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日头愈发毒辣,炙烤得荒坡黄土发烫,往日里人声鼎沸、烟火不绝的坡前空地,今日却透着一股反常的死寂冷清。
往日午后暑气最盛时,恰是生意最热闹的时辰。周边村落的农户、城内做工的仆役、街边讨生活的匠人,总会借着采菜、赶路、歇脚的由头扎堆赶来,换一块去污止痒的皂块,囤一罐清口祛秽的牙粉,或是花一文钱买一碗冰粉解暑纳凉。人声错落,交易不断,哪怕烈日炎炎,也挡不住众人趋利便民的热忱。
可今日,放眼望去,整条通往荒坡的野路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都无。
燥热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坡地,吹得摊前空置的木盘微微晃动,本该热闹的摊位,只剩整齐陈列的皂块、分装妥当的牙粉、澄澈透亮的冰粉,静静晾在日光里,冷清得格外刺眼。
阿禾蹲在一旁整理物料,小手扒着木沿,望着空荡荡的路口,满脸困惑与焦灼,忍不住低声开口:“哥,太奇怪了。昨日这时候还挤得转不开身,人人都抢着来换东西,今日暑气更重,明明冰粉、皂块更好用,怎么一个人都不来了?”
阿树比阿禾沉稳几分,早已察觉周遭异样,压着声音回道:“我方才去溪边打水,听见几个路过的农户闲聊,城里的风声彻底下来了。裕和皂铺牵头,联合了城内杂货、糖水各行的掌柜,行会正式出了规矩,不许各村农户、市井百姓再来荒坡交易,谁敢私下购货、私下往来,日后不许入城赶集,还要被乡里乡老追责问话。”
我握着木勺搅拌糖浆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划过温热的浆液,心底没有半分警醒,反倒生出几分不以为然的漠然。
连日顺风顺水的营生、源源不断的客源、实打实的盈利口碑,早已让我骨子里的优越感根深蒂固。我早已知晓,我的三样物件,是碾压此方旧式货品的绝佳好物,皂块胜过粗糙伤肤的土皂,牙粉远胜涩口无用的粗粉,冰粉更是独一份的消暑佳品,物美价廉、刚需十足,百姓自愿追捧、自愿买单,从来都是理所应当。
此前偶尔听闻的零星流言,我只当是商户嫉妒、庸人多虑,只当是本土商户看不惯外来人安稳谋生,刻意散播的虚张声势之词。直到今日实打实的冷清落地,我才彻底确认,这场来自城内行会、本土商户的打压,终究是摆上了明面。
可我心底毫无惧意,半点危机意识皆无,只剩几分嗤然与无奈。
无奈此方世道太过守旧狭隘,市井圈层太过排外自私。我凭手艺谋生,凭改良便民,不偷不抢、不欺不诈,本本分分做糊口营生,惠及万千百姓,从未害人、从未越界。可仅仅因为我是外来流民,仅仅因为我的物件更好、性价比更高,动了本土商户世代垄断的私利,便要被如此针对、如此排挤、如此打压。
在我眼里,这不是我违规越界,是他们固守落后、抱团排外、垄断牟利、容不下新生与优秀。
旧式皂荚粗糙低效、价格虚高,常年害得百姓满身疹痒;本土粗粉浑浊刺鼻、毫无效用,人人常年口齿污浊;此方夏日无消暑吃食,百姓只能硬扛酷暑、饱受燥热之苦。我逐一补齐这些民生缺憾,解决众人百年无解的日常疾苦,明明是利民的好事,却成了冒犯圈层、坏了规矩的错事。
这般荒诞规矩,这般狭隘圈层,在我看来,本就不堪一击。
阿树看着死寂的路口,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担忧,轻声劝道:“哥,风声太紧了。衙役如今日夜在城郊巡查,行会的人也在街口盯守,没人敢冒风险来买东西。要不我们暂且停工几日,收了摊位避避风头,等这阵风波过去再说?”
