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陆舟一秒一秒地数着。
他把第一次直播的每个细节写在出租屋的墙上用铅笔，因为钢笔没墨水了。字迹歪歪扭扭爬满整面墙，从门口到窗边，像某种邪教仪式的残留物。
五条规则：零号频道删不掉，别人看不到；弹幕亡魂能帮你也可能骗你；人气值能换钱，500点换了8000块；拒绝三次等于死，"物理消除"，没有任何解释；场景不重复，间隔72小时。
第六条他没写出来，因为还没想明白陈国栋说"下一次，我不会再是弹幕了"。
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五条规则发呆。8000块到账了，但120万的债务像一座山。他算了一下，如果每次直播都能拿到B+评价，500点换8000块，他需要大约150次直播才能还清。
前提是每次都能活下来。
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他正在吃挂面。
钱到账后，他终于买了挂面和鸡蛋。面刚煮好，筷子还没绕上去，手机就烫了。和上次一样的灼手感。屏幕自动亮起，黑底红字：
"第二次直播即将开始。"
"场景：午夜公交·375路。"
"准备时间：180秒。"
"请前往最近的公交站点。"
三分钟。最近的公交站，城中村口那站，375路。末班车晚上十一点。现在是十点五十七分。
三百米。他扔了筷子冲出去。
面汤洒了一地。他冲出门，楼梯都没走，直接从一楼窗户翻出去。城中村的水泥地面硬得像铁，运动鞋砸上去脚底发麻。
最后五十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但被追赶的感觉越来越强，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贴着他的后脑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背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无声地跟着。
公交站到了。
站牌在路灯下投出一圈昏黄的光。站牌下面已经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穿蓝色条纹校服，瘦得皮包骨，双手死死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像随时要哭出来。
女的三十岁上下，短发，黑色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靴。站姿很稳，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来车的方向。她冲锋衣胸口别着一枚金属徽章，边缘已经磨损，不是新东西。
校服男生看到陆舟，眼睛猛地亮了："你、你也是被选中的？！"
陆舟没回答。他在看那枚徽章。
"第几次？"他直接问女人。
女人转过头。目光很冷，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这个价。
"第三次。"
校服男生崩溃了："你们都不是第一次？！我、我才第一次！我什么都不懂。"
"闭嘴。"女人说。
不是安慰，不是劝阻。就一个字。但里面有一种让人服从的东西。像冰水浇在后脑勺上。男生真的闭了嘴。
远处，车灯亮了。
两束惨白的光从路的尽头刺过来。引擎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不均匀的轰鸣，像老人的咳嗽。
375路公交车。
和正常公交车一样大，一样形状。颜色是灰色的，脏兮兮的灰，像蒙了一层骨灰。车窗玻璃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
车停在站台。门开了。气动门发出"嗤"的一声，像一声叹息。
手机屏幕弹出：
【场景：午夜公交·375路】
【乘客：4人（含主播）】
【站点总数：7】
【下车规则：只能在指定站点下车。在非指定站点下车＝死亡。】
【存活规则：到达终点站。】
【附加规则：上车后自行查看座椅靠背。】
【当前时间：23:00。终点站到达时间：04:00。剩余时间：05:00:00】
四个人？他、校服男生、短发女人，三个。第四个在哪？
脚步声从公交站背后的暗巷里传来。很慢，很沉，拖着步子，像穿了一双太大的鞋。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圆脸，啤酒肚，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他的表情太平静了，不是镇定。是一种和当前场景完全不匹配的轻松。像一个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人。
他走到路灯的光圈里，看了三个人一眼，笑了。
"哟，这次人不少啊。"
陆舟后背一阵发凉。恐怖电影里所有人都吓疯了，但有一个角色从头到尾都在笑。那个人要么是白痴，要么是鬼。
"上车。"短发女人已经迈步走向车门。
陆舟跟上去。校服男生犹豫了两秒。格子衬衫男人最后一个，脚步轻快得像在逛超市。
车厢内的灯是暖黄色的。
和外面那层脏兮兮的灰色完全不同，车厢内部干净、明亮、甚至温馨。橘红色软座，扶手擦得发亮。车顶LED屏滚动着红字："欢迎乘坐375路。请系好安全带。"
但陆舟一上车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座椅上有人形凹陷。每一个座位都有一个浅色的压痕，像长期被坐出来的。但有些凹陷是新的，有些已经塌陷得像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规则说： "上车后查看座椅靠背。"
他走到最近的座位前，弯腰看靠背背面。一张纸条，透明胶带贴着，手写字迹潦草：
"第1站：火葬场。不要下车。"
他快速翻检其他座位。更多的纸条藏在不同位置，内容一条比一条急：
"第2站：不要开窗。"
"第3站：老宅。下车时不要回头。"
"第4站：司机不是人。"
"第5站：桥上有东西。别看。"
"第6站：有人叫名字就答应。没人叫就跑。"
