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令署的火烧到后半夜才被扑灭。嬴安在马厩点的三车干草烧起来容易,救起来难,署中的侍卫和杂役忙了大半个时辰才把最后一点明火打灭,个个被烟熏得灰头土脸。赵高的私署在最里面一间,离火场最远,除了门槛上沾了几道被救火人群踩出的黑脚印之外,毫发无损。
我们赶在天亮侍卫换岗之前撤了出来。白芷把从铜柜里带出来的密信竹简重新捆好,塞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枚拆了引信的炸弹。那捆竹简上刻着守门人的密信——从咸阳到骊山的兵力调动、第三号矿井的封条被撕毁的日期、母本碎片被激活后三天内必须打开第七道石门的指令。所有的落款都是同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和穰县地宫石板上刻的一模一样。
“他们要开第七道石门。”白芷把竹简摊在偏殿的木案上,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的日期,“母本被激活的消息三天前就传到了守门人手里。他们给赵高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日落之前——母本必须送到骊山矿井入口,否则赵高身边那两个影子就会亲自动手。到时候不管赵高同不同意,门都会被打穿。”
“打穿?”嬴安皱起了眉头,“石门不是要靠始皇帝的碎片才能开启吗?”
“靠碎片是正常打开,打穿是暴力破坏。”白芷把竹简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幅简陋的示意图——第七道石门被凿穿一个洞,洞旁边标注了两个符号,一个代表母本碎片,一个代表释放型碎片。她用手指在释放型碎片的符号上点了一下,“守门人手里至少有一枚释放型碎片,就是上次在槐里县把地面烧出焦土坑的那种。释放型碎片能量不稳定,不能用来开启坐标通道,但可以用来产生高温。两千度以上的高温,足以熔化石门表面的青铜封层。封层一旦熔穿,石门就只剩一层石头——石头是挡不住门的内部压力的。门里面的东西会把石头从内向外推倒,就像当年章邯封矿的条石被从里面往外裂一样。”
“需要多长时间?”
“从释放碎片到熔穿青铜封层,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从封层熔穿到门被内部压力推倒——不确定。要看门里面那个东西有多想出来。”白芷抬起头,掌心里那道门痕在偏殿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搏动,频率比昨天又快了半分,“周文锦在门里面,宋知行在门里面,宋知意的意识也可能还残留在门的某个夹层里。如果门被打穿,他们三个人都会在一瞬间被门的完整力量吞噬。不是标记,不是感染,是吞噬。彻底消失,连信息态都不剩。”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炸开一朵极小的灯花。
“那就别让它被打穿。”我把***的弹仓退出来检查了一遍,独头弹压满,***的备用弹匣装好,高压电棍充好电挂在左腰。铝热剂粉末还剩两包,分了一包给嬴安。“胡亥能给我们多少人?”
“明面上不能给。”嬴安把环首刀扛在肩上,“赵高还在咸阳,郎中令的侍卫名义上归赵高节制。胡亥刚把赵高调去清剿楚凤旗残部,调动军队会让赵高提前警觉。但暗地里——胡亥说他在骊山脚下有一支扶苏的旧部,约莫五十人,全是轻骑,领头的叫司马欣。我们在穰县战场上见过他——就是那个拿长戟冲散楚凤旗阵型的先锋将。司马欣和扶苏一直保持着联系,赵高不知道他还活着。”
“五十个骑兵对一座矿井里的守门人,够吗?”
“矿井里应该没有守门人的主力。”白芷收起竹简,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幅骊山矿脉的简图,“守门人的人数不会太多,他们的据点一直在暗处,不敢暴露。如果人多,早就被章邯的斥候发现了。赵高身边只有两个守门人,矿井深处至多再留两三个看守石门。五十个骑兵足够封住矿井入口,截断援兵。但进矿井直面碎片的——还是我们三个人。”
她画完最后一笔,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还有一个问题。胡亥之前提到,他在穿越之前是骊山考古队的。他知道第三号矿井里面有一个‘未知结构体’——他的原话是,‘那东西在我那个时代的勘探报告里被标注为异常磁场源,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然后呢?”
