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道身穿皂衣、腰挂木棍的衙役大步踏进破庙,身姿挺拔,神色冷漠,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视着庙内的每一个流民。
没有询问身份,没有核查籍贯,没有半句耐心说辞,更没有丝毫人情温度。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无籍流民,本就是多余的存在,是隐患,是累赘,是可以随意处置的蝼蚁。
“都起来!列队出城郊!即刻撤离!无籍流民严禁滞留近城!违者严惩!”
一名衙役手持粗重木棍,狠狠敲击在残破的土墙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墙面尘土簌簌脱落,刺耳的声响震慑着在场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压迫。
庙内的流民瞬间陷入慌乱,无人敢反抗,无人敢争辩,一个个低着头、弓着腰,手足无措地慌忙起身,熟练地整理着自己少得可怜的破烂行囊,笨拙又迅速地列队站好。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显然,这般无端驱赶、肆意驱逐,早已是常态,他们早已习惯了被动服从、默默隐忍。
我站在人群之中,手心微微发凉,心底寒意翻涌。
这就是无籍之人的下场,这就是底层流民的宿命。
没有犯错,没有违规,没有作恶,仅仅因为没有户籍、没有属地、没有本地人担保背书,就连在城郊落脚求生的资格都没有,随时随地都会被驱赶、被拿捏、被漠视生死。
昨夜那个待人温和的农户老王,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着卑微的笑脸,语气恳切,低声求情:“差爷,行行好,天寒地冻,荒山无路可去,野外根本无法栖身,可否容我们再待几日?等天气回暖、年成稍好,我们定然自行离去,绝不给官府添麻烦。”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卑微又诚恳,用尽了底层人仅有的温顺,只求一线喘息之机。
可他的恳切,只换来衙役满脸的轻蔑与嗤笑:“待着?外来流民聚集一处,藏奸避事、滋生事端、偷盗扰民,谁担得起这份干系?速速滚走!再敢逗留片刻,一律杖责驱赶,绝不轻饶!”
木棍直接挥到老王身前,带着凌厉的风声,虽未落地,却足以震慑人心。老王吓得连连后退,面色窘迫,手足无措,满脸无奈与憋屈,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低头隐忍,默默退回人群。
我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的震撼远超想象,对这个时代的规则,有了最冰冷、最直观的认知。
现代社会的规则,是人人平等、法理公允,底线是保护弱者、兜底民生。可在这片土地上,规则从来不是保护底层、维系公平的,而是保护圈层、维护本土、稳固既得利益者的工具。
流民,就是法理之外的尘埃,是可以随意揉搓、随意丢弃、随意抹杀的蝼蚁,毫无尊严,毫无话语权。
衙役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最终落在庙角那具冰冷的尸体上,眉头骤然一皱,满脸厌烦:“此处怎会有死人?何方人士?有无亲属认领?”
全场死寂,无人应答。没人认识他,没人敢认领他,没人愿意沾染半点麻烦。
一个年迈的流民小声回话:“外来的,孤身一人,无人相识。”
衙役闻言,面色毫无波澜,不见半分悲悯,随口对着身旁的随从淡然吩咐:“拖去后山乱葬岗,直接扔了。无名流民,死了便是死了,无需报备,无需记录。”
轻飘飘一句话,淡漠冰冷,了结一条鲜活的人命。
从头到尾,没有惋惜、没有查证、没有追责、没有记录,仿佛死去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一件碍事的杂物,随手丢弃,无人过问。
两名官府随从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拖拽着尸体,尘土沾满僵硬的躯体,毫无半分尊重。一道单薄的身影,无声无息被拖出破庙,消失在破晓的晨光里,彻底湮灭在这荒山荒土之间。
我心口微微发闷,五味杂陈,脚步却始终未动,更未上前多说一字。
我无比清醒,此刻的我自身难保,自顾不暇。任何多余的善意、多余的悲悯、多余的出头,都是自取灭亡,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生路,毫无意义。
整场驱赶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所有流民被尽数赶出破庙,被衙役一路驱赶到距离县城五里之外的荒山脚下,严令禁止靠近县城半步。
凛冽寒风肆虐荒坡,一群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流民呆呆站在荒草之中,前路茫茫,进退两难,无人知晓下一步该去往何处,无人知晓明日能否活下去。
不少老人、妇女、孩童低声啜泣,细碎的哭声微弱又压抑,不敢放声大哭,生怕引来衙役的二次呵斥与驱赶,只能默默承受着无尽的绝望。
老王缓步走到我身旁,望着远处朦胧的县城轮廓,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麻木与无奈:“每月都要驱一次,年年如此,岁岁不变。本地人有田有籍,安稳度日,衣食无忧;我们外来流民,无依无靠,只能被赶来赶去,居无定所,苟延残喘。”
我转头看向他,沉声问道:“就没有别的出路?找活做工、求人担保、落户安家,全无可能吗?”
老王苦涩摇头,眼底满是绝望,苦笑道:“后生,你太天真了。做工需要行会担保,落户需要乡里联保,开荒需要宗族准许。我们这些外来流民,无根无凭,谁肯为我们担保?谁敢收留我们?谁愿为我们担责?”
“乡里宗族最怕外来人落户,怕占田地、分资源、乱秩序;城里商户怕外来人抢生意、坏规矩、惹是非。上下圈层全部堵死,里外皆是死路,我们除了流浪苟活,别无选择。”
我沉默不语,心底却依旧不服,不肯接受这般绝境。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困局是固定的,方法是变通的。
他们眼界狭隘、思维固化、没有突破的思路与能力,只能被动认命,困死在底层泥潭。但我不一样,我拥有他们无法想象的认知与思维。
我绝不相信,凭借我的现代常识,会彻底困死在这片底层死局之中。
只要我能做出真正有用、能落地、能造福他人的东西,能给本地人带来切实利益,给商户带来便利,给乡邻带来好处,就一定能打破固化的圈层壁垒,撕开一道生存缺口。
人心逐利,亘古不变。再死板的规则,再固化的圈层,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都会松动退让。
彼时的我,只看见了“利益可以破局”的表层逻辑,却完全没有看透这片乡土最残酷的潜规则:外来人可以做事,但不能比本地人强;可以帮忙,但不能抢功;可以有用,但不能出圈。一旦越过边界,迎来的不是接纳,而是全员围剿。
心底的傲慢彻底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对暗处潜藏的所有危机、所有恶意,彻底失察,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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