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墓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至少三个呼吸的时间。我那句“墨家矩子,奉始皇帝密诏”说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胆量——在秦朝名将面前信口开河编造身份,这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什么区别。
章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看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司马欣的长戟虽然没指向我,但他握戟的手指节节发白,随时准备出手。嬴安站在我和章邯之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章邯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就在这个僵持的当口,那尊碎裂的铜人忽然发出了最后一声低沉的轰鸣。嵌入它后背的窥天镜开始剧烈震颤,镜面上裂开了一道道细密的光纹,刺目的白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瞬间填满了整座墓室。所有人都本能地抬手遮眼,司马欣暴喝一声护在章邯身前,嬴安朝我扑过来想拉我,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角,白光就已经吞没了一切。
那股熟悉的撕裂感再次袭来,比上次更猛烈,像是有一只巨手攥住了我的五脏六腑然后用力一拧。我听到嬴安在喊“九哥”,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只剩下一缕回音。天旋地转,耳鸣尖锐到了极点,眼前的墓室、铜人、章邯、司马欣、嬴安,全都碎成了无数片光影,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了进去。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声悠远低沉的钟鸣。钟声一共响了十二下,每一下都震得我心口发疼。十二下钟声落定之后,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黑暗深处炸开,将我从眩晕中狠狠甩了出去。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不是秦朝墓室的青砖,而是我出租屋里那盏坏了半年的日光灯管,正忽明忽暗地闪。
我从秦朝回来了。怀里的窥天镜还在发烫,裤腿上沾着秦朝墓室的铜锈粉末,虎口上那道被环首刀震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背包里的手电筒、压缩饼干、云南白药一件没少,甚至还多了几样东西——七枚秦半两钱、三枚青铜箭镞、一截从铜人身上崩下来的青铜碎片。
窗外是凌晨三点四十分的北京,远处三环路上的车流声隐隐传来。而在秦朝那边,章邯的刀锋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句话的距离,嬴安的手差一点就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深吸一口气,把铜镜翻过来。镜背上那颗灰白色的珠子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丝暗红色的光晕,在黑暗的房间里幽幽地亮着,像一颗沉睡了几千年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铜镜嵌入铜人后背的瞬间,我脑子里炸开的不只是那些记忆碎片,还有一道刺目的白光。那道白光和上次在断龙脊墓室里一模一样——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拧了一把,耳边是尖锐的嗡鸣,眼前一片惨白。
等我的五感重新归位的时候,墓室的阴冷潮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身下是我那张睡了五年的出租屋单人床,天花板上那盏坏了半年的日光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
我回来了。
我猛地坐起来,手往怀里一摸——窥天镜还在,温热的,带着刚从铜人身上剥离下来的余温。背包也在,里面的手电筒、压缩饼干、云南白药一样没少。最离谱的是,我右手虎口上那道被环首刀震裂的伤口还在渗血,裤腿上沾满了秦朝墓室里的青砖碎屑和铜锈粉末。
不是梦。我真的去了一趟秦朝,又回来了。
手机还搁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亮起:2024年7月16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距离我在断龙脊掉进那座墓室,只过了不到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我喃喃自语,盯着手机上那个日期,脑子里飞速运转。在秦朝那边,我已经待了将近两天一夜——在穰县驿站歇了一晚,第二天才去的石磨村。两个时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秦朝那边的时间至少是这边的四倍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我能自由往返,我在秦朝待四天,这边才过一天。我有大把的时间在那边布局,而这边几乎不受影响。更关键的是——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窥天镜和那颗已经融入镜面的镜心碎片——我能把秦朝的东西带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心脏就开始狂跳。
我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从秦朝带回来的东西列了个清单:嬴安给我的铜印一枚,驿站什长送的秦半两钱七枚,从石磨村墓室地上顺手捡的青铜箭镞三枚,还有一截从铜人身上崩下来的青铜碎片,掂着足有一斤多重。