“然后他掉进了那口矿井。在掉进去之前,他发现那个结构体不只存在于秦朝——也存在于现代。只不过在秦朝,它是一扇门。在现代,它是一个被封死的混凝土井盖。”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门不只是物理上的门——它同时存在于所有时间节点上。也就是说,即便我们在秦末成功关上了它,它的影响也会延续到未来。但换个角度想,如果这个结构体在两个时代都存在,那么母本碎片也许不仅仅能打开秦朝的门——也可能能在现代的门上起作用。这个念头暂时没有时间深究,因为我们眼下必须赶在明天日落之前赶到骊山。
白芷从怀里掏出那只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表针还是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但表盘上那道从十一点划到十二点的刻痕比之前亮了几分,暗红色的光在刻痕里缓缓流动,像是被注入了一滴血液。她的目光在表盘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啪地合上表盖。
“赵高知道母本被取走了。昨夜大火之后他一定会派人去查正殿地砖。地砖被动过,封石下面的铜匣不见了,他会知道是谁干的。”她抬头看我,“守门人能感应碎片的频率波动。母本从铜匣里取出来的时候就醒了,信号已经扩散了一整天。他们现在一定在骊山等着我们——带着至少一枚释放型碎片,准备在第七道石门上凿洞。”
“那正好。”嬴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里的冷意比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更锋利,“他们聚集在石门前面,至少没有分散在矿井各处。一锅端,比一个一个找省时间。”他站起来,把环首刀往腰间一挂,走到偏殿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还没有亮透,但东边山脊上已经渗出一线极淡的蟹壳青。晨风从宫墙缺口里灌进来,吹得偏殿门上的旧竹帘哗啦作响。
“司马欣的骑兵昨夜已经出发了。他们会埋伏在矿井入口两侧的碎石坡上,等我们到了之后封住洞口。矿井里面的事——我们三个人负责。”
我把背包掂上肩膀,五十公斤的装备压在身上,走路的步子却比来时更轻了一些。母本碎片已经在窥天镜里,和另外两枚子体碎片融合在一起,三枚碎片的光晕在镜背青铜纹路里缓缓流转,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银白,再从银白变成了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温润的珍珠色。窥天镜的搏动也比之前更稳定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像心跳一样的震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缓慢而有力的脉动,像一台被重新校准过的机器在试运转。
白芷把直刀挂在腰间,玄色长袍的下摆被她在腿侧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白色劲装的裤脚和沾满泥土的牛皮靴。她的掌心里那道门痕又往手腕上方蔓延了半寸,距离心脏又近了一步。但她拔刀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右手握住刀柄,刀锋在空中划了半个弧,然后插回腰间的刀鞘,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走吧。”她说,“天亮了。”
三匹黑马从咸阳宫西北角的偏门出发,沿着骊山北麓的古道朝东南方向疾驰。晨风裹着黄土高原的细沙拍在脸上,干冷刺骨。远处骊山的灰色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山脊上那些被碎片能量烧熔过的灰白色植被泛着一层冷光,像一座被骨灰覆盖的巨型坟冢。在这座坟冢的地底深处,一扇石门正在被人凿穿,三个人被困在门后面敲了两千年。而我们是唯一能赶在门被打穿之前封死它的人。
马蹄敲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我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宫的方向——宫墙上的玄鸟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那只玄鸟展开翅膀,像是在朝着骊山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鸣。那个方向的天边压着一层灰褐色的云,云层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日出——日出的光是橙红色的。那是矿井深处的碎片能量在向外渗透,是守门人已经开始动手的信号。
“他们提前了。”白芷也看到了那片暗红色的光,她在马背上伏低身体,加快马速,“原定是明天日落。看来母本被激活的消息让他们等不了了。他们在今天日出就开始凿门了。”
“那还赶得上。”嬴安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上了前面的山坡。三匹马在骊山北麓的丘陵间疾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动——不是马蹄造成的震动,是从山体深处传来的、低沉的、有节奏的搏动。每搏动一次,我胸口那面窥天镜就回应一次。
三枚碎片和母本之间的感应已经完全建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骊山深处那扇石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周文锦,不是宋知行,不是任何一个人类。那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被关在门后面两千年——或者更久的什么东西。它在等。而守门人正在给它开路。
“司马欣的人到了没有?”我问嬴安。
嬴安在马上抬头望向骊山北麓的方向,眯着眼观察了片刻。“到了。看到那片松林没有——松林边缘有三棵被雷劈过的枯树,树冠全没了,只剩树干。司马欣的人就藏在枯树后面的碎石坡上。五十个骑兵,全部轻装,马刀出鞘。他们昨晚就到了,比我们预计的早了三个时辰。洞口已经被控制住了。”
“矿井里有没有动静?”
“暂时没有。守门人应该还在里面凿门,没发现外面的封锁。”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沉了,“但是我看到了一个人——在矿井入口旁边那块墨绿色的玻璃岩石上,站着一个穿暗红袍子的人。瘦高个,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下的方向。是影子甲。他没有进矿井——他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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