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城郊荒山的温度骤然暴跌,刺骨的寒意席卷四野,无孔不入。
凛冽晚风穿破残破的庙宇而过,像是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在皮肤上,冰冷刺痛。我将身上破旧的粗布短褐死死裹紧,蜷缩着身体,最大限度抵御寒风,可依旧挡不住寒意侵入骨髓,冻得四肢僵硬、微微发颤。
白日那个误食毒草、奄奄一息的年轻流民,此刻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他静静躺在庙角的阴影里,身躯僵硬笔直,一动不动,彻底没了呼吸与生机。庙里的众人对此熟视无睹,没有惊呼,没有惋惜,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人愿意多抬眼多看一眼。大家只是默默往庙宇中央挤了挤,刻意远离那具冰冷的尸体,像是躲开一块碍事的垃圾、一堆无用的杂物,仅此而已。
我望着那具沉寂的尸体,心底掠过一丝短暂的唏嘘,转瞬便被极致的理智与冷静覆盖。
穿越而来的最初恐慌早已彻底褪去,活下去的极致欲望,彻底占据了我的心神。我无比清醒,在这种人命如草芥的绝境里,泛滥的同情心是最无用、最致命的东西。自顾不暇之时,谈慈悲是愚蠢,谈善良是奢侈,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唯一的生存真理。
深夜,庙内的流民们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闲谈。细碎的话语交织在一起,拼凑出清河县完整的底层格局,也让我彻底摸清了这片土地的生存规则与圈层壁垒。
城内所有商事,尽数被皂香、粮布、餐饮、铁木几大行会牢牢把持,各行会掌柜手握话语权,规矩森严,排他性极强。外来之人,不许私自摆摊、不许私做买卖、不许私自交易,一旦发现,货物尽数没收,人被严刑驱赶,甚至杖责入狱,绝不姑息。城内所有活路,早已被本地人、行会见底瓜分,不留半点缝隙。
乡下所有良田沃土,尽数被几大乡绅宗族垄断掌控,田地归宗族所有,农户只能租田耕种,年年缴粮纳税,层层盘剥,辛苦一年所得寥寥,世世代代被土地死死捆住,无从挣脱,不敢反抗。宗族把控乡里人事,决定着村民的生死去留、资源分配,对外来者极度排斥。
底层所有细碎活路,零工、苦力、短差、跑腿,早已被本地穷人瓜分干净,外来流民只能做最苦、最累、最廉价、本地人不屑做的活计,薪资被压到极致,地位低入尘埃,稍有不慎,便会被随意拿捏、肆意驱赶,毫无反抗之力。
圈层固化、地域排外、抱团自保、资源垄断,是刻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本能,是延续百年的潜规则。
听完众人的闲谈,我心底的轻视之意,反而愈发浓重。
死守陈旧规矩,抱团排外固步自封,畏惧一切新生事物,拒绝所有改良变化。我终于明白,为何这片土地千年流转,始终进展缓慢,始终困在贫瘠与落后之中。所有资源、所有机会、所有生路,都被陈旧的人情圈层、固化的地域壁垒锁死,个体只能麻木挣扎、被动承受,没有突破的渠道,没有变通的可能,一代代重复着苦难的命运。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静坐,闭目凝神,大脑飞速运转,冷静复盘自身处境,盘算所有可行的出路。
我目前一无所有。没有强悍体力,无法靠苦力谋生;没有本金本钱,无法投入经商;没有人脉靠山,无人提携帮扶;没有户籍身份,无立足之地。我唯一、也是仅有的优势,就是脑子里远超这个时代的基础现代常识与逻辑思维。
大的行当、正规的活路、需要资质与本金的营生,我全都触碰不了。那我就从最渺小、最不起眼、零本金、低门槛的细碎改良入手,从本地人不懂、不屑、不会的小事破局。
简易砂石净水、草木灰去污、食物防腐存储、低成本驱虫除味、手工制皂……这些技术门槛极低,无需昂贵工具,无需大额本钱,随处可取原料,胜在实用刚需,是这片土地所有人急需,却无人摸索、无人掌握的东西。
所有人都困在陈旧的生活习惯里忍受脏乱病痛,忍受低效贫瘠,我只要做出一点点改良,就能解决他们的切实痛点,换取口粮、换取安稳、换取立足的资本。
我心底无比笃定,只要工艺落地、效果属实,就绝对不愁没人买单,不愁换不来生路。
身旁的流民们依旧在低声抱怨,抱怨世道不公、乡绅刻薄、官吏严苛、本地人排外,字字句句都是不甘与委屈,却没有一个人思考如何改变现状,如何跳出困局。
他们只会被动承受苦难,把所有不幸归咎于世道命运,日复一日麻木抱怨,却从未想过主动变通、主动摸索、主动破局,任由自己困在底层泥潭,反复内耗。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底的优越感彻底扎根,深深植入心神。
我和他们截然不同。我有认知、有思路、有方法、有变通的思维。他们是被动等死,我是主动破局。他们困于宿命,我忠于方法。从落地这片土地开始,我就注定不会和他们一样,在贫瘠与麻木中耗尽一生。
深夜时分,陆续有人悄悄摸出破庙,趁着夜色去野外挖野菜、拾枯草,为明日的生计提前奔波。绝境之下,哪怕疲惫不堪,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人群中,一个中年农户模样的男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身形敦实,眉眼老实,待人温和,做事勤快利落,不仅自顾自拾捡枯枝野草,还会顺手帮身边年迈的老人递柴、整理草料,待人谦和,毫无戾气,是这群流民里少见的温和之人。
后来我才知晓,他名叫老王,是周边村落的本分农户,年年苛税重租,年成歉收,无力偿还田租,被宗族驱逐出村,不得已沦为流民,暂时栖身城郊破庙。
彼时的我,只当他是这群麻木刻薄流民里,为数不多的善良老实人,心底下意识判断,这种温顺本分、不懂算计的老实人,最好相处、最好拿捏、最好为我所用,是可以适度亲近的对象。
我依旧保持着冷眼旁观的姿态,默默观察庙里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将所有人的性格、心性、勤快程度、善恶偏向、可用价值一一记在心里。谁勤快肯干、谁懒惰偷闲、谁胆小怯懦、谁凶狠狡诈、谁可短暂结交、谁需要时刻提防,我分得清清楚楚,了然于心。
我此刻始终站在俯视的角度审视众人,把所有人都归为落后、愚昧、可利用的范畴,唯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人心远比冰冷的技术复杂,乡土人情圈层的规则,远比书本上的科学常识坚硬百倍。认知可以碾压愚昧,却未必能战胜人心与圈层。
一夜无眠,思绪纷乱,心底的筹谋与笃定愈发清晰。
天未破晓,夜色最浓、寒意最盛之时,庙外突然传来清脆刺耳的铜锣声响,伴随着衙役粗粝蛮横的呵斥,骤然划破山野的寂静。
“清河县巡查!城郊所有流民尽数起身!即刻撤离!无籍之人不许滞留近城五里地界!速速起身!”
我心头骤然一紧,猛地站起身,浑身神经瞬间紧绷。
第一场来自古代官方规则的碾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缓冲,骤然降临,狠狠砸在我们这群无根蝼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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