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六，李辰阳四点四十分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一种类似于小学生春游前的亢奋感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室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六点校门口集合，坐大巴去老城区，分组外拍，下午三点返程，四点回学校。
他和林雨馨会在同一辆大巴上，在同一个老城区，在同一片天空下面，手里拿着各自的相机。
四舍五入，这算约会。
他被自己这个不要脸的换算逗笑了，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用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路去洗漱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得像刚被台风刮过，他用水压了半天也压不下去，最后索性放弃，任由那撮头发在头顶上竖着，像一根接收信号的天线。
五点十分，他已经站在了校门口。
天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亮着。门卫大爷正在保安亭里打盹，被他拖箱包的声音惊醒，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李辰阳在校门口的石墩子上坐下，把那台老单反从包里掏出来，假装调试参数，实则时不时往宿舍楼方向张望。
五点二十分，校门口多了一个人。
是林雨馨。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身是一条墨绿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非常舒服的旧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利落地垂在脑后。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相机包，深棕色的皮面上有不少划痕，扣子上刻着一行已经磨损的英文——李辰阳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也没辨认出来。
她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早啊林雨馨同学！”李辰阳站起来，声音大得把保安亭里的大爷吓了一跳，“你也来这么早？我就说咱俩心有灵犀——”
“社长说六点集合。”林雨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凉意，“现在才五点二十。”
“我知道啊，我就是……喜欢早到。”李辰阳挠了挠后脑勺，那撮天线似的头发跟着晃了晃，“再说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早到的人有……”
他本来想说“有美女看”，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改成了“……有新鲜空气呼吸”。
改完之后他觉得更奇怪了。
林雨馨没有接话。她走到校门另一侧的石墩子旁，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白色的水蒸气在清晨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目光落在远处还没亮透的天边。
李辰阳重新坐下来。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和两个石墩子，和一整个清晨的凉意。他不说话了，只是偷偷地把相机镜头对准了校门口那棵银杏树，然后把焦距调到最长，让镜头慢慢地、慢慢地往左边偏。
取景框里出现了米白色衬衫的一角。
他心虚地赶紧把镜头移开，对准地上的一片落叶，咔嚓按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
“你刚才在拍什么？”林雨馨忽然问。
“银杏叶！”李辰阳的声音高了一个调，“拍银杏叶，满地都是，金黄金黄的，多好看。”
林雨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很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李辰阳总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像是在检查一个撒谎的小孩。
然后她站起来，拎着相机包走到他面前。
李辰阳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镜头盖没摘。”她说。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往大巴车来的方向走去。
李辰阳低头一看——镜头上端端正正地盖着那个黑色的塑料盖，他刚才对着银杏叶按快门的时候，拍的其实是一张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纯黑色照片。
他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校门口的水泥地面铺得很平整，一条缝都没有。
大巴车五点五十到的。社员们陆陆续续来了，有人打着哈欠，有人端着食堂打包的豆浆，有人脖子上挂着各种长枪短炮，看起来比李辰阳那台老古董专业十倍。社长最后一个到，背着一个小山一样的摄影包，小辫子在晨风里精神抖擞地晃着。
“上车了上车了！按小组坐，第一组坐左边，第二组坐右边，到了地方先集中讲解，然后分组活动！”社长拍着手催促。
李辰阳磨磨蹭蹭地排在队伍最后，因为他想看林雨馨坐哪里。她上了车，走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相机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这个动作让李辰阳心里凉了半截，因为这意味着她没打算让任何人坐她旁边。
他只好在她后面两排的位置坐下。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脖子上挂着一台尼康，看起来就很专业的样子。男生自我介绍说叫赵明哲，计算机系的，喜欢拍风景。
“你呢？”赵明哲问。
“我啊，什么都想拍。”李辰阳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前飘。
赵明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你什么都没懂。”李辰阳慌忙收回目光。
