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从天台下来，风还黏在袖口里。
电梯坏了，他走消防通道，皮鞋少了一半后跟，在水泥台阶上敲出空响。四十层走到一楼，腿有点抖，不是怕，是饿。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沾一粒米。
城中村那间老破小，灯是声控的，他咳了一声才亮。屋里一股泡面味，桌上堆着算法书和外卖盒，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上周从公司带出来的，叶子蔫了，他一直没顾上浇水。手机亮着，陈野那句"明早九点，老地方"还停在屏幕上。老地方，他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马记牛肉面，老板姓马，面里必放一把香菜，陈野每次都要多搁。
张涛没睡。他翻出那台旧笔记本，风扇响得像台拖拉机。登进云盘，输密码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密码是三年前晨星上线的日期。
他没先点那个"2023庆功宴"的录音，而是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私货"。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毛病。他妈总说他耳朵毒，小时候守着电视看广告，词听一遍就能背，连背景里那声"叮"在哪一秒响都记得。长大了他才发觉，自己记的不光是词，还有声音的样子：一个人说真话和撒谎，嗓音的颤法不一样，像指纹。俞声每次骗他，尾音会往上飘半度，像在给自己壮胆。苏晴要瞒他什么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句子切得碎。这些他以前都当直觉，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头看，三年里那些"涛哥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没一句落在地上。
七岁那年他爸带他去戏园，回来他能哼出整段西皮，连琴师漏拍的那一瞬都学得一模一样。他爸笑他"这耳朵，当贼都合适"。他现在倒觉得，那句话像谶。
云盘里"私货"文件夹，躺着他三年前写的晨星原始代码。
那不是宏盛服务器上那个版本，是他自己留的底。每一行注释都带着日期，最早的一行停在三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俞声还没把他的名字从发明人里划掉。提交记录清清楚楚：张涛，算法模块，从第一行写到收尾，一个人干的活。
他往下翻，翻到核心那段。晨星的命根子，那个让宏盛股价翻了三倍的推荐算法，逻辑骨架是他熬了三个月搭起来的。俞声在庆功宴上举杯说"团队的胜利"的时候，这段代码的最后一个分号，是张涛在出租屋的夜里敲上去的。
张涛把脸埋进掌心。那时候他真以为，活儿干漂亮了，名分会自己来。
记忆往回退，退到三年前的那场庆功宴。
宏盛包了凯越酒店最贵的厅，叫"云顶"。请柬是张涛发的，名单他拟的，连每桌的菜单都是他核对的花胶、辽参、帝王蟹，一桌下来够他小半年房租。他坐在主桌边上，离俞声隔两个人，像个帮忙的。主桌上的人碰杯，他举的是饮料，俞声笑着替他圆："涛哥开车，今天委屈了。"满桌附和，没人问他想不想喝那杯酒。转台转到他面前，那盘帝王蟹他没碰，俞声当众给他夹了一筷子，说"涛哥吃，你最辛苦"，满桌笑。他嚼着那口凉蟹肉，忽然觉得这桌菜都在看他的笑话。
俞声那天穿新西装，胸花别得端正，满场敬酒，轮到张涛这桌，端着杯白的过来："涛哥，晨星能成，你功劳最大。这杯我敬你，干了。"
张涛喝。第二杯是陈总敬的，笑眯眯的，说"年轻人有前途，跟着俞声好好学"。第三杯第四杯，桌子转着圈来，项目经理、技术总监、市场部老大，一个个来，都说"张工辛苦"。他酒量浅，喝到第七杯，眼前的辽参开始重影，可那些笑脸他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散场前，俞声扶他，顺手递来一张纸："涛哥，你签个字，就是个流程确认，发明人名单走个形式，老板要的。"笔塞进他手里。张涛眯着眼，纸上的字有两个指头宽，他只瞥见"确认"两个字，笔尖落下，写了自己名字。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流程确认"，是专利权属变更书。他签完，晨星的发明人从"张涛"变成了"俞声"。再后来，连那张纸都找不到了，宏盛说从没见过，专利早就归了俞声，白纸黑字，他拿什么争。
可俞声算漏了一样东西。
那晚张涛兜里的手机，录音没关。不光录了俞声那句"死人不会要版权"，还录了别的。
张涛把录音又放了一遍。这次他没划掉，一句一句听。他的耳朵替他把三年前的酒意滤干净，留下那些他当时根本听不见的。
俞声扶他的时候，背景里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等他签了，这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老赵那边，我打过招呼。"
是陈总。
俞声笑："放心，他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总又说了句什么，被走廊电梯那声"叮"盖过去了。可前面那句，张涛听得一清二楚："等他签了，这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
原来那场庆功宴，从第一杯酒递过来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站着走出去。
他又把那段背景音单独拎出来，调到最大，听俞声那声"放心"。尾音照样往上飘了半度，和这三年来每一次骗他时一个样。三年前他当作酒后的废话，此刻在耳朵里纤毫毕现，像俞声就贴在他耳边，把那句谎又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天泛白了。张涛关掉录音，把云盘里那个"私货"文件夹拖进加密压缩包，密码换成了妈的生日。他忽然觉得，三年前那场山珍海味的宴席，菜单上写的不是菜，是他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陈野。
俞声发来微信："涛哥，昨晚睡得好吗？有些事，咱俩单独聊聊？地址我发你，早点过来，别让公司的人看见。"
下面一个定位，城东一处独栋。
张涛盯着那个定位，嘴角的弧度，和昨晚天台上冲俞声比中指时一样。
他没回。点开陈野的头像，把"2023庆功宴"的录音和那个"私货"文件夹的截图发过去，只打了四个字：
"老地方，提前。"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晨星底稿在陈野手里，原始代码在自己手里，录音在云盘里。三样东西凑齐，当年那张桌上的每一杯酒，他都记得是谁倒的，也记得谁往酒里掺了别的东西。俞声以为他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张涛的耳朵，从头到尾都醒着。
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噼啪响。张涛抓起那双掉跟的皮鞋，换上一双旧的布鞋。九点太晚，他现在就要去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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