别的东西暂且不论,光是这截青铜碎片——我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断面泛着青绿色的铜锈,表面铸有精细的云雷纹,保存状况好得离谱。这种品相的战国到秦代青铜器残件,在收藏市场上的价格……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得确认这些东西确实是真的古物,而不是什么现代仿品。其次得找个靠谱的渠道出手,不能被当成盗墓的抓进去。
我想起一个人。
林远舟,我在大学时认识的师兄,学的考古,毕了业没去体制内,反而自己开了家古玩店,在潘家园混得风生水起。此人眼光毒辣,人脉广,最重要的是嘴严——做这一行的,嘴不严早就进去了。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他的号码还在,虽然我已经快两年没跟他联系了。
凌晨三点多打电话肯定不合适,但我实在等不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师兄,有件东西想请你看一眼,秦代的。
出乎意料,他秒回了:照片。
我拍了几张青铜残片的高清图发过去,特意拍了断面的锈蚀纹理和表面的云雷纹细节。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林远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都劈了:“你小子在哪儿?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废话!云雷纹的走刀方式、锈蚀的层次感、断面铜锡配比造成的结晶纹理——我拿脑袋担保这是秦代宫廷作坊的工艺,而且是高规格祭祀用器的残件。这种品相的东西,国内十年没在市场上出现过了。你要是刨了哪个王侯墓你赶紧跑路,别连累我。”
“放心,来路清白,不是国内的土。”我编了个瞎话,说我跟着一个国际考古队在境外做项目,这是从黑市上淘回来的,有完整的来源证明。林远舟将信将疑,但做古玩这行的规矩就是少打听来路,他只问了一句:“你想出手?”
“越快越好。”
“今天上午十点,我店里见。别带东西坐地铁,打车来。”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很快。如果那一小截青铜残片就能让林远舟这种老江湖激动成那样,那我带回来的其他东西呢?那七枚秦半两,品相完好的秦代钱币,一枚能值多少?那三枚青铜箭镞,带铭文的那种,又能值多少?
更关键的是,我还能回去。只要我想办法再次激活窥天镜,我就能再次往返两个时空。这意味着我可以把秦朝那些在现代价值连城、在秦朝却只是寻常物件的东西大量带回来——汉代以前的青铜器、玉器、漆器、简牍,甚至是完整的兵器甲胄。而这些东西在秦朝遍地都是,尤其是在那个乱世将起的节点上,战乱和焚毁会让它们大部分消失在历史长河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型:我要做古往今来第一个时空倒爷。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天上不会掉馅饼,窥天镜不可能无缘无故把我带到秦朝又带回来,那十二枚镜心碎片的秘密我还没摸清楚,秦始皇为什么要拆解窥天镜、徐福东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还埋在秦朝那边。而且——我想起嬴安。那个背着伤口还在发烧的小子,在石磨村口拍我的那一下肩膀,说的那句“九哥,小心”,语气里的分量不太对劲。我走的时候没来得及跟他多说,墓室里白光一闪我就回来了,他现在怎么样了?章邯有没有为难他?石磨村墓室里的那尊铜人碎裂之后,会不会引发别的连锁反应?
我得回去。不光是为了钱,还有太多谜题没解开。
但在回去之前,我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上次穿越完全是意外,我穿着冲锋衣牛仔裤就去了,差点没在荒原上冻死。如果我能主动控制穿越,那我就可以带着精心准备的物资过去——药品、武器、工具、食物,以及秦朝那边最缺的东西。
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潘家园林远舟的古玩店里。店面不大,但装修讲究,博古架上摆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用防爆玻璃罩扣着,射灯打上去,品相极好。林远舟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对襟唐装,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只有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
我把青铜残片、三枚箭镞和两枚秦半两摆在桌上。林远舟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一件一件地看。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毫米一毫米地检视,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他换了三种不同倍率的放大镜,用棉签蘸了某种溶剂在青铜残片的断面轻轻擦拭,甚至还拿出一台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扫了一遍金属成分。
最后他放下工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青铜残片,秦代王室祭祀礼器残件,材质为高锡青铜,锡含量约百分之十八,与秦始皇陵出土的青铜鹤成分一致。三枚箭镞,战国晚期秦军制式装备,箭杆上的漆皮残留经检测为秦军标准黑漆,一枚带有‘栎阳’铭文,属秦献公时期,极为罕见。两枚秦半两,品相完整,钱文清晰,是秦统一六国后第一批铸造的标准半两钱,存世量极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残片我可以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林远舟把眼镜戴上,语气笃定,“箭镞带铭文的那枚,拍卖行起拍价不会低于十五万,剩下两枚各五万。秦半两稍微便宜一些,两枚打包八万。总共六十三万,我一次性付清,不还价。”
六十三万。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尖已经发白了。我爸妈在老家攒了一辈子也就攒了三十来万,我工作五年存款从没超过五位数。而现在,我只是从秦朝随手捡了几样东西回来,就能换六十三万。
时空倒爷这个职业,比他妈贩毒还暴利。
“成交。”我把茶杯放下,“但我有个条件——我需要一些特殊的东西,你人脉广,帮我想办法。”
“什么东西?”
