩棺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棺内躺着一具白骨,骨骼粗壮,身高目测超过一米八,在秦代算是大高个了。陪葬品只有一把青铜剑,剑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剑格上刻着一个篆字,我辨认了一下,是个“任”字。
“任?”我皱了皱眉。
秦代姓任的将领不多,最有名的就是任嚣,秦始皇时期的大将,曾率军南征百越。但任嚣的墓早就被发现了,在广东那边,不可能出现在秦岭深处。那这个姓任的军官是谁?为什么会葬在断龙脊这种大凶之地?而且他的墓里为什么会藏着窥天镜的线索?
我把矿灯调到最亮,一寸一寸地检查石棺内部。棺底的石板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我用匕首插进去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胖子凑过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石板掀开,下面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我小心翼翼地把铜镜取出来,吹掉上面的积尘,矿灯的光打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层幽幽的青光。这面铜镜比常见的汉唐铜镜要小一圈,直径大概十五厘米,镜背铸着繁复的纹饰,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还有一圈我看不懂的铭文。最奇特的是镜钮,不是常见的桥形钮或者兽形钮,而是一条盘踞的螭龙,龙首高昂,嘴里含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这玩意儿值钱不?”胖子眼睛都直了。
我没回答,翻过铜镜看正面。按说两千多年的青铜器,镜面早就应该锈蚀得不成样子了,但这面镜子邪门得很,镜面虽然有一层淡淡的绿锈,但依然能照出人影。我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越来越清晰,矿灯的光打在上面,竟然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芒,亮得我眼睛一痛。
然后我就看到了镜子里的人影。
那个人不是我。
矿灯的光线忽然变得昏暗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大半。我清楚地看到镜面上浮现出一个人的轮廓,穿着黑色的袍服,头戴高冠,腰间佩剑,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处高台上。那个人的背影巍峨如山,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我下意识地想把铜镜翻过来,但手指刚一动,镜面里那个黑袍人忽然转过了身。
一双眼睛。
我这辈子盗过上百座墓,见过无数诡异的东西,但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深邃、冷漠、睥睨一切,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蝼蚁尘埃。那双眼睛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透过一面铜镜,直直地看向我,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九哥!九哥你怎么了?”胖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回答他,但嘴巴张不开。镜面里的光芒越来越盛,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刺得我双眼剧痛。耳边响起一阵嗡嗡的声响,像是有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像是某种古老的钟磬在共鸣。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墓室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地震了!九哥快跑!”胖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但已经来不及了。
铜镜中心的那个暗红色珠子忽然炸开一团血光,整个墓室被照得如同白昼。我看到胖子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看到他张嘴在喊什么但听不到声音,看到四周的石壁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铜镜中涌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猛地一拽,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慢慢回归,我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彻骨的寒冷,像是被人扒光了扔进冰窖里。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割,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干燥、凛冽,夹杂着泥土和某种我说不上来的腥气。
我努力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头顶。我躺在一片荒草丛中,身边是一条宽阔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印着深深的车辙和凌乱的马蹄印。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疼。铜镜还握在我手里,但镜面已经黯淡无光,那颗暗红色的珠子也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我把它塞进怀里,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我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低矮的灌木丛,看不到任何现代建筑,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甚至连一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那条土路倒是很宽,目测能并排跑四辆马车,路面被压得很实,显然经常有人马经过。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冒了出来。
不会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地面的小石子开始跳动,我赶紧趴在地上,循声望去。
土路的尽头扬起漫天的尘土,一支骑兵队伍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黑马黑甲,旌旗猎猎,当先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篆字——秦。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
黑色的战马,黑色的甲胄,标准的秦军骑兵配置!那些骑兵身上穿的札甲,头上的鹖冠,腰间的环首刀,甚至马鞍的形制,都和我之前在考古资料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尤其是那面大旗上的篆字,笔锋刚劲,铁画银钩,绝对是秦代小篆的风格,现代人根本写不出那种味道。
那面铜镜真的把我带到了秦朝。
我脑子飞速运转,第一反应是赶紧躲起来。我这身装扮太扎眼了——冲锋衣、登山裤、高帮军靴,再加上背上那个印着某户外品牌logo的背包,在这群秦朝人眼里大概跟外星人差不多。但我还没来得及起身,那支骑兵队伍已经冲到了近前。
领头的骑士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领头骑士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其余骑兵呈扇形散开,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蹲在地上不敢动,偷偷打量着来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下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穿着比普通骑兵更精致的铠甲,胸前的护心镜上刻着云纹,腰间佩的也不是环首刀,而是一柄青铜长剑。
刀疤脸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他的目光在我的冲锋衣和登山靴上停留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汝为何人?何以着此怪异之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说的是古语,但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大概是大学四年考古专业没白读,加上跟着我爷爷学了十几年古籍,先秦文言对我来说不算太难。
问题是我该怎么回答?
