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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b Raider Through Time

Chapter 5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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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Tomb Raider Through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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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起匕首,拍了拍嬴安的肩膀。他肩头的绷带下面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被战火淬过的枪。三天不见,这小子像换了个人。

“边走边说。”我朝那十几个骑兵扬了扬下巴,“这些都是你的人?”

“章邯将军拨给我的亲兵。”嬴安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然后朝我伸出一只手,“上来,我带你去营地。”

我抓住他的手,借力跃上马背。四十公斤的登山包差点让我失去平衡,嬴安拽了我一把,目光在背包上又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没问。这小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马队在暮色中穿过战场废墟,朝东南方向疾驰。我坐在嬴安身后,看着路边掠过的景象——烧焦的麦田、倒塌的农舍、偶尔掠过的乌鸦落在无人收敛的尸体上。战争的痕迹比任何史书都更加触目惊心。楚凤旗的残余势力被章邯碾碎了,但南阳郡的百姓也被碾了一遍,满地都是碎掉的日子。

“那天你在墓室里消失之后,铜人就彻底炸了。”嬴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整个墓室塌了三分之一,章邯将军带着我们从一条暗道退出来。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他脸色不对——九哥,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墨家矩子,奉始皇帝密诏。”

嬴安沉默了至少五秒钟。马蹄声嘚嘚地敲着地面,像是给这段沉默打着节拍。

“你知道冒充墨家矩子是什么罪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车裂。五马分尸的那种。”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坦率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需要章邯相信这个身份。至少暂时相信。”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接近他,才能搞清楚窥天镜的十二枚镜心碎片到底散落在哪里,才能找到徐福东渡的真相。”我顿了顿,把最关键的一句话压在最后,“而且,我要找到其他穿越者。”

嬴安猛地勒住了缰绳。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我甩下去。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少年的瞳孔里映着远处燃烧的火光,亮得惊人。

“其他穿越者?”

“你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个从两千年后回来的人?”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窥天镜当年被拆成了十二枚碎片,如果每一枚碎片都能穿越时空,那至少应该有十二个人。或者——至少不止我一个。”

我没有告诉他的是,这个猜测是林远舟无意中点醒我的。他说这种品相的秦代王族爵印全世界博物馆加起来不超过三件,每一件都有完整的出土地点和流传记录。但如果有人和我一样,带着秦朝的物件穿回了现代,那这些东西就会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没有来源,没有传承,没有任何记录。林远舟在圈子里混了二十年,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见过。我让他帮我留意一件事——最近有没有人在市场上出手“来历不明、品相逆天”的秦代以前的高古文物,尤其是青铜器和玉器。

三天之内,他给了我三个名字。一个在西安,一个在杭州,还有一个——在南阳。

南阳。就是我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

“所以你来南阳,不只是为了找我?”嬴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失落,又像是警觉。

“找你是第一位的。”这话不完全是假话,“但如果有其他线索,我也不能放过。”

嬴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松开了缰绳,让马继续前行。他没有再追问,但我知道这小子心里已经起了波澜。换谁都一样——你以为自己是唯一知道某个秘密的人,忽然有人告诉你,还有十一个人可能和你一样,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是独生子,结果发现爹妈在外面生了一个足球队。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章邯的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更像一座临时修筑的小型要塞。木栅栏围成的营墙足有两丈高,四角竖着瞭望塔,塔上挂着风灯,哨兵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瘦。营门两侧排着两列拒马,铁刺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营内帐篷连绵成片,按照棋盘格的阵型排列,每一横每一纵都严丝合缝,连炊烟升起的角度都像是被人量过。这就是大秦正规军的军纪——连混乱都混乱得有章法。

嬴安带着我穿过三道岗哨,每一道哨卡的士卒看到他都会抱拳行礼,显然这个“上造”的军功爵不是白来的。我注意到营中有不少伤兵,有的躺在帐篷里**,有的靠在营柱上,用脏兮兮的布条缠着伤口。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血腥和马粪混合的气味,不太好闻,但让我意外地感到一丝安心——真实的历史就是这样,不是史书上那些干净利落的文字,而是血、汗、泥土和草药搅在一起的混沌。

