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默科技挂牌那天，没放鞭炮。
办公室在城中村口的老楼上，两间，采光一般，胜在便宜。张涛头天来踩点，推开门一股潮味，墙角还留着上家搬走时的胶带印。小李跟在后头，探头看了一圈，说涛哥，这地儿行，便宜。张涛笑，便宜是最大的优点。他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还坏着一盏。小李说涛哥这地儿晚上怕黑不。张涛说不怕，宏盛那二十八个楼层才叫黑。小李没听懂，笑了笑。张涛站在窗边望了眼楼下，城中村的小贩正收摊，三轮车的铃铛叮当响，比宏盛大楼里的电梯声好听。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会，陈斌在电话那头笑，眼角肉堆成山的样子他闭眼都能描出来，说年轻人要学会认命。认命这两个字，从昨天挂了电话起，就一直卡在他嗓子眼。今天站在这扇破窗前，他把它咽下去了。
陈野扛着那块亚克力牌往上钉，牌上字是他自己用刻刀划的，启默科技。划得有点手生，笔画边上毛糙。小李在墙角摆那盆绿萝，从出租屋搬来的，叶子比上个月挺括。张涛蹲在地上，用湿巾擦了半天桌角，擦出一道旧划痕，像谁拿钥匙划的。他摸了摸，没在意。小李凑过来，说涛哥，咱这算真正开张了。张涛说，算。小李说，那我得拍张照发给我妈。张涛说，发吧，让他们知道你跟对人了。
张涛站在凳子上，把牌挂正。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推回去。右食指的茧蹭过牌边，糙。三年前他写晨星第一行代码时，没想过自己有天会给公司挂牌。那时候这间屋子该是宏盛给他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楼下是江。后来那间办公室给了俞声，他连工位都被挪到了茶水间边上。他低头看了看牌，启默两个字歪着一点，陈野说将就，他就没再挪。
法人你当，还是我当。陈野问。
你。张涛说，算法是你架构的底子，名你得有份。
陈野摇头，我来证明，不争名。顿了顿，你挂，我干活的。
最后张涛挂名 CEO，陈野 CTO，小李运维兼打杂，顾清挂法律顾问，不拿薪。四个人，一间半屋子，门口绿萝一盆。寒酸，可张涛觉得，比宏盛那二十八个楼层都踏实。挂牌那刻，小李举起手机拍了张照，说发群里留念。张涛说你别发，宏盛的人看见。小李笑，怕啥，咱现在合法。张涛想想，说也是，发吧。他盯着照片里那块歪掉的牌看了两秒，第一次觉得，被人看见不是坏事。
中午叫了牛肉面，马记的外卖，老板多放了香菜。陈野捧着碗，难得说了句长话，当年那张桌，他们不让我坐。今天这桌，我自己搭的。张涛没接话，笑了一下。他吸了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三个月前他还在宏盛食堂，俞声隔着两桌冲他举杯子，油头反光，左手那只假百达翡丽晃得人眼疼。那时俞声刚在庆功宴上把晨星的功劳全揽了，当着二十几个人面说，张涛，一个写代码的，也配谈功劳。张涛把筷子搁下，汤还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这碗面比那场庆功宴实在。
顾清下午过来的，拎着一摞打印好的文书，说专利无效宣告的受理回执到了，证监会那边也回了收件。她把文书摊在唯一一张干净桌上，说这些先锁柜子，别乱放。张涛说你比我们还像老板。顾清说我是法务，该操这份心。她坐了会儿，看墙上的绿萝，说这花好养，给点光就活。张涛说，跟人一样。顾清临走前，把一张名片压在文书上，说以后有合同的事先发她看。张涛说你这么上心，图什么。顾清说，图个公道。她没多解释，拎包下了楼，高跟鞋在旧楼梯上敲得脆响，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张涛听着那声音远了，才把文书收进抽屉。昨天的合规反制能成，全靠她提前把经侦和证监会的路铺好了。陈斌的封杀令下来时，他们手里的文书已经比封杀令厚。
第一笔合作意向，下午就来了。