我掏出提前列好的清单递过去。林远舟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卫星电话、太阳能充电板、便携式净水器、广谱抗生素、吗啡注射液、军用压缩干粮、碳纤维防刺服、折叠工兵铲……”他念到一半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你小子到底要去哪儿?叙利亚还是阿富汗?”
“你就当我去做田野调查吧。”
林远舟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最后叹了口气,把清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给我三天时间。这些东西大部分能搞到,但吗啡和某些处方药需要特殊渠道,价钱不便宜。”
“钱从货款里扣。”
“还有一个问题。”林远舟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手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我跟他对视了三秒钟,然后笑了。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我从背包里掏出嬴安给我的那枚铜印,放在桌上。铜印不大,印面只有拇指盖大小,钮是一只蹲踞的螭虎,印文是四个秦篆。林远舟拿起铜印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秦代军功爵印!螭虎钮是第二等上造的规制,印文是‘上造嬴安’——嬴姓!这是秦国王族宗亲的印信!”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告诉我,这东西是你从黑市上淘的?这种品相的秦代王族爵印,全世界博物馆加起来不超过三件,每一件都有完整的出土地点和流传记录。黑市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东西流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刚刚从一座未被发现的秦代王族墓葬里把它挖出来。”林远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沈九,我不问你来路,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手里的东西,随便哪一件流入市场,都会在国内文物圈引发地震。你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洛阳铲,走到哪儿塌到哪儿。”
“所以我才找你。”我把铜印收回来,放回背包里——这东西是嬴安借给我通关用的,我回去还得还给他,“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嘴够严的、能帮我处理这些东西的人。师兄,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长期合作方?”
林远舟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擦了又擦,喝了半杯茶,又站起来在店里踱了两圈。最后他停在我面前,伸出一只手。
“成交。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东西的来源证明我来做,你不要过问,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第二,如果你有一天翻了车,别说你认识我。”
我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三天,我忙得脚不沾地。林远舟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快,第二天下午就把清单上百分之八十的东西凑齐了,剩下的特殊药品在第三天傍晚到位。我把所有物资分门别类打包好,装进一个加大号的户外登山包里——卫星电话和太阳能充电板用防水袋密封,药品单独装在一个带锁的急救箱里,防刺服和工兵铲塞在最底层。除此之外,我还额外采购了一批东西:几块高精度机械手表、一盒打火机、两把高碳钢匕首、一面防爆盾牌、以及一台装满了离线地图和历史资料的华为平板电脑。
最贵的一样东西是一套便携式无人机,带红外夜视功能,能飞五公里远。这东西花了我八万块,但我觉得值——如果秦朝那边真有什么超自然的东西,天上的视角比地上的好用得多。
六十三万货款,采购完这些装备之后只剩下了不到十万。我把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了我妈,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我在国外出差,信号不好,过段时间再联系。我妈回了条语音,絮絮叨叨地叮嘱我注意安全、按时吃饭,我听完鼻子有点酸,但还是狠心关掉了手机。
第四天凌晨三点,我穿戴整齐,背上那个将近四十公斤的登山包,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窥天镜握在左手,右手按在镜面上,我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回想那个感觉——白光、眩晕、时空被撕裂的尖锐嗡鸣。我努力回忆石磨村墓室里的细节,回忆铜人碎裂时的轰鸣,回忆那股信息洪流涌入脑海时的灼热。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里,温度正常,光泽暗淡。我以为自己想错了,以为穿越不是我能主动控制的,正准备放弃的时候,窥天镜忽然震了一下。
像是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强。镜面上的灰白色迅速褪去,那颗融入了一丝红晕的珠子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像血一样在镜面上蔓延开来。然后,整面镜子发出了刺目的白光,我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了一片光的漩涡里。