嬴安把我安置在他自己的帐篷里,吩咐亲兵去打热水和食物,然后去中军大帐向章邯禀报。临走前他在帐篷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九哥,章邯将军这个人,心思深不见底。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每一句都要想清楚再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嬴安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他能一边笑着跟你喝酒,一边在桌子底下把刀架在你的命脉上。石磨村墓室里你没死,是因为他对你身上的秘密感兴趣。现在你消失了三天又忽然出现,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没说话。嬴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帘子落下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火盆忽明忽暗。

我把背包卸下来,靠着帐篷的柱子坐下,开始整理思路。章邯这个人不好对付,这是肯定的。秦末名将里,能打的不少——项梁能打,项羽能打,王离能打——但能在乱世中审时度势、最终保全自身的人,章邯绝对排前三。他从一个管骊山刑徒的少府章令变成大秦最后的擎天柱,靠的绝不仅仅是指挥才能。跟这种人打交道,撒谎是最低级的手段。最高级的欺骗是告诉他一部分真相,让他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

窥天镜在我的怀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我它的存在。我把铜镜掏出来,在火光下端详。融入镜背的那枚镜心碎片散发出的暗红色光晕似乎比之前更亮了,像一颗半睁的眼睛,在青铜纹路中缓缓流转。

十二枚碎片。我在心里默念。已经找到一枚。还有十一枚。如果每一枚都能激活穿越能力,那理论上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或者更多。

林远舟给我的三个名字里,西安那个是一个本地收藏家的化名,据说手里有一批“来历不明的秦简”,但他从不见外人,林远舟的人脉也够不着他。杭州那个是一个民间博物馆的馆长,去年展出了一件“秦代青铜剑”,品相好得让省博的专家都来看了三次,但馆长死活不说来源,后来展品悄悄撤了,人也消失了。南阳这个最特殊——不是收藏家,不是博物馆,而是一个据说“从土里爬出来的人”。

林远舟的原话是:“南阳那边有个奇怪的消息,说是有人在废弃的汉代遗址附近发现了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送医院以后那个人醒过来,满口秦腔古语,非说自己是秦朝的,还说天上有铁鸟在飞。医院报了警,警察查了一圈没查出身份,也没查出精神病史,就那么不了了之了。但后来有人看到,那个人的手腕上绑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怎么取都取不下来,像是长在肉里了一样。”

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如果那个人也是穿越者,而且他的铜镜“长在肉里取不下来”,那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和窥天镜的碎片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融合。这种融合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这种“镜在怀里、人镜分离”的状态要复杂得多。

更关键的是,那个人后来消失了。南阳当地一个古玩贩子告诉林远舟,那个人在医院住了三天就不见了,医院的监控显示他自己走出了病房,步态正常,神情平静,像是有人在门口等他一样。但他走出医院大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任何监控中出现过,像是凭空蒸发了。

想到这些,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直觉——章邯的大军在南阳郡,那个穿越者也在南阳郡,这不是巧合。窥天镜的碎片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相互感应,镜子带我穿越回秦朝时落点偏离了石磨村,直接落在了南阳,也许就是被另一枚碎片的气息牵引过来的。

我正想得入神,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亲兵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伙夫模样的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黍米饭和一块烤得半焦的羊肉。他们把东西放下就退了出去,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可能是嬴安吩咐过什么,也可能是我的穿着打扮让他们觉得遇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怪物。

我确实饿了。从穿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胃都快贴到脊梁骨了。我端起那碗黍米饭,用筷子——不对,秦朝没有筷子,只有匕和柶。我干脆用手抓着吃,黍米粗糙,嚼起来沙沙的,但饿极了什么都是山珍海味。羊肉没放盐,膻味重得冲鼻子,我硬着头皮啃了半块,实在扛不住了,从背包里翻出一包榨菜配着吃完了。

吃完东西,我用热水擦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速干T恤。刚把防刺背心重新穿好,帐帘又动了。这次进来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军士,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狰狞但态度恭敬。

“沈先生,章邯将军有请。”他抱拳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将军说,您既然回来了,想必有很多话要对他说。他在中军大帐备了酒,请您独自前往。”

独自前往。我注意到这四个字的分量。

“嬴安呢?”

