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被两个保安架出宏盛大厦旋转门的时候,大堂里十七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不是怕他。是怕沾上他。
这一路他从二十八层走下来,电梯里没人按别的楼层,全挤着他一个人和那两个制服。前台小妹把一摞快递往桌肚里塞,像是怕他顺手牵羊。茶水间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他在这栋楼干了三年,叫得出每张脸的名字,可那些名字背后的眼睛,此刻齐刷刷落他后脑勺上,像在看一具还在走的尸体。
"张工,这边走。"保安老刘手劲很大,胳膊扣得他生疼,声音却压得很低,"对不住,上面交代的。"
张涛没吭声。左脚皮鞋在进门处踩掉了一半后跟,今早俞声"不小心"踩的,他当时没躲。那一下不重,可鞋跟歪了,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笑话上。
玻璃门外,三台手机举着对准他。
"快拍快拍,这就是那个吃回扣的张涛!"
"听说吞了项目款一百多万,宏盛直接报警了。"
"活该,平时装得多老实。"
弹幕一样的声音砸过来。张涛把脸偏过去,后颈那道淤青露了出来。上午在俞声办公室,对方"劝"他认罪,茶杯磕的。他记得那只青瓷杯在太阳穴边晃,俞声笑着说"涛哥,签了字,大家都省事",杯沿磕上来那一下,他没躲。这三年来每一次被踩,他都没躲。
保安老刘在身后喊:"张涛,门禁注销了,以后别来了啊。"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张涛背对他挥了挥手,没回头。身后有人嘘了一声,不知是替他难过,还是嫌他丢人。
台阶下,苏晴站在人群外,挎着新包,头发做了。她没走近,隔着三步远扔下一句:"你别再找我了。我妈说,跟背案底的人谈恋爱,晦气。"
三个月前她还说"等你项目成了,咱们买房"。那时他们挤在城中村的老破小,她对着中介APP挑了半晚,说厅要朝南,阳台能晾她的多肉。现在她包上的标,够他三个月房租。张涛点了一下头,没解释,也没问那句"你信我吗"。他忽然明白,有些问题问出来,本身就是答案。
"涛哥。"
小李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去年刚来的实习生,眼睛红红的。
"那笔钱……真是你垫的团建费?财务王姐说,那笔坏账对不上,是你自己填的。"
张涛看着他。去年团建小李家里出事,张涛把自己那笔奖金塞给他当路费,没让人知道。后来那笔账挂在张涛头上,成了"作风不检、私挪公款"的又一条罪状。小李大概也是刚听说的。
"你信吗?"张涛问。
小李不说话,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塞他手里,跑了。张涛摊开,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我信你。但别硬扛。"
他攥紧了。整栋楼里,唯一还肯把"信"字写给他看的,是个去年才来的孩子。
三年。他忍了三年。
俞声抢功,他忍。晨星上线那天,他熬了三个月写出的核心算法,俞声在庆功宴上举着酒杯说"这是团队的胜利",台下掌声雷动,没人记得角落里那个脸色发白的人。散场后他在厕所吐了半小时,吐完洗把脸,回去把俞声落下的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因为第二天还得见。
苏晴冷脸,他忍。从她开始躲他消息,到今天站三步远说"晦气",中间隔了四百多天,他一天天数着,没问过为什么。
连前台小妹见他都绕道。他也忍。
妈在电话里问"工作顺不顺",他说"顺,升职了"。他不敢说,自己工位旁的绿萝,是上个月被行政收走的,理由"优化闲置工位"。他更不敢说,昨晚俞声在群里@他,说"老张你是怎么回事,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配了三个笑哭的表情,全公司都在底下跟着笑。
他笑不出来,可他忍住了。
张涛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是母亲的照片,老太太在老家院里种的那盆茉莉,开得正好。他拇指划开,没看消息。行业群已经炸了,九十九条未读,条条是他的名字,前面加着"贼""垃圾"这种字。他把那些红点一个个划掉,像在替自己收尸。
他点开云盘。
一个标着"2023庆功宴"的录音文件,静静躺着,缩略图是那天宴会的横幅:宏盛科技·晨星项目庆功宴。
三年前那晚,他被灌得迷糊,手机揣兜里忘了关录音。俞声扶着他,嗓门很大,带着酒后的痛快:"专利本来就是张涛写的,但老爷子说了,死人不会要版权,你签了字,就是你的。"
当时他以为醉话。俞声喝多了嘴没把门,这种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当耳旁风。
现在他听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录音里俞声的笑声很亮,亮得刺耳。张涛把手机贴在胸口。那年被他当成笑话忽略的东西,原来一直替他记着仇。三年的憋屈、低头、还有那些不敢回嘴的瞬间,都被这段三分钟的录音一笔一笔记成了账。
风从大厦背后灌过来,旋转门把大堂的冷气吐在他背上。张涛忽然觉得,这三年他像只被按在水里的葫芦,压着,压着,压到以为自己本来就该沉下去。
可葫芦是浮的。
他转身,没走大门,拐进消防通道,一层层往上。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他摸黑踩着台阶,皮鞋的后跟在水泥上敲出空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天台门锁着,他抬脚踹了两下,锁扣松了。
四十层风很大。张涛扒着护栏往下看,宏盛门口俞声的黑色轿车停在那,车里人正抬头往这边望。整座城在他脚下铺开,霓虹连成一片海,他站在浪尖上,风灌满袖口。
他不是来跳的。三年里他盘过无数种翻盘的法子,唯独没想过从这往下跳——楼下那辆黑车里的人,才是他今天要算的账。
他忽然觉得轻。
不是解脱,是被抽空了那种轻。三年来第一次,他不用再想俞声会不会不高兴、苏晴会不会又冷战、妈下个月医药费怎么凑。那些压了他三年的秤砣,这一刻全掉下去了,砸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砸不碎什么,可他觉得自己终于能直起腰。
楼下的人小得像蚂蚁。他盯着那辆黑车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什么。
他点开那段录音,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群里有三百人。发出去,今晚全行业都会知道俞声抢功。他会身败名裂,张涛也能清白。可俞声背后是陈总,是宏盛半壁江山,一段录音,够吗?够他把这三年的账连本带利讨回来吗?
他没点。
手指挪开,翻进通讯录,最底下,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名字:陈野。
三年前他们一起写晨星,陈野负责架构,张涛负责算法。后来陈野被俞声以"技术不达标"为由踢出项目组,临走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涛哥,留个后手。"他没回,也没留。直到今天。
拨通。
"……张涛?"对面很静,像早猜到这通电话,"你终于肯信我了。"
"不是信你。"张涛说,"是我没路了。"
陈野沉默两秒:"当年晨星的底稿,我留了备份。明早九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风把最后两个字吹散在四十层的高空,可张涛攥着手机的手,稳了。
楼下,俞声摇下车窗,冲天台比了个中指,嘴型在说"废物"。
张涛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挑。
他还不知道,自己惹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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