这次的穿越比上次更加猛烈。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拉伸、压缩、扭曲,像是被塞进了一根极细的管道里,四面八方都是挤压的力量。耳鸣声尖锐到了极点,眼前的白光中开始出现破碎的画面——战车、烽火、崩塌的城墙、燃烧的宫殿、无数人跪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叩首、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站在天地之间——那些画面闪得太快,我一个都抓不住。
然后砰的一声,我摔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上,背包的重量差点把我的肩膀拽脱臼。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鼻子里灌满了泥土和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天色昏暗,我挣扎着翻过身来,看到头顶是一片阴沉沉的天空,低垂的云层被地面的火光映成了暗红色。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滚滚黑烟升腾而起,遮蔽了半边天际。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我落在一片荒地上,周围散落着破碎的陶器、断裂的车轮、还有几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那些尸体穿着秦军的黑甲,死状凄惨,有的被箭矢射成了刺猬,有的被钝器砸烂了脑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
这他妈是哪儿?我上次离开的地方是石磨村墓室,按理说应该回到原地才对。但这里明显不是墓室,甚至不是石磨村——石磨村窝在山坳里,而这里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我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但手机屏幕漆黑一片,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在穿越过程中被某种力量损坏了。我骂了一声,把手机塞回口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把高碳钢匕首握在手里,警惕地朝最近的一具尸体走去。
尸体的装束和武器都是标准的秦军制式——皮甲、环首刀、弩机。但和我在穰县见到的秦军不一样,这些士卒的甲胄上有明显的战斗痕迹,刀口卷刃,弩臂崩裂,显然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我在那具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翻了翻他的衣领,想找一些能说明身份和所属部队的标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我立刻蹲下身子,躲在一辆翻倒的战车后面,探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来的是三骑,马上的人穿着杂色衣甲,不像是正规军,更像是流寇或者民间武装。他们策马冲进这片战场废墟,翻身下马,开始翻捡地上的尸体。动作极为熟练,割断尸体脖子上的细绳拽走身份木牌,扯下腰间钱袋,甚至连尸体嘴里镶的铜牙都不放过。发死人财的鬣狗。
我压低身形,慢慢往后退,不想跟这帮人发生冲突。但背包太大,后退时不小心碰到了一块碎陶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三个鬣狗同时转过头来,六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我身上。
“有人!”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大斧,“还活着!身上的包看着挺沉!”
另外两人也围了过来,一个拿短矛,一个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三人呈扇形朝我包抄过来。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把包放下,爷爷饶你一命。”
我把匕首横在身前,没说话。背包里的东西是我花光全部身家换来的,是我在秦朝立足的全部资本,要我放下?做梦。但一对三,对方还有马,硬拼不是上策。我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右侧二十米外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如果能冲进那片灌木丛,马就进不来了。
“跟他废什么话,砍了再说!”拿短矛的那个率先冲了上来,短矛当胸刺来,速度很快。
我侧身避开,同时右手匕首反撩,刀刃划过他的手腕。高碳钢匕首的锋利程度远超秦代的铁制兵器,这一刀直接切断了他的手筋,短矛脱手落地,那人捂着手腕惨叫着退了回去。光头大汉怒吼一声,抡起大斧朝我劈来。我不敢硬接——那斧子就算不快,重量也够把我骨头砸断——我往左侧滚翻躲开,斧头砍在地上,泥土溅了我一脸。
但第三个人已经绕到了我背后。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背就挨了一脚,整个人被踹趴在地。紧接着一只脚踩在我拿匕首的手腕上,铁剑架在了我脖子上,冰冷粗糙的刃口贴着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挺能打。”光头大汉拎着斧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被我割伤手腕的同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老子的兄弟废了一只手,你得拿命来赔。”
他举起斧子,朝我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等一下!”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脑子飞速转动,“你们是求财还是索命?求财的话,我包里有一件东西,比你们翻一百具尸体都值钱。你们杀了我,那东西你们不认识,拿去也只能当废铁卖。”
光头大汉的斧子停在半空,狐疑地打量着我。我趁他犹豫的当口,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慢慢地伸进怀里——不是去拿武器,而是拿出了窥天镜。