“上造在大帐陪将军说话。”刀疤脸军士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深吸一口气,把窥天镜贴身藏好,匕首插在腰后,跟着刀疤脸走出了帐篷。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军营里点起了成排的松脂火把,把营道照得明暗交错。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磨刀,有的在修补甲胄,有的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几声粗粝的笑声。战争来临之前,士兵们总是这样——笑着、骂着、活着,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自己还会不会在这里。

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央,比普通帐篷大三倍,帐顶竖着一面黑底红字的“章”字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帐外站着两排持戟卫士,个个身高八尺以上,甲胄锃亮,目不斜视,像两排青铜雕塑。

刀疤脸在帐外站定,掀开帐帘,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迈步走了进去。

大帐内的陈设比我想象的简朴。一张巨大的木案上铺着南阳郡的舆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两侧各摆着几盏青铜油灯,灯油烧得正旺,把帐内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章邯坐在案后,没有穿甲胄,一身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青铜酒爵,正低头看着舆图出神。

嬴安坐在他左手边,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下头,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章邯抬起眼,看向我。那双眼睛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他放下酒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陈九。”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三天不见,章某以为你已经被那尊铜人吞了。没想到你不但活着,还换了一身——”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的装备上扫了一遍,“奇装异服。”

“将军见谅。”我抱拳行了个礼,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那天铜镜嵌入铜人之后,我被一股力量卷入了一条密道,无法脱身。直到今日才找到出口,刚出来就遇到了嬴安。”

“密道?”章邯端起酒爵抿了一口,笑意更深了,“石磨村墓室的每一寸地砖章某都让人翻过了,没有密道。你在密道里待了三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身上的伤是谁治的?”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卡在要害上。章邯果然不好糊弄。我沉默了两秒钟,决定抛出一个更大的饵。

“将军,密道之事容我稍后细说。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在南阳郡驻扎期间,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

“一个说话带着秦腔古语、手腕上绑着一面铜镜、行为举止与常人格格不入的人。”

章邯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个细微的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瞬,但被我捕捉到了。他放下酒爵,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但我知道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我盯着章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将军,天底下不止我一个掌握穿越之力的人。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人就在南阳郡,而且——他手中也有一面窥天镜。”

大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嬴安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章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木案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身高比我高出半个头,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今天傍晚,巡营士卒在营外五里的废弃矿坑里发现了一个人。”章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此人藏身矿坑深处,周围堆满了不知从何处搜集来的铁料、硫磺和硝石。士卒将他擒获时,他没有反抗,只是反复说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章邯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说——‘告诉你们将军,我是来帮他打赢巨鹿之战的’。”

巨鹿之战。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巨鹿之战是秦末最关键的转折点之一,章邯率领的秦军主力在巨鹿被项羽击败,二十万降卒被坑杀,秦朝的军事力量从此一蹶不振。这场战役在历史上的结局是注定的——章邯必败。但现在,有一个自称能帮他打赢巨鹿之战的人出现了。

而这个人,知道巨鹿之战的名字。

一个秦朝人不可能知道“巨鹿之战”这个名字,因为这场仗还没打,甚至连战场在哪儿都还没确定。“巨鹿之战”是后人写史书时给的名字,是站在结局往回看时贴的标签。

能说出这四个字的,只有一种人——穿越者。

我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瞬间把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那个在南阳医院里失踪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绑着取不下来的铜镜,清醒后满口秦腔古语,行为怪异——他大概率是在穿越到现代之后,又通过某种方式穿了回来。而且他穿越回秦朝的时间比我早,不然不可能在南阳郡的废弃矿坑里建立据点,搜集硫磺硝石。

硫磺、硝石。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再加上木炭,就是黑火药。这个人在配制黑火药——他想用火药改变巨鹿之战的结局。

“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我问。

“关在辎重营的囚笼里。”章邯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酒爵抿了一口,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他的确说了些胡话,但胡话里夹杂着一些……令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比如他说,他知道项羽的用兵习惯,知道各路诸侯会在何时抵达战场,知道王离的长城军团会在何时崩溃。他甚至说——他知道这场仗我会输。”

最后这句话,章邯说得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酒爵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将军相信他的话?”

“章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不信命,也不信预言。”章邯放下酒爵,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但这个人知道的事情确实太多了,多得不像是一个疯子能编造出来的。所以我没有杀他。我想看看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顿了顿,嘴角又浮起那种不达眼底的笑意。

“现在你来了,陈九。你告诉我,天底下不止你一个穿越者。那么我想请问你——这个人交给你,你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我想知道的东西?”

