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照旧起身去棚下查看晾着的皂块,却总觉得四下里太静了。 往日这个时辰,野路小径上早已影影绰绰,有赶早回城的仆役、趁凉上山的匠人,脚步轻,话音低,混着草叶露水的湿气,是荒坡每日最鲜活的时刻。可今日风掠过荒草的声响格外清晰,山脚路口安安静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挑了挑眉,只当是今日巡检来得早,众人换了时辰,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阿禾攥着衣襟从山脚跑上来,脸色发白,气都喘不匀:“哥,不好了!城门、市集口、还有各村的道口,全贴了行会的告示!” 他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上面说,严禁所有人买咱们的东西,严禁学咱们的法子,连私下传话都不行。要是被查到私下交易,以后永远不许进城赶集、不许入市做买卖;乡里要是有人包庇,全村的年终抚恤、赋税减免都要扣掉,是连坐!” 阿树闻言,手里码放皂块的动作顿住,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我却只是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草木灰,语气平淡得很:“意料之中的事。明面堵不住,便拿规矩压人,拿连坐胁人,本土商户也就这点手段了。” 见我这般镇定,阿禾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焦急又咽了回去,只是依旧惴惴不安地望着路口。 一整个白日过去,荒坡果真冷清得彻底。 从前零散往来的人影尽数消失,野路上只剩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黄土,连飞鸟都少了许多。偶有一两个熟面孔远远出现在路口,踮脚往坡上望一眼,瞥见不远处晃过的差役身影,又立刻缩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半分犹豫都没有。 正午时分,阿树借着去溪边打水的由头,绕去邻近村子转了一圈,回来时神色比清晨更沉。 “村里闹得厉害。”他放下水桶,低声道,“乡老挨家挨户敲门宣讲,查有没有私藏的皂块、牙粉,邻里之间也互相盯着。之前常来的王叔,昨夜连夜把家里藏的皂块全烧了,薄荷叶、冰粉草也都扔去了山沟里。今早村里集会,他还当众说……说外来的异术乱了规矩,是祸根,他素来和咱们没来往。” 阿禾一听就炸了,脸涨得通红:“他怎么能这样!前阵子他还天天来,说咱们的皂治好了他婆娘的疹子,感激得恨不得磕头!现在一纸禁令就翻脸不认人,还反过来踩一脚?” “不止他。”阿树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好多人家都把东西扔了,还有人主动去乡老那里报备,说自己从没买过。街上也有人说,东西是好用,可犯不上为了这点便利,丢了全家的活路。” 棚下一时静了,只剩灶上熬着的薄荷水咕嘟作响。 阿禾气得眼圈发红,攥着拳头骂人心凉薄;阿树眉头紧锁,蹲在地上默不作声,盘算着还能撑多久。两个少年一个愤一个忧,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封禁打得措手不及。 我靠在棚屋立柱上,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野路,心里竟没多少波澜。 其实早该料到的。 这群人的感激本就轻贱,依附也全是冲着好处去的。有便宜可占时,个个笑脸相迎,满口恩德;风险一来,最先跑的也是他们,生怕沾染上半分是非。当初行会刚派人守路口时是这样,如今官府发了禁令,自然更是如此。 底层人的生存法则,从来都是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恩情、道义、脸面,在全家安稳面前,本来就一文不值。 我从前还会觉得些许寒凉,如今只觉得理所当然。甚至隐隐觉得,这般早早散了也好,省得日后真出了事,还要被他们反咬一口。 “哥,咱们怎么办?”阿禾抬起头,眼里带着慌,“再没人来买,咱们囤的货就要砸手里了。要不……咱们先停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再说?” “不必。” 我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怕规矩,怕追责,怕丢了活路,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怕。”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块晾好的皂块,质地细腻,皂香清透,比城里裕和皂铺卖的粗劣皂荚好上十倍百倍。这样的东西,这样的手艺,握在我手里,怎么可能被困死? “他们不敢买,不敢学,不敢破这个局,我便自己做,自己守。从前没人的时候我能做起来,如今有手艺、有存货、有住处,反倒不行了?” 我瞥了一眼山下空荡荡的路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今日他们躲着走,怕被连累,是他们没福气。等这阵风过去,他们再想求上门来,也没那么容易了。” 阿禾怔怔地看着我,像是被这份镇定镇住了,一时忘了气恼。阿树也抬起头,望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只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货品了。 他们或许觉得我是心气高,不肯低头,又或许觉得我是胸有成竹,自有后路。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赌气,也不是硬撑。我是真的觉得,这点风浪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一时的封禁,不过是一群人的背弃。只要核心的技艺在我手里,只要百姓的刚需还在,行会的禁令就撑不了多久。他们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路口,一辈子挨家挨户搜查。等暑热再盛些,等身上的疹子再犯些,等口气再重些,总有人忍不住,总有人愿意冒风险。 这群人离不开我的东西,就像秧苗离不开雨水。他们现在退得有多快,日后求回来时就有多恳切。 盛夏的热风卷过坡地,吹得棚屋的草帘猎猎作响。 往日人声隐沸的荒坡,如今只剩我们三人,四下里空荡荡的,孤意顺着风意漫上来。 阿树在默默清点存货,算着存银还能撑多久;阿禾时不时往路口望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气闷与担忧。两个少年都真切地感知到了四面合围的压力,感知到了人情冷暖的刺骨。 唯有我立在高坡上,望着县城的方向,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愈发笃定。 我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筛掉一群趋利避害的墙头草,剩下的才是真正识货、敢担风险的人。生意本就不需要乌泱泱一群人,稳、准、久,才是长久之道。至于那些转头就走的人,本就不配站在我这边。 日头越升越高,暑气愈发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人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行会与官府联手织就的大网,才刚刚落下第一根线。此刻荒坡上的冷清,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片刻沉寂。 我站在风里,满心都是逆势而行的傲气,只当自己手握底牌,稳坐钓鱼台。 我看不见自己周身正在收拢的孤立之局,看不见自己愈发偏执的姿态正在将退路一点点堵死,也看不见这场由傲慢催生的狂风暴雨,正从县城深处,朝着这片荒坡,滚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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