"第7站：终点站。到站前千万别睡着。"
七条规则对应七个站。他把信息全记住，在脑子里排好序。
"看够了吗？"短发女人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手里也捏着几张纸条。
格子衬衫男人坐在中间，翘着二郎腿，表情轻松得像在看电视。
陆舟在他对面坐下："你不害怕？"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你也是老主播？"
"第三次。"他耸耸肩，"各凭本事。这车上没有队友。"
后排的女人冷哼了一声。陆舟注意到她说"第三次"，这个男人也说"第三次"。两个人都是第三次。
车门关了。"嗤"的一声。公交车启动。
窗外的黑暗吞没了一切，没有路灯，没有高楼，没有城市轮廓。像整辆车驶入了一瓶墨水。
手机弹幕区亮了。和上次一样的界面，但多了一行：
"观众人数：1,247"
弹幕刷了起来：
"375路！经典！"
"这车我坐过，嘿嘿嘿。ID"2007-08-15"，灰字。
"赌一把这次能活几个？我押一个。"
"押零个。"
一条暗红色消息弹出来。
"陆舟。我在车上。"
ID：2003-11-17。陈国栋。
陆舟猛地扫视车厢。格子男人在笑，男生在发抖，女人在看窗外。没有第四个人。
"你在哪？"他压低声音。
"第四排右边。但我不是完整的'人'。我能看到一切，能在关键时刻推你一把，但只有一次机会。用完我就彻底消失。省着用。"
一次机会。陈国栋用最后的能量换来了一个存在。
公交车忽然剧烈颠簸。所有人向前倾。校服男生尖叫了一声，格子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LED屏红字变了：
"前方到站：第1站。火葬场。"
"请勿下车。请勿开窗。请勿与窗外的人互动。"
"到站停留时间：8分钟。"
车窗外出现了火光。
橘红色的、跳动的火光。一排低矮的灰色平房，烟囱冒着浓烟，火光从里面透出来，把窗户照得通红。
窗户上映着影子，不是人的形状。太长了，太瘦了，关节角度不对。像被拉伸过的剪纸人。
校服男生捂住了嘴。短发女人一动不动盯着窗外，嘴唇在动，她在倒计时。
一个"剪纸人"走到了车窗旁边。
它停下了。面对车窗。它没有脸，一张平滑的、灰白色的平面。但陆舟能感觉到它在"看"。
它举起树枝一样的手指，敲玻璃。
笃。笃。笃。
三下。很有礼貌。像一个在等人开门的访客。
男生从座位上弹起来往后跑。
"坐下！"女人厉声喝道，"你站起来会碰到车窗！"
男生僵住了。慢慢坐了回去。
但裂纹已经出现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线。LED屏闪烁： "警告！车窗完整度下降！剩余时间：3分22秒！"
那个剪纸人又敲了三下。更重。裂纹从一条变成三条。
格子衬衫男人睁开了眼。
他站起来，走到车窗前，和那张无脸面对面。剪纸人的脸上开始起伏，有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鼻子。然后是嘴巴，一条歪扭的裂缝。它在变成格子衬衫男人的样子。
"它只是在学。"男人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徽章，和短发女人胸口别着的一模一样贴在玻璃上，盖住裂纹最密的位置。
裂纹停了。
剪纸人发出一声叹息。一张失望的、沉重的叹息。它刚成形的五官像蜡一样融化，重新变回灰白色平面。它后退，飘走了。
格子男人把徽章收进口袋。LED屏恢复正常。
短发女人盯着他："第三次不可能有那个东西。我第三次拼了命才拿到一枚。你手里至少有两枚。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陆舟低头看手机。暗红色弹幕：
"那个男人有问题。他不是第三次主播。"
"我见过他。上一个场景里。"
"但他现在坐在车上。活的。有实体。有道具。"
"他不是人。他是…"
消息断了。暗红色的字闪烁两下，消失。像信号被切断。
"陈国栋？"
没有回复。
公交车急转弯。
陆舟被甩向过道。窗外出现了惨白的月光，照着一望无际的黑色田野。田野里零零散散站着一些人。
不是站着。是在等。
他们面对公路，一动不动。月光照在脸上，每一个人都在微笑。相同的弧度，相同的角度，像从同一张脸复制出来的。
LED屏：
"前方到站：第2站。预计到达：4分钟。"
"规则：不要开窗。允许乘客上车。请勿拒绝任何乘客。"
格子衬衫男人忽然站起来，走到过道中间。笑容消失了。
"听着。第2站开始之后，会有'乘客'上车。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数人头。如果车上人数超过四个，而是多出来的不是人。"
车门"嗤"地开了。
田野里的微笑面孔开始移动。步伐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第一个上车。白衬衫，黑裤子，微笑。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十五个。第二十个。
每一个坐下来都发出同样的声音，"咔"，像骨骼归位。
格子男人在数。数到第三十一，转头看向陆舟。
"三十一个。加上我们四个，三十五个。"
他指了指车门旁的铁皮牌：
"核载人数：33人（含司机）。"
多了两个。
车厢里所有微笑面孔同时转头。每一双眼睛对准了格子衬衫男人。
他的笑容回来了。
"抓到你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质钥匙，上面刻着"375"。插进过道墙壁上一个之前不存在的锁孔，拧了一圈。
所有微笑面孔同时张开了嘴。没有声音。
但车窗全部碎了。
月光灌进来的瞬间，陆舟看到座椅靠背上的纸条全变了。原来的七条规则消失，取而代之一行字：
"你已被选中参加正式直播。"
"之前的一切，都是试镜。"
"现在，游戏开始。"
格子衬衫男人拔出钥匙，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五官正在改变。鼻子变高，嘴唇变薄，眼睛变深。
变成了一张和陆舟一模一样的脸。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