我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我权衡了无数种可能的应对方案。章邯在试探我——他把那个穿越者的事情告诉我,一方面是因为我主动问起了,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我的反应。如果我表现得太急切,他会怀疑我和那人是一伙的。如果我表现得太冷漠,他会觉得我在刻意撇清关系。最好的策略是——

“将军,我想先见他一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中立,“但是有两点我需要提前说明:第一,我不确定他和我是否是同一种情况,也许他和窥天镜没有关系,只是偶然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第二,即便他真的是我的同类,我也不能保证他会信任我。毕竟——”

我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装备。

“我在他眼里,大概也是个穿奇装异服的怪人。”

章邯看着我,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铜盏里跳动,把他脸上的明暗切割成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最后他点了下头。

“嬴安,带他去辎重营。”他的目光转向嬴安,多了一重深意,“路上多带几个人。如果那个胖子有什么异动——”

“杀无赦。”嬴安起身抱拳,答得干脆利落。

胖子。章邯用的是这个词。

那个穿越者是个胖子。

我跟在嬴安身后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夜风裹着远处伤兵的**声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嬴安点了八名亲兵,个个全副武装,手持火把,把我们围在中间朝辎重营走去。

“九哥。”走到半路,嬴安忽然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声。

“嗯?”

“章邯将军说那个胖子被抓的时候,身上搜出了一面铜镜。”他顿了顿,“和你的那面,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模一样。那就没错了。那个人手里也有一枚窥天镜碎片。

我们走到辎重营的深处,在一个由粗木栅栏围成的临时囚笼前停下。囚笼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火把的光照进去,映出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体量确实不小,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布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糊着泥巴和血迹的混合物,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手腕——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紧紧地贴在他的手腕上,铜镜的边缘已经深陷进了皮肉里,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发炎了很久,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铜镜里往外生长。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圆脸,小眼睛,络腮胡子乱得像鸟窝,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小眼睛里射出的光却异常锐利,和我预想中的“惊慌失措的穿越者”完全不同。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的现代装备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

他笑了。

“哎呀卧槽。”他用纯正的秦腔古语说出了四个我无比熟悉的字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喜悦,“兄弟,你这身装备也太显眼了吧。始祖鸟的速干裤配国产防刺背心,脚上那双是凯乐石的登山鞋?品味不怎么样啊。哪个区的?主线做到第几章了?”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属于秦朝。

囚笼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黏稠而滚烫。八名亲兵举着火把,火光把笼子的栅栏烧成了一道道跳动的影子,投在那个胖子的脸上,让他的笑容看起来诡异而亲切。嬴安的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盯着笼子里的人,但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

“你说什么?”我蹲下身,把脸凑近栅栏,压低声音用普通话问了一句。

“别装了,兄弟。”胖子换成了普通话,虽然带着一股浓重的口音,但咬字清晰,“你那个登山包是Osprey的苍穹系列吧?秦朝人会背这种包?还有你腰上别的那把匕首,刀柄上那个LOGO我隔五米远就看到了,Fallkniven,瑞典货,秦朝要是有这工艺,秦始皇早就统一地球了。”

我盯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他说对了——他说得确实全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太放松了。太正常了。一个被人五花大绑扔在秦朝军队囚笼里的人,看到一个同样来自现代的穿越者,第一反应不是求救,不是激动,而是吐槽他的装备品味。这需要什么样的心理素质?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胖子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泥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是谁,我从哪来,我怎么过来的,我的铜镜是哪来的,我为什么要配制黑火药,我为什么要帮章邯打巨鹿之战。这些问题我都可以回答你,但在此之前——”

他忽然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和嬴安能勉强听清。

“你先告诉我,你身边那个小帅哥,是不是姓嬴?”

