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固体一样压在他身上。
陆舟不敢呼吸。他把手掌按住嘴，连吞咽都不敢。手机屏幕的光已经关了，唯一的光源是地上那七根蜡烛，它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点燃了，惨白的光照不出一米远。
呼吸声从走廊里渗进来。
不是从门缝，是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面的裂缝里，像是整栋建筑在呼气。潮湿的、缓慢的、带着某种节拍的呼吸。
呼
吸—呼。
弹幕在黑暗中亮起来。亡魂们的消息不需要光，它们直接浮在屏幕表面，像溺水者的脸从水面下浮现。
> **"别动。它在用声音定位。"**003-11-17，白字。
> **"快跑！趁现在！门口就是走廊！"**2019-06-30，灰字。
> **"别信灰色的，别动别动别动！！！"**995-02-28，白字。
> **"哈哈它进来了它进来了它进来了"**016-09-04，灰字。
> **"门关着，它进不来。暂时。"**2003-11-17，白字。
陆舟盯着最后一条。"暂时"，这个词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低头看蜡烛。七根蜡烛的火苗在同一瞬间向左倾斜，像是被一阵风吹的。但没有风。
火苗回正。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撞开，不是砸开是被"推"开的。那个坏掉的门锁发出一声金属**，门板缓缓向内倾斜。速度很慢，慢到不正常。像是推门的东西很有耐心。
蜡烛的光照到了门口。
陆舟看到了一只脚。
不是脚。是一团黑色的、不规则的东西，从门缝底部涌进来，像倒流的沥青。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一直在"膨胀"，从门缝到地面，从地面到墙壁，像墨水滴进清水里那样扩散。
弹幕炸了：
"它进来了！！"
"蜡烛！蜡烛能挡住它！！"**2003-11-17，白字。
"吹灭蜡烛！黑暗里它看不见你！"2019-06-30，灰字。
两条完全相反的建议。
陆舟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之前的测试已经证明，白色弹幕是可信的，灰色弹幕在诱导他送死。
他不仅没有吹灭蜡烛，反而伸手护住了最近的一根，确保它不会熄灭。
黑色的东西接触到蜡烛光的瞬间，它停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它在地面上摊开，无法再向前推进一毫米，边缘在烛光照射下不断冒泡，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肥肉贴在烧红的铁板上。
但它没有退去。它只是停住了。然后，它开始绕。
像水一样，沿着墙壁流淌，试图绕过蜡烛的光圈。
七根蜡烛围成的圈不到一米直径。陆舟坐在中间，看着那团黑色在光圈外蠕动、试探、寻找缺口。
"坚持到天亮。蜡烛撑不了那么久。"2003-11-17。
当前时间：00:31。日出时间：06:17。
还有将近六个小时。蜡烛撑不了那么久，在这栋该死的医院里，消耗速度只会更快。
"陈国栋。"他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弹幕安静了一瞬。
"在。"
"这七根蜡烛烧完了怎么办？"
沉默了三秒。
"不能等蜡烛烧完。你得在天亮之前到达天台。"
天台。
"天台是唯一的安全点。日出时站在天台上，场景会碎裂。但你现在不能出去，它堵着门。"
"什么时候能出去？"
"等它散开。它不会一直守在门口。大约四十分钟后它会去游荡，回到走廊深处。那是你唯一的窗口。"
四十分钟。
陆舟注意到另一件事："灰色弹幕一直在让我做相反的事。它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死人。"2003-11-17。
"它是这个场景的一部分。它想让你死在这里。"
"你死了，就会变成我们。"
最后一条来自另一个白色ID"1995-02-28"。
陆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变成他们，变成这些困在死亡日期里的亡魂。
他没有再问下去。
时间在蜡烛的摇曳中一分钟一分钟地过。陆舟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在光圈外缓缓蠕动。它偶尔会伸出一条触须般的突起，碰到烛光就缩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弹幕越来越少。亡魂们似乎也安静下来了，只是在偶尔刷过一两条：
"加油。"
"上一个到这里的人已经疯了。"
"你不会疯的。你看起来比较聪明。"
他不确定这是安慰还是嘲讽。
00:52。
四十分钟到了。
黑色的东西开始收缩。像退潮一样，从墙壁上、地面上缓缓剥落，向门口流去。它的速度很慢，带着一种不情愿的黏腻感，像被从伤口上撕走的纱布。
"它走了。快！你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窗口！"2003-11-17。
陆舟跳起来。
蜡烛他没有碰到那是最后的保险。他抓起直播设备，冲出房间。
四楼走廊比之前更暗了。蜡烛的光留在身后，前方是浓稠的黑暗，手机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出三四米远。
左拐。楼梯间。上到六楼。六楼有通往天台的梯子。"
他跑了。
脚下的地面变得不平，不，不只是不平。是走廊在变。
他跑了至少十秒，经过的房间数不对。来的时候四楼走廊两侧各有五六个房间，但现在他已经跑了超过一分钟，两侧的房间门一个接一个地向后退去，没有尽头。