铜镜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镜面上的珠子此刻已经恢复了灰白色,但在镜背的螭龙纹饰上,融入了一枚镜心碎片后留下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像是活物一般在青铜纹理中缓缓流转。
“这是一面古镜。”我把镜面对准光头大汉,放缓语速,用一种神秘莫测的语气说,“你自己看——它能在没有光线的地方发光,上面的纹理能在夜晚自行流转。这样的宝物,天下独此一面。你拿去随便卖给哪个识货的人,换来的钱够你买下一个村子。”
光头大汉盯着窥天镜,眼睛里渐渐亮起了贪婪的光。他伸手想拿,我猛地攥紧了镜子缩回手:“但我有个条件——告诉我这是哪里,今天是哪一天。我落了难,跟队伍走散了,需要知道方位。”
光头大汉和不远处的同伙对视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斧子都差点脱手。笑够了,他用斧柄拍了拍我的脸,语气里满是嘲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吓傻了?这里是南阳郡,三天前章邯的大军刚从这里过去,把楚凤旗的叛军碾成了渣。今天是十月初八,秦历十月初八。小子,你连日子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南阳郡。章邯大军。楚凤旗。
三个关键词像三记重锤砸在我脑门上。楚凤旗就是上次在荒原上围攻我和嬴安的那帮人,他们果然是反秦武装。章邯率军平叛,三天前刚经过这里——这意味着嬴安很有可能就在章邯的军中。而我所在的这片战场,应该就是章邯大军和楚凤旗交战后留下的废墟。
我正想继续套话,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经验让我本能地把身体缩成一团,与此同时,三支箭矢从天而降,精准地钉进了三个鬣狗的胸口。光头大汉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低头看了看胸口多出来的箭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然后仰面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踩着我手腕的那只脚也松开了,铁剑当啷落地。我翻身爬起来,看到不远处的土坡上出现了十几名骑兵。他们身着统一的秦军制式黑甲,手持弩机,腰佩环首刀,马鞍上挂着还在滴血的人头。当先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清瘦的少年身形,裹着绷带的肩膀微微前倾,手里端着一架弩机,弩臂上还搭着一支待发的箭矢。
嬴安。
他策马冲下土坡,在距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的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步伐丝毫没有放慢。他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整整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九哥,你换衣裳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防刺背心、速干裤、登山靴,腰上别着高碳钢匕首,背上还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登山包。这身打扮在秦朝人眼里大概跟外星人差不多。
“你也换衣裳了。”我说。他确实换了一身——从之前在穰县时那身半旧的布衣,换成了一套崭新的玄色战袍,外罩犀牛皮轻甲,腰间佩着一柄带铭文的青铜长剑。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少年将领的锐气。
嬴安身后那十几名骑兵也纷纷下马,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卒走上前来,朝嬴安抱拳行礼:“上造,这三人是趁火打劫的流寇,要不要枭首示众?”
“不必,记下地点,回头让县里来收尸。”嬴安的语气比上次在穰县时多了几分从容和威严,显然这三天他在军中立了些威信。他转向我,目光在我身后的巨型背包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九哥,你那天在墓室里忽然消失了。章邯将军差点把整座墓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你。你去了哪里?”
“说来话长。”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轮到我拍他了,“先带我找个能歇脚的地方。我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你,而且——”
我拉开背包的拉链,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物资:药品、食物、工具、武器、以及那台华为平板电脑。嬴安虽然看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的直觉显然告诉他,这些东西非同寻常。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喉结动了一下。
“我带了很多东西来帮你。”我把拉链拉回去,背上背包,朝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望了一眼。
“另外,你说章邯将军差点把墓翻了个底朝天?”我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那正好,我也想见他。上次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还没说完——关于墨家矩子的事,关于窥天镜的十二枚镜心碎片,关于徐福东渡的真正目的。”
我转过身,正对上嬴安那双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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