我下意识地挡在嬴安身前,但胖子已经看到了我的反应。他又笑了,笑容里多了一分“果然如此”的笃定。

“看来是了。嬴姓宗亲,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爵位应该是上造或者簪袅——”他扫了一眼嬴安腰间的青铜剑,“哦,上造。剑柄上的螭虎纹是二等爵的规制。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孩子就是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时秘密留在南阳郡的那个宗室子弟——嬴安。”

嬴安拔剑的动作快如闪电。青铜剑锋抵在胖子的咽喉上,只差半寸就切开皮肤。火把的光在剑身上跳动,映出嬴安铁青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嬴安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胖子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剑,又抬起头来看着嬴安,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小帅哥,能不能先把剑挪开?我这样说话脖子凉飕飕的,思路容易断。而且我三天没吃饭了,你要是手一抖把我捅死了,你旁边这位兄弟要问的问题可就全泡汤了。”

“嬴安,把剑收起来。”我按住他的手腕。

“可是九哥——”

“收起来。”

嬴安咬着牙收回长剑,但手依然按在剑柄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胖子身上。胖子松了口气,用肩膀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谢谢你啊兄弟。我叫周文锦,文质彬彬的文,锦绣前程的锦。今年三十四岁,穿越之前是江苏省高考历史命题组的成员。”

高考历史命题组。这几个字让我脑子里的信息量直接过载了。我张了张嘴,有太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最简单的:“你怎么过来的?”

周文锦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面嵌入皮肉的铜镜,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说来话长。四年前——我说的是公元2020年——我在南京博物院做一件馆藏文物的鉴定工作。那件文物是一面铜镜,据说是从项羽墓附近出土的,一直放在库房里没人注意过。我把它拿到手里的时候,镜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然后白光一闪——”

“等等。”我打断他,“你说你是四年前穿越过来的?”

“公元2020年到秦二世二年,按时间跨度算,确实是四年。”周文锦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不过我在秦朝这边只过了大概一年。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这边待四天,那边才过一天。你应该已经发现这个规律了吧?”

我点了点头。他比我早三年穿越,在秦朝比我多待了将近十一个月。这十一个月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嬴安的身份?他为什么要帮章邯打巨鹿之战?更重要的是——

“你怎么知道巨鹿之战?”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是历史老师,你知道巨鹿之战的结局——章邯必败,二十万秦军被坑杀。你既然知道结局,为什么要去帮注定失败的一方?”

周文锦沉默了一会儿。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忽明忽暗。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失去了之前的嬉皮笑脸,变得低沉而认真。

“因为历史不是剧本。秦末这段历史尤其不是。”

他换了个姿势,靠坐在栅栏上,抬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我问你一个问题:巨鹿之战,章邯为什么会输?”

“王离的长城军团被项羽击溃,章邯的刑徒军被诸侯联军包围,粮道被断——”

“这是结果,不是原因。”周文锦打断我,语气忽然变成了那种讲台上的笃定,“真正的原因有三条:第一,秦廷内部权力斗争导致章邯得不到支援,他甚至不敢回咸阳,怕被赵高杀了。第二,王离和章邯之间的矛盾——长城军团和刑徒军之间的嫌隙,两个统帅谁也不服谁。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章邯根本不知道项羽有多能打。”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射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但如果有人提前告诉他呢?如果有人让他避开那三个致命的错误呢?如果他提前知道项羽会先攻打甬道切断粮路,提前知道王离会在哪一天败退,提前知道各路诸侯会在何时抵达——他还会输吗?”

“你想改变历史。”我盯着他的眼睛。

“不。”周文锦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是想看看,历史能不能被改变。”

这句话让我后脊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历史老师在探索未知的眼神,那是一个赌徒在下注时盯着骰子的眼神。

“你疯了吧?”我脱口而出。

“也许。”周文锦耸了耸肩,动作被麻绳限制了幅度,看起来很滑稽,“但你想想看,如果你能改变巨鹿之战的结局——章邯击败项羽,大秦延续国祚,中国的历史走向会完全不同。两千年的帝制、郡县、文字、度量衡,所有这些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都会朝另一个方向演化。而这一切,只取决于我们在这个节点上做了什么。”

他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极低。

“兄弟,你带着穿越的能力来回跑,难道就只是想倒卖几件青铜器赚点小钱?格局小了。我们是手握历史剧本的人,我们是站在时间裂缝上的神。你想想看——如果我们联手,一个在秦朝布局,一个在现代策应,两面铜镜,两条时间线,我们能做到的事,比改变一场战役大得多。”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我心里激起了回响——我不是没想过这些。从我知道自己能自由往返两个时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种能力绝不仅仅是用来倒卖古董的。但周文锦比我想得更远、更疯狂、更系统。

“你为什么被章邯关在笼子里?”我换了个问题,没有接他的话茬。

周文锦翻了个白眼:“因为我太实诚了。我直接跑去跟章邯说‘将军你会输’,然后列了一堆他输的理由。他觉得我是楚军的细作,就把我关起来了。其实我也不怪他——换我我也不信。”

“你说的硫磺、硝石是怎么回事?”

