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关上之后，正殿里的烛火很久没有晃过。赵高的人被胡亥遣到了殿外，整座大殿里只剩下我们四个——我、嬴安、白芷，以及一个自称沈越的秦二世。
胡亥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龙案上。手机、充电宝、瑞士军刀、布洛芬、考古队铭牌、骊山地宫工程图纸。一个穿越者能带过来的所有东西，他全带过来了，而且保存得很好。
“你一个人在这宫里待了两年，赵高就没怀疑过？”嬴安站在屏风旁边，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剑柄。
“怀疑？”胡亥笑了一声，“他当然怀疑。登基第三天他就端了一杯鸩酒来试探朕。朕当着郎中令的面把酒喝了，没事。那杯酒在他送来之前朕就换了——换给了屏风后面那个穿暗红袍子的。”他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赵高的人，朕用他试了毒。”
白芷把母本碎片从铜匣里取出来放在龙案上，银白色的光晕在她掌心里缓缓流转。胡亥盯着那枚碎片看了片刻，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碎片频率的数据。他一边对比一边说：“这枚碎片是所有碎片里唯一一枚能量级达到稳定输出的母本。朕研究过，普通子体碎片的频率在一点八到两点五赫兹之间波动，受门的状态影响很大。但母本的频率始终锁死在两点一赫兹，不受干扰。它不但是坐标锚，还是钥匙——能激活骊山地宫里始皇帝棺椁里的那枚核心碎片。赵高当年把它从棺椁里偷出来，埋在朕屁股底下，以为朕不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动它？”我问。
“因为动了它，赵高就知道朕不是胡亥。”胡亥合上笔记本，“朕等了两年，等一个契机。现在契机到了——你们来了，带着窥天镜，带着另外两枚子体碎片，把母本从地底下挖了出来。赵高很快就会知道正殿地砖被人动过，朕藏不下去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脱掉了那种松垮的帝王做派，站姿像换了一个人——脊梁挺直，目光锐利。“朕需要帮手。你们需要咸阳宫里的情报和调动军队的权力。朕不要别的——帮朕把赵高斗倒，把他身边那两个守门人挖出来，朕用秦帝国的全部资源送你们进骊山地宫。你要找周文锦，要找宋知行的下落，要关门——朕只要赵高。”
大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烛火在铜灯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火苗跳了一下。白芷把母本碎片重新放回铜匣里，合上盖子，看着我。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往下抿了一下——那是她犹豫时的习惯动作。嬴安靠在屏风旁边，环首刀已经入了鞘，但他的手指还在刀柄上来回摩挲。他在等人先开口，把利弊算清楚。这件事的账不好算。和胡亥合作，等于在秦帝国最高权力的漩涡中心站队。赵高是郎中令，掌宫廷宿卫，同时兼行符玺令事，手里握着玉玺和虎符。他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能拔掉的。但反过来说，如果有秦二世的全力配合，咸阳宫里的每一扇门都会向我们敞开。
“怎么合作？”我问。
胡亥转过身，从龙案上拿起那卷骊山地宫工程图纸，在桌面上完全展开。图纸上的线条精细得惊人——主矿道、通风井、排水暗渠、主矿室、以及主矿室下方那个被标注为“未知结构体”的巨大空间。他在那个空间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圈。“赵高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在咸阳宫里，但他一定会知道。他身边那两个守门人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他们能感应碎片的频率波动，母本被激活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在定位你们了。不出三天，赵高的刺客会找到你们。朕能给你们争取时间，但需要你们陪朕演一场戏。”
“什么戏？”
“明天早朝，赵高会照例代朕宣读诏书。朕会在早朝上当众宣布三件事：第一，穰县石磨村地宫发现十二金人之一，乃始皇帝遗物，朕命章邯派兵保护，任何人不得擅动。第二，南阳郡守举报有楚凤旗残部潜入咸阳，图谋不轨，朕命郎中令赵高全权负责清剿。第三——”他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册封你。墨家矩子陈九，献窥天古镜有功，擢升太史令，掌宫中秘藏，直接向朕汇报。”
太史令。掌宫中秘藏。这个官职在秦代官制里并不大，但“直接向朕汇报”这五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官职都重。胡亥在给我一个合法的身份，让我可以在咸阳宫里自由出入，可以调动宫中秘藏的档案，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赵高埋在宫廷里的任何秘密。而反过来，赵高被派去清剿楚凤旗残部——这是调虎离山。赵高一旦离开咸阳，他身边那两个守门人要么跟着他走，要么留在宫里失去庇护。无论选哪条路，都会被分割。
“你要我在早朝上做什么？”我问。
“什么也不用做。站在那里，让赵高看见你。”胡亥说，“他认识窥天镜。他看到你胸口的镜子，就知道你是谁。他会慌，会犯错。朕等了他两年，等的就是他犯错。”
第二天早朝来得很快。天还没亮，宫中的宦官就来敲了我们临时住处的大门——胡亥安排我们住在咸阳宫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偏殿，离正殿不远，但足够隐蔽。白芷把铜匣里的母本碎片缝在腰带内侧，用那件白色劲装的腰带束紧。碎片贴着她腰侧，银白色的光晕被层层布料遮住，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她把直刀挂在腰间，披上一件胡亥派人送来的玄色长袍，把刀锋和腰间的隆起全部遮住。“走吧。”她说，“去见赵高。”