说我来自两千年后的未来,是一面铜镜把我带过来的?这话说出来,对方要么觉得我是疯子,要么觉得我是妖人,不管是哪种结果,下场都不会太好。秦朝的法律严苛到什么程度,我可是太清楚了——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妖言惑众的直接车裂。
“草民……陈九。”我斟酌着用词,尽量模仿秦代的说话方式,“迷路至此,不知所处何地,还望将军见谅。”
刀疤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指我背上的背包:“此乃何物?”
我心里一紧,硬着头皮把背包取下来,拉开拉链给他看:“一些……随身之物。”
刀疤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他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只手电筒,翻来覆去地看,又掏出我的水壶、压缩饼干、指南针,每一样东西都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一分。最后他掏出了我的手机——虽然早就没信号了,但屏幕还能亮。
他按到了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刀疤脸猛地后退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周围的骑兵齐刷刷地拔刀出鞘,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
“妖物!”刀疤脸低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慢着!”我赶紧举起双手,“这不是妖物,这是……这是墨家机关术所造之物!”
这话纯属急中生智。秦代墨家虽然已经式微,但墨家机关术的名声还在,而且墨家弟子确实擅长制造各种精巧的器械。用这个借口至少比说实话靠谱。
刀疤脸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汝乃墨家弟子?”
“正是。”我硬着头皮往下编,“草民祖上世代研习墨家之术,此物名为……光影盒,可记录影像,并无妖异之处。
刀疤脸沉吟片刻,示意我把手机收起来,然后挥了挥手,周围的骑兵收刀入鞘,但看我的眼神依然充满戒备。
“此地乃南阳郡地界,近日不太平。”刀疤脸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汝一介墨家弟子,孤身一人来此荒郊野岭,所为何事?”