走廊在延长。
"别看两边！一直跑！房间在重复！"2003-11-17。
房间在重复。同一扇门被复制了。整个四楼在被拉长。
陆舟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强迫自己不去看两侧的房间，只盯着前方。
然后他看到了
走廊尽头。左侧。一扇标着"楼梯间"的铁门。
和四楼其他楼梯间的门不一样，这扇门是开着的。里面是向上的楼梯，消失在黑暗中。
"到了！上去！快！"
他冲进楼梯间，开始往上跑。
三楼到六楼，不，他从四楼开始，应该只上两层。但他跑了整整一层之后，抬头一看，墙壁上用红漆写着"4"。
还是四楼。
"楼梯也在重复？！"
弹幕里灰色突然多起来：
"放弃吧，你出不去的。"
"坐下来等死吧，反正都一样。"
"哈哈哈哈哈又一个人要死了"
闭嘴！！！！"2003-11-17。
"陆舟，听我说。楼梯没有重复。你在原地打转。因为你一直在跑环形楼梯。仁和医院的楼梯是螺旋的，你一直在同一层转圈。"
"停下来。找直梯。消防梯。"
陆舟猛地刹住脚步。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到地面上。
消防梯。
他开始看墙壁。三楼，不对，他现在在哪一层？墙壁上的数字被涂掉了，有人用黑漆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墙壁上有消防梯标记。是三角形。找到它。"2003-11-17。
他用手机照亮每一寸墙壁。
三角形。三角形。在哪里，在那里。
四楼楼梯间转角处，墙壁上有一个用尖锐物体刻出来的三角形。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圆。旁边还刻着两个字：
"直梯。"
他推开三角形旁边的墙壁，不对，那不是墙壁。那是一块伪装成墙壁的铁板。
铁板后面是一部老式的消防梯。不是电梯，是那种镂空的铁笼子梯，装在医院外墙的那种。铁笼子上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算结实。
就是这个。爬上去。六楼天台。"
陆舟钻进去，开始爬。
铁梯每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不敢往下看，镂空的梯子下面就是无尽的黑暗。风从下方吹上来，不是自然风，是某种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气流。
他爬了大约三十秒，两层楼的高度。
手碰到了水泥。
他用力推开顶部的铁盖，翻滚着爬了上去。
天台。
冷风扑面而来。不是黑暗中那种凝固的，是真实的、带着湿气的夜风。他闻到了什么.雨水、灰尘、远处城市的尾气味。
真实世界的味道。
他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大口呼吸。手机屏幕亮着：
当前时间：01:17
日出时间：06:17
剩余时间：05:00:00
还有五个小时。
天台上空荡荡的。没有遮蔽物，只有边缘一圈半人高的水泥护栏。护栏外面.不是黑暗了。
是城市。
模糊的、被某种薄膜过滤过的城市轮廓。他能看到远处的高楼、立交桥、还有几个闪烁的路灯。但一切都像隔着毛玻璃看过去，不真实。
"你能看到外面了。说明你走对了。"2003-11-17。
"但是还没结束。"
"还有什么？"陆舟对着手机说。
楼梯会在05:50开始坍塌。到时候它会上来。所有的'它'.不只是走廊里那个。整栋医院里的东西都会朝天台聚拢。"你只需要撑到06:17。"
二十七分钟。"
陆舟看了一眼时间：01:19。
从05:50到06:17他需要在那栋医院所有的"东西"的包围下，在天台上存活二十七分钟。
他走到护栏边，往下看。
六楼。不高。如果跳到下面"别跳。外面是屏障。你跳下去会弹回来。"2003-11-17。
陆舟收回了脚。
他开始在天台上巡视。没有武器，没有遮蔽，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只有水泥地面、一圈护栏、和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他坐下来。
等待。
弹幕变得稀疏。亡魂们似乎也知道接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偶尔刷过一两条：
"我当年差三分钟。"1995-02-28。
"我差三十秒。"20080415。
"加油啊……"某个他看不太清的ID。
陆舟看着这些消息。每一个ID都是一个日期。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一个没能走出去的人。
他忽然开口："陈国栋。你差多少？"
弹幕沉默了很久。
"我没差。"
我从头到尾就没跑到天台。"
我在四楼就被抓到了。他们把我砌进了墙里。"
"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用弹幕，帮下一个。"
陆舟的喉咙紧了紧。
"谢谢你。"他说。
弹幕没有回复。过了很久，才浮出一条暗红色的字：
"替我看看太阳。"
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陆舟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千多次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脚下的水泥地面开始震动。像整栋医院在颤抖。
然后他听到了楼梯间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有拖拽的、有爬行的、有跳跃的。各种各样的移动方式，但方向一致，全部向上。
朝天台来。
"守住入口。梯子的铁盖。盖上它。"