咸阳宫正殿的早朝场面比我想象的更压抑。上百名官员跪在冰冷的砖地上，伏首帖耳，鸦雀无声。赵高站在龙椅右侧，穿一身紫袍，腰佩铜印，手里展开一卷帛书，用一种不急不缓、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诏书。他的声音控制了整座大殿的节奏——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加重的地方加重，群臣随着他的语调起伏呼吸，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胡亥坐在龙椅上，姿态懒散，一条腿搭在扶手外面晃荡，活像个坐不住的顽劣少年。但我知道他是装的——他的目光在群臣之间缓慢移动，每一次扫过赵高侧脸的时候，眼底都会闪过一丝极冷静的审视。
赵高念完诏书，卷起帛书，正准备宣布退朝。胡亥忽然从龙椅上坐直了身体，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拍了拍手。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这个动作意味着皇帝要说话，而且是临时起意，不在赵高的流程表上。
“今天还有几件事，朕自己说。”胡亥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殿尾，“第一件事，穰县石磨村近日发现始皇帝所铸十二金人之一，乃先帝遗物。朕已命章邯将军派兵保护，从即日起，穰县方圆五十里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此事由太史令全权负责记录存档。”
太史令。这三个字一出口，赵高的眉头跳了一下。
“第二件事，近日有楚凤旗残部潜入咸阳，意图不轨。郎中令赵高听令——朕命你全权负责清剿城内叛军，三日之内，务必肃清。”赵高的眉头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更明显，连带着他握着铜印的手指也收紧了一瞬。楚凤旗残部入京——这件事本身就是胡亥编出来的，但赵高不能反驳，因为“清剿叛军”是皇帝对郎中令的直接命令，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达，赵高只要说一个不字就是抗旨。而一旦他领命去清剿一个不存在的目标，他就被调离了权力中心至少三天。三天，足够我们在咸阳宫里做很多事情。
“第三件事。”胡亥的目光越过群臣，落在我身上，“方士陈九，献窥天古镜有功，通晓古今，博学多才。朕今日册封其为太史令，掌宫中秘藏，直接向朕汇报。赐紫绶，佩剑入殿。”
满朝哗然。不是大声喧哗——秦朝的官员不敢在正殿上交头接耳——但上百个人的呼吸在同一瞬间变粗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嗡嗡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册封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士为太史令，直接向皇帝汇报——这在秦代官制里是前所未有的事。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因为胡亥没有给他们反对的时间。他从龙椅上走下来，亲手把紫绶挂在我脖子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递给我。剑鞘是玄色的，剑柄上缠着金丝，剑格上刻着一个篆字——胡亥说这是“信”字。君赐臣剑，意味着臣子有权在任何时候拔剑保护君王。
赵高站在龙椅旁边，整个人的姿态纹丝不动，但他的目光终于转向了我。那双眼睛不大，眼睑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慵懒的错觉。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被挑战了权威之后的冷静评估。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说：有意思。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我胸口。窥天镜贴身藏在衣襟内侧，从外面看不到。但赵高的眼神在那片区域停留了整整两秒——太久了，久到不可能是随意扫过。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对胡亥行了一礼，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了他在这整个早朝上的唯一一句话。
“臣，领旨。”
退朝之后，胡亥把我们召进了他寝殿旁边的密室。这间密室藏在寝殿书架后面，空间不大，四壁挂满了地图和竹简，正中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摊着一份赵高的亲信名单，笔迹很新，是胡亥用两年时间一个一个摸出来的。从郎中令属下的校尉到少府监的文书小吏，赵高的势力渗透进秦帝国官僚系统的每一个关节，像一棵看不见的榕树，根系盘踞在整座宫殿的地基里。
“赵高今天看到你了。”胡亥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他今晚就会动。他身边那两个守门人——穿黑袍的瘦高个叫影子甲，矮壮的那个叫影子乙。这两个人名义上是赵高的幕僚，实际上是赵高和守门人组织之间的联络人。朕查了他们两年，始终没有查到他们和门之间的具体关系。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只有在赵高身边的时候才能接收守门人组织的指令。一旦离开赵高，他们的信息来源就会中断。”
“你把赵高调去清剿楚凤旗，是想把他们三个分开？”白芷问。
“对。赵高领了军令，三日之内必须在咸阳城内外清剿叛军。他不可能带着两个幕僚上街搜人——太扎眼。影子甲和影子乙大概率会留在宫里，守在赵高的私宅或者郎中令署。不管他们选哪边，都会被分割。”胡亥在名单上圈出郎中令署的位置，用指尖点了两下，“朕要你们今晚去这个地方。赵高不在，署中只有轮值的校尉和文书吏。朕会安排一场火警把守卫引开，你们趁乱潜入。朕要你们找一样东西——赵高和守门人之间来往的竹简密件。这两年他一直在往外传消息，但朕不知道他传的是什么、传给谁。”
“你想知道守门人在秦朝的目的。”我说。