南阳郡?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秦代郡县图,南阳郡在今天的河南南部到湖北北部一带,但周围这地形看着更像是关中或者陇西那边。难道秦代的南阳郡辖区和我认知中的不一样?或者说,这面铜镜把我传送到的不是标准的秦朝,而是某个平行时空?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苍凉悠长,在山谷间回荡。刀疤脸脸色一变,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骂了一句我听不太懂的脏话。
“匈奴来袭!”他翻身上马,冲我喊了一声,“汝且在此等候,不得擅动,否则格杀勿论!”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骑兵队伍朝号角声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就消失在了漫天的尘土中。
我一个人蹲在荒草丛里,冷风呼呼地刮,脑子终于有时间消化一下当前的处境。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掐了掐大腿,疼,真他妈的疼。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我真的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的秦朝。
恐慌、兴奋、茫然,几种情绪在胸口搅成一团。恐慌的是我对这个时代几乎一无所知,我所了解的那点秦朝历史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天知道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后人杜撰的。兴奋的是作为一个考古专业出身的人,能亲眼看到活生生的秦朝,这种机会简直比中了彩票头奖还稀罕。茫然的是我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找到回去的办法。
铜镜把我带过来之后就失效了,珠子变成了灰白色,镜面也黯淡无光,显然短时间内别指望它再发动一次。也就是说,我暂时被困在了这个时代,必须想办法生存下去。
我快速清点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一把折叠匕首,一个指南针,半壶水,三包压缩饼干,一个打火机,***电筒,一部没信号的手机,几米登山绳,还有一些零碎的小工具。放在现代,这些玩意儿不值一提,但在秦朝,每一样都是超越时代的黑科技。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在具体是哪一年,当政的是哪位秦王——或者是哪位始皇帝。刀疤脸说他们是秦军,但没有提到皇帝或者王上的称谓,我无法判断现在到底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还是之后。
远处的号角声还在响,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看来那支匈奴骑兵的规模不小,刀疤脸他们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趁这个机会往相反的方向跑。留在这里太被动了,万一刀疤脸打完仗回来,把我当成细作抓回去审问,以秦朝的审讯手段,我不确定自己能扛得住。
主意已定,我背起背包,猫着腰朝远离战场的方向跑去。荒草地很难走,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几百米就气喘吁吁。我这身体素质在现代还算可以,但在秦朝这种没有代步工具全靠两条腿的时代,简直就是个废物。
跑了大概两里地,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河水浑浊发黄,但好歹是流动的活水。我在河边蹲下灌了几口,冰冷的河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我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北面是连绵的大山,南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按照我的直觉,往南走应该能遇到人烟。
正要起身继续赶路,河对岸的芦苇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瞬间绷紧了神经,右手握住折叠匕首,压低身子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芦苇丛晃动了几下,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扑通一声栽倒在河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决定过去看看。涉水过河,走近才看清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秦代平民常见的麻布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标准的黔首打扮。他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我把他从水里拖上来,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还有反应,人没死透。伤口是刀伤,看切口的形状和深度,应该是被环首刀一类的兵器从背后偷袭砍伤的。伤口里嵌着碎布和泥沙,已经开始发炎了,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人最多再撑一天就得死于感染。
我咬了咬牙,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作为一个常年在野外跑的人,随身带急救包是基本素养。我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掏出碘伏棉签消毒——这玩意儿在秦朝简直就是神药,可惜只有一小包。消毒完毕,我用缝衣针和钓鱼线把最深的那几道伤口缝合起来,最后撒上抗生素粉末,用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疼得那个年轻人浑身抽搐,但他居然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闷哼。这份忍耐力让我刮目相看。
处理完伤口,我给他喂了几口水,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但此刻充满了警惕和审视,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评估靠近它的是猎人还是同类。
“汝救吾?”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废话,不救你早走了。”我这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秦代人应该听不懂“废话”这个词。好在他也没在意,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目光在我的衣服和背包上扫来扫去。
“汝非秦人。”他说。
我心里一惊,这人观察力好敏锐。
“衣着怪异,言语怪诞,所用之物皆前所未见。”他撑着地面坐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继续说,“汝究竟是何人?”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被人砍成这样。”我决定先发制人,把话题引开。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吾名嬴安,咸阳人氏,遭仇家追杀,逃亡至此。”
嬴安?这个姓氏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嬴姓是秦国王族的姓氏,虽然秦朝灭亡后嬴姓后代大多改了姓,但在秦代,能姓嬴的多多少少都跟王室沾点边。一个姓嬴的年轻人被人追杀,从咸阳一路逃到南阳郡,这里面的故事恐怕不简单。
“仇家是谁?”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方才那些骑兵,汝可见过?”
“见过,领头的脸上有道刀疤。”
嬴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我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波动。他认识那个刀疤脸,或者说,至少知道对方是谁。
“那是南阳郡尉章邯的部下,百将王离。”嬴安缓缓说道,“刀疤脸者,名为赵佗。”
赵佗?!