“我什么都没说啊。”赵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你自己心虚什么。”
李辰阳决定闭嘴。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了。清晨的阳光终于从天边漫过来，透过车窗玻璃洒在每一个昏昏欲睡的乘客身上。李辰阳没有睡，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和逐渐变得低矮老旧的建筑，心里盘算着到了老城区之后怎么才能“自然而然”地和林雨馨分到同一组。
但他很快就不用盘算了。
社长在车上宣布了分组名单。李辰阳被分到了第二组，组长是一个叫陈思颖的大二学姐，组员包括他和赵明哲，还有另外两个不认识的女生。
没有林雨馨。
林雨馨在第一组。
李辰阳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从座位上往下滑了三厘米。赵明哲在旁边小声说：“别急，下午自由拍摄时间可以串组的。”
李辰阳立刻弹回来：“谁急了？我没急。分组嘛，很正常，服从组织安排。”
赵明哲笑而不语。
老城区比李辰阳想象的要有意思。青石板路、斑驳的砖墙、盘踞在电线杆上的葡萄藤、蹲在巷口晒太阳的橘猫、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碎花被单。时光在这里像是放慢了脚步，每一条巷子都藏着二十年前的生活痕迹。
第一组和第二组的拍摄路线是相反的。第一组往东边走，那边有一条据说是清朝就有的老巷子；第二组往西边走，那边有一片废弃的旧厂房，适合拍工业风。
李辰阳跟着第二组往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雨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只留下她那双旧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细微回响，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被风吹散了。
一整个上午，李辰阳都拍得心不在焉。陈思颖学姐教大家怎么用光圈优先模式、怎么调整曝光补偿、怎么利用自然光拍出有质感的照片，他都认真听了，也都认真记了笔记——他甚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曝光三角的示意图——但他的心思有一半始终飘在东边那条他看不见的巷子里。
她拍到了什么？那个老巷子里有什么？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大概率是“不会”，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想。
中午在一家老字号面馆吃饭，两组人终于汇合了。李辰阳端着面碗在人群里搜索林雨馨的身影，发现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素面，一边吃一边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夹起一筷子面，轻轻吹两下，然后小口吃掉，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李辰阳第一次知道，原来吃面也可以吃得这么好看。
他想端碗过去坐她对面，但社长已经先一步坐下了，正在跟林雨馨讨论什么构图问题。李辰阳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面吃得索然无味。
“你这样不行。”赵明哲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
“什么不行？”
“追女生不行。”
“我没追！”
“你脸上写着呢。”赵明哲用筷子指了指他的脸，“左边眉毛写着‘我’，右边眉毛写着‘喜欢’，中间额头写着‘林雨馨’。加起来九个字，清清楚楚。”
李辰阳把脸埋进面碗里。
下午是自由拍摄时间。社长说可以继续跟自己组，也可以自由组合去拍感兴趣的主题。李辰阳决定——他要往东边走。他要去看看林雨馨上午看过的那些风景，走走她走过的那些路。虽然她已经不在了（这个说法不太吉利，他纠正自己——她已经不“在那边”了），但那些风景还在，那些路还在，那些她按下过快门的东西还在。
她拍了一扇朱红色的木门，他就去找那扇门。她拍了一只蹲在石墩上的白猫，他就去找那只猫。她拍了一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的老奶奶，他就去找那个老奶奶。
他想通过她的取景框去看这个世界。
这就是他出发时对自己说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实际上，当他端着那台老单反站在老奶奶面前、结结巴巴地问“请问我可以给您拍张照吗”的时候，老奶奶抬起头，露出只剩三颗牙的笑容，用浓重的本地口音说：“刚才也有个小姑娘来拍我，你们是不是一起的？”
李辰阳愣住了。
“穿米白衬衫的，扎头发的，安安静静的。”老奶奶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往那边去了，说要去拍那座老井。”
李辰阳连谢谢都忘了说，拔腿就往老奶奶指的方向跑。青石板路面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午后的阳光被老房子的屋檐切成一条条金色的光带，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最后在一座长满青苔的老井旁边，看到了那个米白色的身影。
林雨馨正蹲在井边，相机举在眼前，镜头对准井口的某个角度。她的手指搭在快门上，迟迟没有按下，像是在等一阵风，或者等一朵云，或者等某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瞬间。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头发上撒了一层碎金。
李辰阳站在巷口，大气都不敢出。
他下意识地端起相机。
取景框里，林雨馨的身影正好处在画面的右下角。井沿的青苔、从树叶间漏下的光斑、远处斑驳的砖墙，还有她——一个安安静静地守着取景框的人。
画面完美得像一幅画。
他的手指放在快门上。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头盖摘了。
他松了口气。
咔嚓。
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林雨馨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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