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张涛后颈上，凉得发刺。
他刚转过身，身后的脚步就乱了。苏晴踩着水洼追出来，高跟鞋在湿地上打滑，声音被雨压得很低，却还是拽住了他："涛哥！"
张涛停了步，没回头。
雨水顺着黑框眼镜的边框往下淌。他右食指那块敲代码磨出来的茧，在裤缝边蹭了蹭。这一路从天台旧址下来，他没有撑伞，任雨把肩头洇透。三年前她也这么喊过他，那时候没有这层雨，也没有这三步远的距离。他转身走的时候，身后这只手攥着手机，他没回头。现在他转过来，一眼就看见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手机几乎要陷进掌纹里。
他想起那个雨夜，苏晴也在这附近等过他，红灯下的影子孤零零的。两场雨，两回站三步远，她终于不再是替别人念稿子了。
"你走你的。"苏晴在他面前站定，喘得厉害，"我不拦。我就问一句，你信不信，我当初不是真心想走？"
张涛看着她。路灯把苏晴的影子拉得老长，湿头发贴在脸颊上，妆早花了。
"那天在公司，你在全公司面前指我吃回扣。"张涛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你说跟我谈恋爱晦气，是你妈说的。那两句话，我一个字没漏。"
苏晴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没躲，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湿透的外套口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我妈的病历，还有一张借条。三年前我妈查出来那病，手术要二十万，家里凑不出。俞声的人找上门，说钱他们出，条件是庆功宴之后我公开站俞声那边，把你的事按他们给的稿子讲。我不点那个头，借据第二天就送到我爸单位。"
张涛没接那张纸。
他的耳朵自动把苏晴的声音拆开了。尾音没有上飘，没有那半度的谎。这是真话。从他被构陷到现在，他听过太多人骗他，俞声每次骗他尾音都往上飘半度，像给自己壮胆，苏晴要瞒他什么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句子切得碎。眼前这个人，尾音是稳的。
可她呼吸还是碎。还有一层没讲完。
"你把把柄递到我手上，是想让我替你出气？"张涛说。
"不是。"苏晴摇头，雨水顺着下巴滴，"我是被捏着命门才动的。你不信我，我认。可你至少该知道，当年站三步远说那句话的人，不是我自己想站的。"
她吸了口气，把那天的经过补了出来。那之前三天，俞声把她叫进办公室，桌面摊着她妈的住院缴费单，说"你妈这病拖不得，宏盛合作的那家医院能安排专家，前提是你在发布会上按我给的稿子念"。稿子她背了整夜，上台时声音是平的，像念别人的事。张涛的耳朵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苏晴尾音没上飘，可每个字都发得死，是被掐着嗓子念出来的。他当时只当她真的心冷了，没往深里听。
雨更大了。张涛想起最初那天，苏晴也是站三步远，挎着新包，头发做了，说"跟背案底的人谈恋爱，晦气"。他当时没问"你信我吗"，因为问出来就是答案。现在答案递到眼前，是一张病历和一笔债，不是她本心。
他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寸，又绷回去。
"我忍，不代表我认。"张涛说，"你站出来指我那天，我妈在电话里问我顺不顺，我说升职了。你那句话，我记着。不是恨你，是记着。"
苏晴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攥紧手机："涛哥，我手里不止这个。"
张涛没接话。雨水顺着他下巴滴进领口，凉得他喉头动了动。她手里还有东西，那晚在楼下他就猜到了几分，只是没料到她肯主动亮出来。他想起陈野那句，肯站出来的人背后都压着旧账，苏晴这张纸，是把压在自己身上的那本先翻开了一页。
张涛抬眼。
"俞声让我传的话，他经手的一些账目，我偷偷留了底。"苏晴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屏幕是黑的，可张涛看得出她指尖在抖，"这些东西里，有陈斌怕见光的。我不是技术人，讲不清，但我看得懂数字往哪儿走。他的钱，不走明账。"
她顿了顿，像是下决心："有一回俞声的平板忘在茶水间，屏幕还亮着，我瞥见一笔转到境外空壳公司的款，收款人名字我没敢多看，可那公司的抬头，挂着陈斌早年一个合伙人的姓。那人不该还在世面上走动，我心里记下了。"
陈斌。宏盛那座灰中山装堆成山的陈总，笑着叫他"小涛"的人。张涛的耳朵又动了一下。苏晴这句话，尾音还是稳的。她说的是真的，手里真有东西。
那句"死人不要版权"忽然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陈总怕的从来不是名声，是那些走不了明账的钱。苏晴攥着的，或许正卡在那根脉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他问。
"等你给我一个地址。"苏晴把手机贴回胸口，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不是现在。现在给，俞声的人还盯着我。等宏盛自己乱起来，你腾出手那天，我连这个手机一起交给你。"
张涛沉默了几秒。雨顺着下巴滴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坑。
他没说原谅，也没说不信。他只是点了下头。
苏晴在背后喊："涛哥，往后你会需要一个能指认他的人。"
张涛没回头，手抬了抬，算是听见了。
他走进雨里。身后苏晴还站在路灯下，手机攥在胸口，像攥着一颗还没敢点燃的雷。张涛知道，那东西迟早要响。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宏盛这栋楼先撬松一根柱子。
风把雨吹斜，他忽然想起陈野前两天说的话。那个一直话少的人，那天破例多讲了几句自己的来历，说小时候家里出过一场官司，对方势力大，他妈一个人扛下来的。张涛当时没往深里想，现在回头看，陈野眼里压着的东西，比苏晴手里的雷只重不轻。而陈总那边，绝不会坐着等他撬柱子。下一波，该从舆论上来了。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只旧手机。要的东西一直揣着，该亮出来的时候，他不会再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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