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社的面试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是学生活动中心四楼最角落的那间教室。
李辰阳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平时那件暴走表情包T恤塞进了衣柜最深处,连那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球鞋都用湿抹布蹭了两遍。他站在教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又默念了一遍,然后推门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林雨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午后三点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睫毛的阴影里藏了一小片温柔的灰色。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李辰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就好像他只是一阵吹进来的风。
“你也是这个时间面试?”李辰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惊喜,“我还以为我来早了呢,没想到你比我还早,咱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不对应该叫不约而同——”
“面试是三点半。”林雨馨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
“三点半?”李辰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两点五十。他挠了挠头,发出两声干笑,“哈哈,那我看错时间了,我这人就是这样,做事特别积极,小学时候老师就夸我——”
“你是跟着我来的?”
李辰阳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颗咽不下去的糖。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不是”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是打听到摄影社今天面试才来的,而打听的原因确实是她。
“我就是……想学摄影。”他最后说,声音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林雨馨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李辰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她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他那件白衬衫、穿透他的皮肤、直接看到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坐吧。”她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书,“别站门口挡光。”
李辰阳如获大赦,赶紧在她后两排的位置坐下。他不敢坐太近,怕她嫌烦;也不敢坐太远,怕她看不见自己。这个距离刚好,既不会打扰到她,又能看到她低头时从耳后滑落的那一缕头发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
李辰阳如坐针毡。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安静,安静让他浑身难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忍不住开始抖腿,抖了五秒钟又强迫自己停下来,因为怕抖腿的声音会吵到她。然后他开始啃指甲,啃了一下又赶紧把手放下,因为她上次在图书馆说过他啃指甲的样子很蠢。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还在看书,完全沉浸在那个他看不见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他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安心。因为这说明她没有把他当外人,至少没有刻意在意他的存在。
一个真正讨厌一个人的人,是会随时警惕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的。而她的无视,反而是一种最自然的接纳。
李辰阳被自己这个推理说服了,顿时又高兴起来。他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不再抖腿,不再啃指甲,就那么安静地等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往西移,从她的肩膀挪到了她的手腕,最后在她的手背上凝成一团金色的光斑。
这是李辰阳第一次什么也不说地度过了一个小时。
三点二十分,其他面试的人陆陆续续来了。社长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大三学长,头发长得可以扎小辫,讲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每次推都要顿一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他让每个人自我介绍,然后展示几张自己拍的作品。
轮到李辰阳的时候,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准备了一整晚的台词倒背如流地搬了出来:“大家好,我叫李辰阳,大一新生,建筑系。我没有什么摄影基础,说实话我连手机拍照都经常糊,我室友说我拍出来的照片自带马赛克效果,但我真的很想学摄影——”
他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林雨馨的方向飘了一眼。
“因为我想学会用镜头去看见那些……那些一直在那里但一直被忽略的东西。一片落叶也好,一个旧窗户也好,或者是一个……”
他的声音突然卡壳了。他本来想说“一个安静到不会被人注意的人”,但这句话在嘴巴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或者是一只流浪猫。”他说完,挠了挠头,坐下了。
社长推了推眼镜,在名单上写了什么。
林雨馨的面试排在最后。她站起来的时候,李辰阳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大概是她拍的照片。她的自我介绍极其简短:“林雨馨,中文系大一,拍照三年。”
然后她把信封交给社长。
社长抽出照片,一张一张翻看,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照片与照片之间轻轻摩擦的声音。翻到第四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张……”社长把照片举起来,好让大家都看到。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是一扇老旧的木窗,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盆,花盆里没有花,只有一截枯掉的枝干。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在那截枯枝上投下一个完整的、圆形的光斑。
像是枯枝开出了一朵光做的花。
“你怎么想到拍这个的?”社长问。
“它在等春天。”林雨馨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现在是九月。”有人说。
林雨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照片收回来,重新装进信封里,然后坐下了。
李辰阳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那天在榕树下她说的话——“落叶也在那里,消防栓也在那里,它们也有自己的故事。只是没人问而已。”
他忽然觉得,那张照片里的枯枝,大概和她有一点像。
都在等一个会问它们故事的人。
面试结束后,社长说结果会发短信通知。李辰阳想等林雨馨一起走,但等他收拾好东西抬起头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她的影子了。
他追到楼下,只看到她背着帆布包的身影已经在林荫道的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朵在夕阳里飘远的云。
他扶着自行车把,在原地站了很久。
九月的晚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那件白衬衫吹得鼓鼓的。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没有她的微信,甚至连她姓名的第二个字是“雨”还是“语”都不确定。
他唯一确定的,是她走路的时候喜欢微微低着头,左手会下意识地扶着包带,右手偶尔会抬起来拨一下被风吹到脸前的头发。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疼了地面。
这些细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进了脑子里,变成了比高数公式还要牢固的记忆。
“李辰阳。”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他猛地回头,心脏狂跳。
是社长,那个扎小辫的学长推着眼镜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你的登记表忘了填手机号,电话留一下。”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李辰阳接过笔,飞快地写了一串数字。
社长看了一眼表格,忽然说:“你刚才说你想拍那些被忽略的东西?”
“对对对。”
“那你应该去拍她。”
李辰阳愣住了。
社长没有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特有的语重心长的语气说:“好好拍,别错过。”
然后他转身走了,小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根摇晃的手指。
李辰阳站在原地,九月傍晚的风把他吹了个透心凉。他推起自行车,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宿舍走。
那辆破自行车今天难得没有嘎吱乱响,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想,大概所有的破车都有一颗想被好好对待的心吧。
就像所有的枯枝都在等春天。
所有的花盆都在等一朵花。
所有的话痨都在等一个愿意听的耳朵。
他抬起头,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条林荫道染成了橘红色。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背帆布包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像是被那片霞光一口一口地吞掉了。
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不是要搭讪。
就是想远远地、远远地看她一眼。
一眼就够了。
自行车链条在这时候突然开始嘎吱作响,像是嘲笑他的笨拙,又像是在替他喊出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九月很漫长,但秋天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