我差点没站稳。赵佗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南越国的开国君主,秦末大乱时割据岭南称王,活了据说一百多岁,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帝王之一。如果那个刀疤脸真的是赵佗,那么现在的赵佗还只是秦朝的一个低级军官,距离他日后割据称王还有十几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现在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秦末大乱之前的那段时间。赵佗发迹是在秦始皇派他随屠睢南征百越的时候,那次南征发生在秦始皇二十八年到三十三年之间。以此推算,现在应该是秦始皇二十几年,具体哪一年还不确定,但至少可以确定秦始皇还活着,大秦帝国还在全盛时期。
“汝识得赵佗?”嬴安盯着我问。
“不认识。”我赶紧否认,“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嬴安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而是挣扎着站起来,朝我拱了拱手:“多谢救命之恩,在下身无长物,无以为报,他日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但脚步愣是没有停顿。
“你去哪儿?”我叫住他,“你伤成这样,走不了多远就得倒下。”
“留下亦是累赘,何必拖累恩公。”他说得云淡风轻。
“行了,别恩公恩公的叫了,我叫陈九,你叫我九哥就行。”我叹了口气,“你背上那伤口是我缝的,你要是死在外面,我这半天功夫不就白费了?跟我一起走,等你伤好了再说。”
嬴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冲我深深一揖:“陈兄大恩,嬴安铭记于心。”
我摆摆手,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我和嬴安同时变了脸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河边的芦苇丛里钻。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动静至少有十几匹马,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声响和粗犷的呼喝声。
不是秦军,秦军的马铁掌声更整齐。这批人的呼喝声里夹杂着大量的鼻音和喉音,听起来跟后世的蒙古语有些相似——是匈奴人!
我和嬴安趴在芦苇丛里,大气都不敢出。透过芦苇的缝隙,我看到十几匹矮脚马从北面跑过来,马上坐着十几个身穿皮袍、头戴毡帽的匈奴骑兵,个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马鞍上挂着弯刀和弓箭。领头的那个格外魁梧,光着半边膀子,胸口纹着一只狰狞的狼头,手里提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弯刀。
他们显然是追击什么人追到这里的。领头的光膀子大汉在河边勒住马,四下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嬴安之前倒下的那片河滩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我身边的嬴安却浑身一僵,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我注意到他的反应,压低声音问:“你听得懂?”
“略懂。”嬴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在我耳朵上,“他们说我中了一刀,跑不远,肯定躲在附近。”
我心中一凛。原来嬴安背上的刀不是秦军砍的,而是匈奴人砍的。这更奇怪了,一个姓嬴的秦国王族子弟,怎么会惹上匈奴人?
外面的匈奴骑兵开始分散搜索,马蹄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有两个骑兵朝我们藏身的芦苇丛走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十五米、十米、五米……我握紧折叠匕首,心里估算着如果被发现,我能有几成胜算。对面是十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匈奴骑兵,而我只有一把巴掌大的折叠匕首和身边一个重伤员,胜算无限接近于零。
就在那两个骑兵即将踏入芦苇丛的瞬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领头的光膀子大汉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脸色一变,用力吹了一声口哨,把所有骑兵都召了回去。他朝我们这边又看了一眼,似乎有些不甘心,但最终还是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朝东面疾驰而去。
我在芦苇丛里又趴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匈奴人真的走了,才长出一口气,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走了。”我推了推身边的嬴安,“你到底是什么人?匈奴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嬴安没有回答,他从芦苇丛里爬出来,走到河滩上,低头看着地上凌乱的马蹄印,表情复杂。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陈兄可知,方才那个光膀子的匈奴人是谁?”
“不知道。”
“头曼单于的幼子,冒顿的弟弟,挛鞮稽粥。”嬴安一字一顿地说。
头曼单于和冒顿单于我当然知道,都是匈奴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主。冒顿更是杀父自立的一代雄主,在位期间把匈奴推向了全盛,连汉高祖刘邦都在白登山被他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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