陆舟冲到消防梯口。铁盖还在生锈的、沉重的铁盖。他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合上，然后四处找东西压住。
没有东西。
他脱掉衬衫，把袖子穿过铁盖的把手，然后就把自己的身体压在铁盖上。
铁盖下方，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了。
第一下。铁盖弹起一厘米。
第二下。三厘米。
第三下，他的手掌被震得发麻，铁盖边缘的锈刮进他的皮肤。他咬紧牙关，整个人趴在上面，体重加上手臂的力量勉强压住了铁盖。
下面有无数个东西在推。铁盖在颤抖，在**，在一点一点地向上拱起。
弹幕已经看不太清了，手机被压在身下，屏幕贴着他的胸口。但他能感觉到震动，一条接一条的弹幕在屏幕上跳动。
铁盖被顶起了五厘米。一只黑色的、没有指甲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
陆舟用膝盖顶回去。
铁盖的铰链断了一个。一角翘起，更多的黑色触须从缝隙中涌入。
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了。
整栋楼都在震。天台的护栏开始碎裂，水泥块从边缘剥落，掉进外面的黑暗中。
陆舟的力气快耗尽了。他的手臂在发抖，膝盖在发软。铁盖在一寸一寸地被顶开。
他看到，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条极淡的、灰白色的光。
不是黑暗中那种虚假的光，是真的。是太阳。
铁盖被彻底掀飞。
陆舟被一股力量推出去，翻滚在天台地面上。他抬头，楼梯间口涌出了无数的黑影。密密麻麻的，堆叠在一起，像一堵由肢体和面孔组成的墙。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的"它们"都在看他。
黑影开始向前移动。
不是照射过来的。是"刺穿"过来的。
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天际射出，穿透那层毛玻璃般的屏障，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天台上所有的黑暗中。
黑影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尖叫。
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极高的振动，像一千根针同时刺穿鼓膜。陆舟捂住耳朵，蜷缩在地上。
整栋医院开始碎裂。
不是倒塌，是从边缘开始，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飘散、化为灰烬。护栏碎了，地面碎了，楼梯间碎了，那些黑影碎了。
一切都在碎裂。
最后消散的是那面墙。四楼的、那面新砌的墙。它在阳光中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露出了一截发黑的衣袖。
陈国栋。
陆舟盯着那截衣袖，直到它化为光点消散。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他闻到了泡面的味道。
咸的。嘴唇上干裂的血。
陆舟猛地睁开眼，他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是吃剩的泡面桶。手机在手里，碎屏，34%的电量。
门外没有砸门声。催收消失了。
他低头看手机。
那个直播APP还在。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首次直播完成。"
"评价：B+""获得人气值：500"
"人气值余额：500"
他盯着"B+"看了十秒。
B+。差一点就是A。
他点开"兑换商店"。列表只有一行：
"500人气值 → 兑换：一笔意外收入（金额：3000-8000元）"
"是否兑换？"
他点了"是"。
十分钟后，手机弹出一条银行通知：
"【平台通知】您有一笔来自xx经纪公司合同纠纷案的法院执行款到账，金额：8000.00元。"
陆舟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酸。
8000块。不够还120万的债。但这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试着删除APP。删不掉。恢复出厂设置。APP还在。零号频道的图标焊死在屏幕上。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秒后，手机震动。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下次直播时间：72小时后。"场景：午夜公交·375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色的：
"温馨提示：连续三次拒绝直播，账号将被注销。"
账号注销 等于物理消除。"
陆舟盯着"物理消除"四个字。
他慢慢理解了它的意思。
窗外，天空泛起鱼肚白。真的天亮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旧疤，那道在前女友离开时自己划下的痕迹。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
然后他看向窗外。
城市正在醒来。
他活着。
但72小时后，他又要进入那个世界。
手机屏幕底部，弹幕区最后一条消息缓缓浮现。
不是系统消息。是亡魂的弹幕。
ID：20031117。
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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