“对。他们为什么帮赵高？他们想从赵高手里得到什么？骊山地宫里的那扇门，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问题赵高不会回答朕，但他的密信里一定有答案。找到密信，就能找到守门人在秦朝的老巢。”
当天夜里，郎中令署的火警比预计的来得更快。嬴安在署衙东北角的马厩里点着了三车干草，火势在半炷香之内就蹿上了屋檐。署中的守卫全部被调去救火，正门和后门的岗哨只剩两个轮值的老卒。白芷从后墙翻进去，用刀柄敲晕了后门的守卫，然后朝墙外扔了一颗石子。我和胡亥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胡亥穿着郎中令属官的袍服，我穿着太史令的新官袍，路上遇到的几个文书吏看到我们的腰牌就跪下了，没有人敢抬头看脸。
赵高的私署在最里面一间，门上挂了一把铜锁。白芷用匕首尖插进锁孔拨了两下，锁簧弹开。推门进去，屋里陈设极简——一张木案，一排竹简架，一口上了锁的铜柜。铜柜的锁更难开，白芷花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才撬开。柜子里码着几十卷竹简，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最近的一卷竹简上墨迹还很新，日期是三天前。我展开竹简，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上面的内容。只读了一行，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骊山地宫第七道石门将于明年开春开启。母本已激活，子体碎片已就位。赵公只需再拖三个月，待扶苏旧部被楚凤旗残部牵制于南阳，门一开，守门人便可入内取出核心碎片。届时天下大乱，公可趁乱取胡亥而代之。守门人言出必行。”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圆圈里面一道竖线。和穰县地宫石板上刻的符号一模一样。守门人不是赵高的同谋，他们是赵高的操纵者。赵高以为守门人在帮他夺取帝位，但实际上守门人只是在利用他拖住扶苏旧部和章邯的军队，确保骊山地宫在开春之前不被任何人封锁。他们要的是门里面的核心碎片——始皇帝棺椁里那枚能量级最高的碎片。一旦拿到那枚碎片，门就能完全打开。而门完全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周文锦在穰县地宫里说过——九州陆沉。
“赵高被耍了。”白芷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他连棋子都不是。守门人从头到尾只把他当成一个拖时间的工具。”
“拖到明年开春。”胡亥把竹简放回铜柜，表情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冷硬，“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们必须找到守门人在骊山深处的据点，在门打开之前封死它。”
“据点不在骊山深处。”嬴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直在门口望风，火警的喧嚣从马厩方向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把他脸上的光影搅得忽明忽暗。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从竹简架最底层翻出来的旧帛书，帛书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的位置在骊山西北麓，第三号矿井和第五号矿井之间的一片空白区域。和我们在穰县城隍庙地宫里看到的那幅拼图地图完全吻合。
“在这里。守门人的据点不在矿井里——矿井只是入口。他们的据点在矿井之间，在勘探图标注为‘未探明岩层’的那片盲区里。竖井穿过断崖，直通主矿室石门的另一侧。上次我们从穰县回来之后，我调阅了章邯军中的骊山矿脉勘探图，发现这个位置在两座矿井之间有一个垂直落差——一道断崖。采石匠挖的秘密竖井穿过了这道断崖，直通盲区底部。守门人用了采石匠的竖井，把它改造成了他们的据点。”
胡亥看着那张帛书地图沉默了。火警的喧嚣渐渐平息，救火的水龙车轱辘声和马嘶声从远处传来，像一场正在退潮的风暴。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自己怀里，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回头看我。
“扶苏的人还在骊山。”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锤定音的分量，“朕明日派人送信给他。扶苏和朕之间有旧账——杀身之仇，夺位之恨。但守门人的事比旧账大。他如果还认赢姓这个姓氏，就应该知道轻重。”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在早朝上装出来的顽劣完全不同——疲惫、苦涩、却又带着一种被压在绝境里太多年之后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明亮，“朕等了两年，不知道赵高背后的人是谁，不知道门什么时候会开，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今天朕知道了。知道敌人是谁，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得多。”
他转身走出房门，玄色袍角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白芷把怀里的竹简密件递给我。“这卷竹简上的符号，和我在现代从守门人档案里偷出来的那份文件上的符号完全一致。他们用了同一个标记——从两千年前一直用到现在。”
“说明守门人一直没有解散。他们在秦朝埋了棋子，在现代派了任务，在不同的时间节点做着同一件事——开门。”
“但他们为什么要开门？”
这个问题在密室里回荡了几秒。没有人能回答。门后面有什么，没有人真正知道。宋知意说过门后面不只有死人，还有比死人更可怕的东西。始皇帝在遗诏帛书里说，门一旦完全打开，九州就会陆沉。守门人却在为开门做准备。他们准备了至少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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