“黑火药啊,还能是什么。”周文锦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巨鹿之战项羽最厉害的是什么?是他那三万精骑的冲击力。如果你在战场上提前布置好火药陷阱,哪怕是最原始的黑火药,只要数量够多、位置够对,就能打断骑兵的冲锋节奏。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就是活靶子。”

他说得过于理所当然,让我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一个天才的计划,还是一个疯子的呓语。

“你确定黑火药能造出来?配比、提纯、颗粒化——”

“兄弟,我是高考历史命题组的。”周文锦翻了个更大的白眼,“火药史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唐代黑火药的配方比例、宋代火器的制造工艺、明代火药颗粒化的技术原理,我倒背如流。唯一的问题是秦朝的原料纯度不够,所以我才需要大量搜集硫磺和硝石做提纯实验。我在矿坑里已经搭了一个小型的提炼装置,就差最后一步了,然后——”

“然后就被巡营的士卒抓了。”我替他说完。

“对,就很尴尬。”周文锦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得让人想笑。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问了这么多,最关键的几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他确实是从现代穿越来的,他手里确实有一面窥天镜碎片,他确实想改变巨鹿之战的结局。但还有太多疑点没有解开——他的铜镜为什么会长在肉里?他在现代那边有没有留下痕迹?林远舟查到的那个在南阳医院失踪的中年男人是不是就是他?如果是的话,他在现代待的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我低头看着他,“你刚才一眼就认出了嬴安,还知道他是秦始皇留在南阳郡的宗室子弟。你怎么知道的?”

周文锦的表情在火光中僵了一瞬。这是我见到他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在快速权衡该说多少。他的小眼睛转了转,最终叹了口气。

“因为我见过一份秦简。在南京博物院库房里,和那面铜镜放在同一个箱子里的。简上记载了一段文字,大意是:始皇帝三十七年,帝东巡至南阳,密诏一宗室幼子留守穰县,赐铜印,嘱之曰‘秦若有变,持此印召墨者’。那份秦简的落款——”

他抬起头,看向嬴安。

“是‘上造嬴安亲笔’。”

夜风忽然变大了。火把上的火焰被吹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在囚笼的栅栏上投下急速晃动的光影。嬴安站在原地,左手握着剑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咽下一个巨大问题的动作。

“我写过那样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不会记得了。”周文锦看着嬴安,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按照历史记录,你会在巨鹿之战前夕死于一场刺杀。你死之后,你写的那些秦简被一个墨家弟子带走,辗转流传,最终被埋进了项羽在乌江边的衣冠冢里。两千年后,南京博物院的人在清理库房的时候把它翻了出来,连同那面铜镜一起,交到了我手上。”

囚笼内外,三个人,六道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交织成一团解不开的线。

“我没有死。”嬴安说。

“不。”周文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铁砧上,“你还没有死。历史是可以改变的,我说过——我想看看它能不能被改变。”

他转向我,小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我从未在任何历史老师脸上见过的狂热与执着。

“所以,兄弟,做个决定吧。帮我跟章邯说几句好话,让他把我从这个笼子里放出来。作为交换,我告诉你第三面铜镜的下落——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应该还有一个人已经拿到了它。”

我心头一震。

“第三个人?”

“对。”周文锦把脸凑近栅栏,火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而且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穿越的时间点,在秦朝这边,比我们两个都要早得多。”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吹走。

“因为我在穰县的官署档案里找到了一条记录。记录上说,始皇帝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有一个‘穿异服、持古镜、言异语’的女人,曾经在骊山脚下出现过。当地县令把她当成妖人抓了起来,但当天晚上她就凭空消失在了牢房里,只留下了一面碎裂的铜镜。”

女人。

第三面铜镜的持有者,是个女人。

而且她在秦始皇死前一年就已经出现在骊山了——比我早了一年多,比周文锦早了将近三年。

如果她手里那面铜镜还在,那她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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