我缓缓放下木勺,抬眼望向空旷的野路,日光落在眼底,只剩笃定与傲气。
“不用避。”
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越是被打压、被封禁,我心底的执拗与底气便越是充足。我从不相信,一纸僵化的行规、一群守旧的商户、一场刻意的排挤,便能盖住实打实的民心与刚需。
百姓的需求摆在眼前,用过我的物件,便再也忍受不了旧式货品的粗劣弊端;得了我的便利,便再也不愿重回脏乱燥热的旧日日子。趋利避害、向好而生,是人之本能,从来不是几道规矩、几句禁令便能强行禁锢的。
眼下的冷清,从来不是众人变心,只是人人畏权、人人避祸,被严苛的禁令暂时困住了脚步,不敢明目张胆往来而已。
人心早已偏向我,口碑早已扎根底层,这便是我最稳固、最无解的底牌。区区世俗规矩、圈层排挤,不过是虚浮桎梏,看似汹涌,实则不堪一击。
正思忖间,一道局促畏缩的身影,小心翼翼顺着坡下小路走来,步履迟疑、左顾右盼,生怕被旁人窥见,正是老王。
他今日格外慌乱,衣衫沾着泥土,额间渗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匆赶路、刻意避人耳目而来。走到坡前,他刻意与我拉开半步距离,不敢靠近摊位、不敢触碰货品,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焦灼、怯懦与两难。
“后生,你快停手吧,别再做这些营生了。”
“城里裕和皂铺牵头,行会已经正式定了规矩,不许农户、百姓私下与你交易,但凡被查到购货、往来、学艺的,轻则罚粮警示,重则不许入城、被乡邻追责。就连我们这些周边农户,私下敢与你接触的,都被暗中记了名号,一旦出事,全家都要被牵连。”
他语速极快,字字透着惶恐,眼底的挣扎与为难展露无遗:“我知晓你的东西好用,妻儿用了皂块,常年的皮肤瘙痒好了大半;我用了牙粉,口齿清爽、再无浊气。我们全家都实实在在得了你的好处,心里感念你的恩情。”
“可我们不一样。你是无根无籍的外来流民,大不了换一处荒坡落脚,无牵无挂、无所损失。可我们本土农户,有田有户、有亲有邻、有家有业,根深在此地,跑不了、躲不开,根本经不起半点追责牵连。”
我静静听着他的诉说,心底通透,却只看懂了表层的利弊权衡,看不懂深处的人心凉薄与圈层凶险。
我看得见老王的怯懦、畏缩与两难,看得见普通人趋利避害、明哲保身的平庸,看得见他感念恩惠却不敢站队、得了好处却不敢声张的矛盾。
可我依旧将这一切,尽数归为庸人胆小、世俗迂腐、规矩害人。我依旧笃定,我本心坦荡、行事光明、货品利民、民心在手,便无需畏惧任何打压与封禁。
我看不见的是,这场看似简单的商事纷争,早已变了性质。
我一次次凭借超前认知碾压古法、颠覆旧俗、抢占民生红利,早已动了整个清河本土商事圈层的根基。他们忌惮的从来不是我眼前这点荒坡小摊的盈利,而是我不受规矩束缚、不受圈层掌控、持续破局革新的能力,是我仅凭一己之力,便收拢万千底层民心、撼动百年市井旧序的潜力。
更看不懂的是,我无籍营商、私造货品、私下交易,本就触碰了这个时代的律法红线。此前无人追责,是因我体量微小、无人关注;如今声势渐起、民心归附、动静滔天,早已成了圈层眼中的异类、官府眼中的隐患。
所有人都在避祸、都在观望、都在悄然站队、悄然避险,唯有我,被连日的顺遂、众人的追捧、心底的傲气彻底遮住了双眼。
老王望着我无动于衷、淡然笃定的模样,满心焦急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满心愧疚与惶恐,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匆匆离去,生怕久留惹祸上身。
荒坡再度归于死寂。
热风依旧滚烫,日光依旧炽烈,摊前的货品依旧完好精良,可整片天地之间,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伏。
风声彻底落地,打压已然成型,圈层的合围、规矩的桎梏、人心的权衡、律法的风险,层层叠叠笼罩而来。
可我立在高坡之上,眼底只剩不败的底气与偏执的傲气,看不见逼近的风雨,摸不透深藏的祸根,依旧笃信,真理与民心在手,便无惧世间一切规则与排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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