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社的通知短信在李辰阳的手机里躺了整整三天，他看了不下五十遍。
“李辰阳同学，恭喜你通过深蓝映像摄影社的面试，请于本周六下午两点到活动中心403参加第一次社员大会。请携带你的摄影设备。——深蓝映像”
他把这条短信截图发给了所有能发的人。他妈、他高中同桌、他那个永远在打游戏的室友、以及那个在家族群里几乎不说话的远房表哥。他妈回了个大拇指，高中同桌回了三个问号，室友连消息都没点开，远房表哥回了一句：“你谁？”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通过了。更重要的是——他偷偷在签到表上瞄到的——林雨馨也通过了。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李辰阳已经坐在了403教室的最后一排。他这次没有早到四十分钟那么夸张，但二十分钟的空余还是留出来了。他带了一台从他爸那里借来的老旧单反，型号老到他爸说“这是你出生前买的”，机身沉得像块砖头，镜头上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他把相机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调整摆放角度，好像这样就能让它看起来更像是“摄影师的相机”而不是“我爸的压箱底古董”。
社员陆陆续续进来，大约二十来个人，男女参半。李辰阳一边假装研究相机，一边用余光盯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就飞快地扫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装作对天花板上的灯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点五十分，林雨馨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色棉布连衣裙，只是外面多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散散地垂在肩上。她进门之后没有东张西望，直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胶片相机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等。
全程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李辰阳在心里给她找了一个完美的理由：她一定是没注意到我。绝对不是无视我。
社长准时到了，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那条晃来晃去的小辫子。他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用一种和他的艺术气质完全不符的务实语气宣布了几件事：第一，社团每周六下午例行活动，内容包括摄影理论课、外拍实践和作品点评；第二，每位社员需要在学期末交一组主题作品，主题自选但需要申报；第三，下周的外拍地点是学校隔壁的老城区，请大家准备好适合走路的鞋。
“另外，”社长推了推眼镜，“为了方便沟通，大家加一下社团的微信群。二维码在屏幕上，扫一下就行。”
教室里响起一片扫码的声音。
李辰阳扫码进群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群公告，不是改群昵称，而是打开群成员列表，一个一个往下翻。
林雨馨。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一扇旧木门前，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背影。微信名就两个字：雨馨。
李辰阳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十秒钟，大拇指悬在“添加好友”的按钮上方，悬了又放下，放下又悬起来。加？不加？加的话用什么理由？说“你好我是李辰阳就是那个骑破自行车的”？还是直接发“林雨馨同学以后请多关照”？
他咬了咬牙，按下去了。
验证消息那一栏，他来来回回打了七八种措辞。第一版是“你好我是李辰阳”，删了；第二版是“同学你好我是摄影社一起的”，觉得太生硬，删了；第三版是“哈哈没想到我也进了吧”，觉得太嘚瑟，也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的验证消息是一句非常朴素的话：
“我是那个在图书馆找插座的人。”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心跳得比高考查分的时候还快。
三秒钟后，他猛地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林雨馨的时候，根本没说上话。他那天确实是在找插座，确实是在她旁边的位置转了好几圈，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插线板往外推了推，一句话都没说。
她可能根本记不住他是谁。
李辰阳突然想从四楼窗户跳下去。
但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林雨馨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没有多余的消息，没有“你好”或者“你是谁”，只是通过了。但这足够李辰阳高兴一整个星期了。他点开聊天框，想发个表情包过去，手指在收藏的表情里翻了三页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太沙雕的怕她觉得轻浮，太正经的又不像自己。
最后他发了一个猫猫招手的表情。
没有回复。
一分钟，没有。
三分钟，没有。
十分钟，没有。
李辰阳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安慰自己说她只是没看到。但紧接着他就看见坐在第三排的林雨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放回了包里。
李辰阳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个猫猫招手的表情看了很久。那个表情里的猫还在不停地招手，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屏幕这边的他正在经历一场微型的情绪海啸。
“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社长推了推眼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也可以互相认识一下，毕竟以后要一起拍东西的。”
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围着社长问问题。林雨馨收好相机，起身往门口走。
李辰阳想叫住她。但开口的瞬间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针织衫的下摆轻轻晃动，带起一小阵若有若无的风。
那阵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某种不认识的花。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李辰阳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下。
但她只是弯腰系了一下松开的鞋带，然后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李辰阳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口气里究竟是失望多一点还是释然多一点。手机屏幕上，那个招手的猫还在不知疲倦地招着，像在替他说出那些他没敢当面说的话。
社团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有人在发自己的作品，有人在讨论下周外拍穿什么，有人用表情包刷屏。林雨馨没有在群里说话，她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成员列表里，橘猫的背影，带着一点疏离的温度。
李辰阳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学校图书馆角落的一束阳光。阳光斜斜地打在一排没人坐的旧椅子上，灰尘在光线里漂浮成一片细碎的金色星海。
配文只有两个字：午后。
他往下翻。上一条是一周前，拍的是食堂阿姨收拾碗筷的手，布满老茧的手指间夹着一双筷子，动作利落。配文：三号窗口的张姨，打菜时手永远在抖，收碗时手永远很稳。
