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把"回声科技"的营业执照钉在出租屋墙上，位置正好压住去年那张宏盛工牌。
执照边角没裁齐，是楼下打印店老板用裁纸刀手工推的，推歪了。小李非要摆正，举着手机比了半天，说这样发朋友圈好看。张涛由他。墙上那张工牌他还留着，照片里自己戴着黑框眼镜，右食指那块敲代码的茧被镜头磨得发白，底下印着一行小字：宏盛科技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陈野扫了一眼，难得开口，"他们给你定的级别，倒没骗人。"
张涛没接话。他指节上还留着上周搬服务器蹭的灰。三天前公司挂牌，第一笔合作意向是城北做生鲜的周老板发的。当年在宏盛，周老板被俞声坑过一笔手续费，这回原话很直白：张工，你的算法我信，宏盛那边我不想再被抽一层了。
第一笔意向到账那晚，四个人在出租屋点了外卖。顾清带来的那瓶廉价红酒开瓶器不对，塞子崩到天花板，弹下来砸中窗台那盆绿萝，叶子又掉两片。陈野盯着绿萝，说了一句：还能活。张涛觉得他说的是公司。
顾清倒了两杯红酒，一杯递他，一杯举起来当祝词。她说这案子她接下来了，证据她会替他一样样找回来，今天这瓶酒，算给证据开个头。小李在旁边啃鸡翅，辣得嘶嘶抽气，说涛哥你当初被架出大厦那阵，我还以为你真完了。陈野没举杯，只把那盆绿萝往有光的地方挪了挪，手指在土面上按了按，像在给什么松绑。
张涛想起这三年。认栽可以，但别当他傻子，这是他一直攥着的一句话。宏盛把他架上黑名单那天，他没闹，可也没真认。俞声抢功他忍，苏晴冷脸他也忍，连前台绕着他走都没吱声。忍不是认，这道理他现在才想透。当年晨星上线，他熬三个月写出的核心算法，俞声在庆功宴举杯说团队的胜利，台下没人记得角落里那个脸色发白的人。那时他以为活儿干漂亮了，名分会自己来。现在他明白，名分不会自己来，得自己伸手去拿。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把云盘里那个私货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遍。晨星原始代码一行行躺着，注释带日期，最早停在第二年春天，那时候俞声还没把他的名字从发明人里划掉。他右食指敲着桌沿，茧子磨在木头上，沙沙响。三年里那些不敢回嘴的瞬间，都被这段代码一笔一笔记着。
转折比想的快。
第四天一早，小李把三封邮件打印出来，纸攥得发皱，进门就喊涛哥三个三个。三封都来自宏盛老客户，两家做服饰供应链，一家做区域外卖调度，全是当年张涛手里的盘。邮件措辞大同小异：听闻你这边能接，我们想转一部分量过去，先小范围试，别声张。
张涛把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声纹记忆这会儿用不上，可他认得这三家的采购签名。老周老郑老马，当年季度会上俞声端着酒挨个敬，说张涛一个写代码的也配谈功劳，那三人笑着附和，转头却都找张涛私下改过方案。人的嘴和手，从来不在一边。
"他们敢转？"小李有点不信，"宏盛不得卡死他们。"
张涛推了推黑框眼镜。他太清楚这三家。老周被俞声扣过一笔尾款，拖了半年才要回来，从此再不碰宏盛的账期。老郑的调度系统三年没升级，每次报预算都被俞声打回，理由是再想想，想想就想没了。老马更惨，去年想接宏盛的技术支持，俞声开价比市场贵四成，老马咬牙签了，转头发现接的是实习生练手的项目。这三家不是突然讲义气，是忍够了。
"先别回。"张涛把邮件翻过去，"让他们发加密函，走对公，留痕。"
陈野在旁边敲键盘，头也不抬："我来证明。"
当天下午三家加密函陆续进来，措辞更明确：首批各转两成业务量，试用一季度，达标再续。张涛看着屏幕，右食指无意识在桌沿敲了两下，那是写代码的习惯。三家量加起来，够回声科技撑过前半年。小李在旁边算账，算到第三遍笑了，说涛哥咱们能活过夏天了。
张涛没笑。他太知道宏盛会怎么反应。风声漏，是早晚的事。
他跟陈野碰了一下眼神。陈野停了敲键盘的手，说了一句：姓俞的动不了你，能动的，只有上面那个。张涛点头。他记得三年前庆功宴背景音里那句等他签了这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声音是陈斌的，慢，稳，像提前写好的判词。那之后他一直记着这把声音，记了三年，比记任何一段旋律都牢。
傍晚俞声电话打进来。张涛没存他号，但那尾音上飘半度的颤他闭着眼都认得。这是声纹记忆给他的本事，一个人说真话和撒谎，嗓音的颤法不一样，像指纹。
"涛哥，听说你那边挺热闹。"俞声笑，"三个老客户，你挺会挖墙脚。"
"他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俞声的假百达翡丽在电话那头大概又晃了，"涛哥你以为宏盛是摆设？我告诉你，这事儿上面要管了。"
"上面"两个字俞声咬得重。张涛听得出，那不是俞声自己的意思。俞声贪功多嘴，真要动真格从来不敢自己拍板。能把他说成上面要管的，整个宏盛只有一个。
挂了电话，张涛把三封加密函备份进云盘，密码还是妈的生日。窗外天暗，城中村灯一盏盏亮，像谁把星子撒在地上。他想起三年前庆功宴，俞声举杯说团队的胜利，台下掌声里这三家的人也在。
今晚没有掌声。只有三封静悄悄的邮件，和一笔谁都不敢大声说的倒戈。
手机又震。不是俞声。
陌生号码，归属地宏盛大厦。张涛划开接听，那头传来一个很慢的笑声，笑到眼角肉堆成山的那种慢。
"小涛啊。"陈斌的声音灰扑扑的，像他常穿的那件中山装，"年轻人，要学会认命。"
张涛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墙上工牌在灯下发白。三年前庆功宴背景音里那句等他签了这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和这通电话，是同一个人。
"陈总亲自打电话。"张涛说，"我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你聪明。"陈斌笑，"聪明人更该知道，有些盘子不是你能端的。我本来不想动你，你偏要端。"
电话那头顿了顿，像在掂量要不要多说。张涛听见背景里很轻的一声响，是打火机，陈斌抽烟向来慢条斯理。然后那声音又落下来，带着点长辈训话的温和：小涛，你记着，死人不要版权，活人要是太硬，也一样不好过。
张涛指尖停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三年前录音里俞声转述过，今天原主亲自说了。他没接那句威胁，只说了一句：陈总，盘子里装的什么，我比您清楚。
电话挂了。张涛站在出租屋中央，三封加密函还亮在屏幕上，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静静躺着。他忽然笑了，和那天天台上冲俞声比中指时一个弧度。
陈斌亲自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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