不是投资，是老客户试探。新元零售的技术总监老周，当年在宏盛对接过张涛，私下里服他技术。消息从林岚那儿转来，林岚是当年项目组的行政，跳槽后还跟张涛留着联系。老周问，你们能不能接晨星同类的推荐模块，不碰专利，纯自研。他们被宏盛绑了三年，想留条后路。
张涛回，能接，按规矩来，合同我出。
老周没立刻签，只回了个先聊聊。张涛懂，这是试探，也是递话，有人开始不信宏盛了。第一笔，不一定是钱，是第一个敢往他这边看的人。当晚张涛真把合同草稿写了一份，按最严的合规口径，不碰专利一字，怕老周那边的人挑刺。陈野看了一眼，说你这人，较真。张涛说，咱刚起步，错一个字就给人递刀。陈野在旁边看着他较真，摇了摇头，回自己位子上调算法去了。张涛写合同条款时，特意加了条知识产权担保，万一老周那边有人拿专利说事，启默能全身而退。他想，规矩这东西，得自己先守严。当年他吃亏，就是太信别人嘴上的规矩，如今他要把规矩写进纸里，谁也别想赖。
傍晚，另一封邮件进来，某家早期基金，措辞模糊，说关注贵司技术路径，愿做初步接触。张涛没回，标记待核。风投的嗅觉比狗灵，宏盛跌停的味他们闻到了。小李把那封基金邮件也打印了，贴在绿萝右边。张涛说你别贴，万一人家只是客气。小李说，客气也是个信号。张涛想想，没撕。他坐下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一笔试探，一封暧昧，加起来还不如当年一张纸巾重。可他心里清楚，这回不一样，纸巾是别人给的，这两行是他自己挣来的。
小李凑到墙边，看着刚贴的那张纸，涛哥，咱真起步了。张涛也看过去。一个试探，一封暧昧邮件，算不得什么，可比起三年前那张纸巾，到底不同。他伸手把歪掉的牌又扶了扶，没扶正，也就算了。
高兴没过夜。
小李的手机震了。他低头看群，脸色变了。涛哥，风声，宏盛真要动真格了。
张涛凑过去。行业群里有人漏话，陈斌在内部会上拍板，对张涛不再走封杀，走硬的。底下有人接，说听说连物理那套都备了。小李没敢念全，只说，意思很清楚，陈斌觉得文书挡不住，要下手了。
张涛沉默。他想起陈斌那句死人不要版权。这种人，逼急了，什么都不在乎。昨天的合规反制是挡住了封杀，可也把陈斌逼到了墙角。墙角的人，要么认栽，要么抡刀。张涛太清楚后者是陈斌的选项。他想起上周顾清在电话里那句，陈斌要动真格，当时他还只是捏着茶杯，如今风声真的刮到耳朵边了。他忽然有点庆幸，启默的牌子今天挂出去了，晚了一步，这阵风就扑在出租屋那扇破窗上。
都记下来。他对小李，群里每句关于宏盛要动手的话，截图，存云盘，加密。
懂。小李点头，手指飞快。
张涛走到窗边。城中村的灯次第亮，远处宏盛大厦的顶还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他摸了摸右食指的茧。启默刚挂上牌，第一笔意向还热乎，陈斌的刀已经磨响了。他想起声纹记忆里那段三年前的录音，陈总真声说，等他签了这孩子就什么都不是了。那天听清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没打算跟宏盛撕破脸。现在脸已经撕了，对方要的不是脸，是命。
他给陈野发消息，风声不对，最近都小心。
陈野回得慢，就四个字，怕他作甚。张涛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他想起陈野当年被踢出项目组，一句话没辩，只说我来证明。如今证明的阵地，他们自己搭起来了。他冲窗外那盏宏盛的灯，轻轻举了下茶杯。明天得把门牌擦亮，他对自己说，也对着那盏灯说。
张涛把手机扣下。绿萝在窗台，朝光的那面叶子更绿。他忽然明白，陈斌盯上他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三年前那杯被灌醉的酒开始的。只是今天，猎人和猎物的位置，第一次没按对方写的剧本走。下一关，是老客户倒戈，还是陈总亲自下的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这间半屋子，是他三年里第一次，真正站住的地方。
明天，得把门牌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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