再上一条是两周前，拍的是学校围墙边一排被风吹歪的共享单车。配文：它们互相依靠着睡着了。
李辰阳一条一条往下翻，像个在别人家门口偷偷张望的不速之客。他从这些照片和文字里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安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所有细枝末节的眼睛。她注意到食堂阿姨的手、图书馆椅子上的灰、歪倒的自行车、消防栓上的锈迹。这些被他路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看见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有名字，都有故事。
他翻到她三个月前的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日出的照片。海边的日出。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把整片海染成了一种介于金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像是谁往天空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草莓酱。照片的构图很简单，甚至有些随意，看起来像是用手机随手拍的。
配文：安静地看一次日出就够了。
李辰阳在这条朋友圈下面看到了一行小字——共同好友可查看。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是她的“共同好友”了。这个身份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他终于拿到了一张通往她世界的入场券，虽然这张入场券目前只能让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一眼，但至少，他不再是站在门外的人了。
他把她三个月来的朋友圈全部看完之后，发现了一个规律：林雨馨发朋友圈的频率很低，大约一周一次，没有任何自拍，没有任何关于生活的抱怨或炫耀，全是照片配上极简的文字。她的朋友圈像一个安静的小型摄影展，而策展人本人从不现身。
他翻了整整一小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她过去的信息。没有高中同学合影，没有家人照片，没有毕业纪念。她的朋友圈时间线往前延伸到半年前就断了，像是某一天她突然决定开始记录什么，又像是某一天她突然决定不再提及之前的一切。
李辰阳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正在做另一件事——把林雨馨拍的每一张照片都保存到了手机里。
一张一张，全部保存。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那些照片确实好看，也许是因为他想通过照片去理解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拥有一些属于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堆像素。
这天晚上，李辰阳破天荒地没有在宿舍里大声喧哗，没有拉着室友说今天发生了什么，没有用他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进行任何形式的输出。他戴着耳机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翻看那些照片，像在读一本没有文字的书。
室友从上铺探下头来：“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你平时不是不说话会死吗？”
李辰阳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之后说了一句让室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的话：
“我在想事情。”
“你想什么事情？”室友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你居然会想事情？”
李辰阳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张图书馆午后阳光的照片。灰尘在光里飘浮，像无数个微小的、不被看见的星球。
他忽然很想知道，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有没有想过这些照片会被他一张一张地保存下来，在深夜里反复翻看。
她大概没有想过。
但没关系。
单向的注视也是注视，单向的靠近也是靠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海滩上，天还没亮，海风咸咸地吹过来。远远的沙滩上坐着一个人，他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谁。他拼命往那个方向跑，但不管他怎么跑，距离都没有缩短一点点。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天边开始发亮。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和臭袜子的味道。隔壁床的室友在磨牙，对面床的在打呼噜。
李辰阳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橘猫头像。
他打了一行字：“早啊林雨馨同学，今天天气不错。”
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窗外有鸟开始叫，先是零零星星的几声，后来慢慢连成一片。天光从深灰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鱼肚白。
李辰阳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还不是时候，他想。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周的外拍活动之后。反正总会有机会的，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努力让自己重新睡着。枕头底下的手机静静躺着，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橘猫的背影，蹲在旧木门前，不知道在等谁。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李辰阳加了一个女孩的微信之后做了多少傻事。他删掉的早安消息、他保存的每一张照片、他在深夜里做的那个关于海滩的梦——这些细小的、笨拙的、带着少年体温的心事，像灰尘一样漂浮在他自己的生活里，被阳光照亮，也被黑暗吞没。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林雨馨正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亮着，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手边放着她那个永远沉默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叫“宇宙无敌暴龙战士”的人。这个微信名她认出是李辰阳，因为他在社团登记表上的网名也是这个。头像是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游戏里截图的角色的背影，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她不认识。
她点开消息。
是一个猫猫招手的表情。
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二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她看着那个招手的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掌心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地图。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轻轻拂起。
手机屏幕在桌面下又亮了一下，是社长在群里发的通知：
“下周外拍集合时间是早上六点，校门口集合，过时不候。记得穿舒服的鞋，带够水。”
然后群又安静了。
夜色把整栋宿舍楼裹进自己的口袋里，像一个吝啬的人收藏着最后一枚硬币。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