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一旦落地,人心的溃散便快得猝不及防。
不过半日光景,原本簇拥在我身边的人心,便像被烈日蒸发的水汽,散得干干净净。
此前日日称颂我、依赖我、追随我的流民,纷纷开始避嫌。有人悄悄卖掉手里的皂块、牙粉,换粗粮保命;有人刻意当众说我的物件“并无奇效、只是噱头”,主动与我撇清关系;有人甚至私下附和流言,说我外来异类、坏了本地规矩,招惹祸端。
底层人的现实,薄凉得一览无余。
他们心安理得享受我的改良、我的便利、我的救赎,坦然接纳我日复一日的付出与恩惠;可一旦有半点风险降临,无需任何人施压、无需任何逼迫,他们便会第一时间主动切割关系、主动站队妥协、主动抛弃旁人,用我的落魄与退让,换取他们自身的安稳无虞。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起落,心底没有半分惋惜,只剩淡淡的漠然与轻视。
我愈发笃定,这片土地上的人本就愚昧麻木、趋利避害、毫无风骨。他们的追捧本就廉价,依附本就功利,所谓的感念与敬畏,从来都经不起半点风浪、半分风险。
昨日还众星捧月、交口称赞,今日便人人避之、落井下石,这般浅薄盲从、唯利是图的性子,早已刻在这群人的骨子里,从未变过。
我半点不觉得自己有错。
错的从来不是我。是守旧垄断、霸占市井利益、容不下新生事物的本土商户;是死板僵化、禁锢民生、打压小民生路的行会规矩;是这群胆小怯懦、趋炎附势、遇事先自保的普通人。
我凭本事谋生、凭改良便民、凭良心做事,物件好用、价格亲民、惠及众人,从头到尾坦荡光明、无错无过。凭什么要因为一群人的狭隘自私、守旧排外,就收敛锋芒、退让求生、埋没自己的本事?
阿树站在我身侧,看着空荡荡的坡道、寥寥无几的来客,神色愈发不安,低声劝道:“哥,今日没人敢来了,各村各户都被管住了,再没人敢私下过来交易。我们要不要先停几日,避避风头?”
阿禾也跟着点头,满脸忐忑:“是啊哥,城里行会盯得紧,衙役也在巡查,万一真找上门来,我们无依无靠,根本无从招架。”
两个少年年纪尚轻,见过太多底层欺压、强权霸道,早已被规矩和权势吓住了胆子,遇事只懂退让避祸、隐忍求全,从不敢争锋、不肯硬碰。
我望着远处寂静的野路、空旷的荒坡,心底毫无波澜,更无半分畏惧。
我只当他们是年少怯懦、太过多虑,也当全城的冷清、众人的避让,只是一时的风声作祟、庸人自扰。
百姓只是暂时被行会的禁令、官府的巡查唬住了,不敢明目张胆往来,不代表他们能长久忍受旧式皂荚的粗糙伤肤、口齿污浊的日常难堪、盛夏酷暑的燥热煎熬。
刚需永远摆在眼前,利弊人人心知肚明。我的物件效果碾压旧式货品、价格亲民实惠,是人人需要的民生好物,这是铁一般的事实,绝非一纸冰冷禁令就能彻底抹杀。
今日众人避我,是畏权畏规;明日众人归来,是趋利向好。人心所向、民生所需,从来都不会被死板的规矩、狭隘的圈层彻底禁锢。
我不信区区本土商户的抱团排挤、僵化百年的市井旧规,能抵得过实打实的民生利好、千千万万百姓的真实需求。
正思忖间,一道苍老平缓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打破了坡上的沉寂。
陈老丈拄着简易木杖,步履缓慢地走上高坡,衣衫依旧破旧单薄,脊背微驼,风吹得他花白的须发凌乱飘动。他刚刚收拾完被暴雨损毁的陋室家当,满身风尘、神色平淡,没有半分匆忙惶恐,亦无半点看热闹的轻薄。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刻意避嫌、划清界限,也没有像老王那般愧疚怯懦、仓皇远离,只是静静立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眸沉沉望着冷清的坡地,望着我依旧整齐陈列的货品,望着我淡然无畏的模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压得极低,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沉重,直戳要害:“后生,你不怕风大闪了腰?”
我闻声转头,看向这位荒坡上最通透、最清醒的老者。
平心而论,我敬重陈老丈。他历经世事、看透人心,比荒坡上所有浑浑噩噩、趋利盲从的人都通透理智,看人看事精准毒辣,从不盲从、从不浅薄。
可心底深处,我依旧带着几分难以褪去的轻慢。
他一辈子困守荒坡、终老乡土,一生都在底层泥泞里苟活,见惯了人心冷暖、邻里纷争,懂底层求生的细碎规则、人情利弊,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市井大势、商事格局、世道变局。
他懂小民的苟且,却不懂时代的差距;懂人心的险恶,却不懂技艺的碾压;懂眼前的风险,却不懂长远的破局。
他所见的风雨,不过是荒坡的人际纠葛、浅层打压;他所畏的祸患,不过是世俗的规矩束缚、圈层排挤。
而我手握的,是跨越时代的认知、颠覆古法的技艺、碾压民生的刚需,是真正能破局重生、立足乱世的底气。
所以我只当他和所有人一样,被眼前的风声吓住了,太过谨小慎微、太过杞人忧天,只看得见眼前的风险,看不见长远的生机。
我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坦然的笃定:“老丈,风再大,吹得倒庸人的怯懦,吹不散实打实的本事,挡不住百姓的活路。”
陈老丈闻言,微微垂眸,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无奈,还有一丝看透结局的漠然。
“后生,你聪明、能干、有手段、有本事,这荒坡上下,无人能及。”他缓缓开口,不褒不贬,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可你最缺的,从不是本事、不是眼界、不是手艺,是对这片世道的敬畏。”
我眉心微挑,并未接话,心底依旧不以为意。
敬畏?我为何要敬畏一套落后腐朽、禁锢民生、垄断牟利的旧规矩?敬畏一群固步自封、心胸狭隘、容不下异类新生的本土商户?敬畏一群畏权畏势、趋利避害、盲从守旧的世俗众人?
我凭本事打破落后的旧序、消解百姓的疾苦、挣得自己的生路,行得正、坐得端,无需向腐朽规则低头,无需向狭隘圈层敬畏。
陈老丈似是看穿了我心底所有的不以为然、所有的傲气偏执,他缓缓移步,坐在一旁干净的青石上,抬眼望向我,字字冰冷、句句写实,没有半分安抚、没有半分情面,直白撕开我眼前潜藏的所有死局。
“你以为眼下的冷清、众人的背离、商户的排挤,就是你最大的难处?你以为这只是简单的商事争斗、邻里纷争?”
“不是。后生,你如今踩着的,是这片地界最深、最硬、最碰不得的两条红线,双线皆触,步步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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