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衙役一轮彻底的驱赶,所有流民彻底扎根在这片远离县城的荒坡乱石堆里,各自寻觅栖身之所,苟延残喘。
没人敢再靠近县城五里范围,官府的严苛驱赶、无情杖责,早已刻进所有人的心底,没人敢以身犯险。广袤的荒山野岭,乱石遍地、杂草丛生、物资匮乏、野兽潜伏,是我们这群无根蝼蚁,唯一能勉强落脚的地方。
有人钻进密集的灌木丛,以草木为遮蔽,勉强挡风避寒;有人倚靠天然土崖,蜷缩在阴影之中,抵御冷风;有人三两抱团,挤在一处,靠彼此的体温取暖。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大半流民才勉强安稳下来,在这片荒芜之地,寻得一寸勉强容身的角落。
我没有跟风选择低洼潮湿、草木丛生的位置,特意挑了一处地势偏高、土质干燥、通风向阳的土坡角落。这里碎石较多,地面硌人,算不上舒适,却胜在干净干爽,无腐草烂叶堆积,无积水瘴气滋生,最大程度避开了疫病污秽的源头。
经历过破庙的脏乱恶臭、疫病隐患,见过小病拖死、秽气致病的惨状,卫生与防疫,成了我求生的第一准则。这是现代文明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是这群古人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的习惯。
周遭所有流民,全都在极尽所能地苟活,没人在意干净与否、卫生与否。活着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整洁、干净、体面,是最奢侈、最无用的矫情。
他们随地落座、随地吐痰、随手丢弃腐烂草根与残渣,脏水直接泼洒在脚边,污秽随意堆积,蚊虫肆意滋生,无人避讳、无人清理、无人在意。在他们的认知里,苦难本就如此,脏乱本就常态,病痛本就天命,无需规避,无需改良。
我独自蹲下身,徒手清理落脚处的碎石、杂草、腐叶,一点点平整地面,耐心清扫干净每一处污秽杂质。动作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和周围众人的慌乱邋遢、潦草求生,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格外突兀。
这般与众不同的举动,很快吸引了周遭流民的注意。无数道目光悄悄落在我身上,打量、好奇、揣测、观望,各怀心思。
最先主动靠拢过来的,是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两人身形单薄、个头不高、衣衫破旧,却眼神灵动、手脚勤快,透着底层孩子独有的察言观色、趋利避害的本能,早早看透了绝境求生的规则。
高一些的少年搓着自己黑乎乎、布满泥垢的双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与恭敬,小心翼翼地开口:“哥,你不像我们这些常年流浪讨饭的。你做事稳、心思细、条理清楚,脑子一定好使。”
我抬眼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搭话,依旧低头清理地面,神色平静无波。
这两个少年,昨夜在破庙中我便留意过。他们不抢食、不闹事、不扎堆闲聊、不参与流言纷争,只是默默缩在角落观望,安静看着所有人的言行举止,是最典型的底层观望者,谨慎、怯懦、务实,只敢依附强者,不敢主动生事。
见我没有驱赶、没有冷脸、默许他们靠近,两个少年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主动上前帮忙,默默捡拾石块、拔除杂草、清扫落叶,手脚麻利,全程沉默勤快,不卖惨、不邀功,只是踏实做事。
我心底通透,无比清楚,世间绝境,从无无缘无故的善意。
荒坡流民成堆,人人自顾不暇、人人自私求生,谁都没有多余的善心帮扶旁人。他们看得出来,我和这群麻木潦倒的流民截然不同,我沉稳、冷静、有思路、不慌乱,不像其他人只会浑浑噩噩苟活,大概率能折腾出一线生路。
他们此刻主动卖力气、献殷勤,不是心善,而是提前押注、提前依附,提前绑定一条生路。只求我日后真的闯出活路,能分他们一口吃食、一寸安稳,不用继续挨饿受冻、颠沛流离。
忙活片刻,见我始终沉默,稍矮的少年忍不住小声试探,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哥,我们以后跟着你搭伴行不行?我们能拾柴、能打水、能跑腿、能守东西,啥活都能干,不用你费心出力,日后有一口剩的、一点活路,我们就知足了。”
我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淡,定下规矩:“可以搭伴,各司其职,踏实做事。我不养闲人,有付出才有回报。”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让两个少年眉眼发亮,眼底满是希冀与安稳,干活愈发卖力勤快,一举一动都透着十足的认真。在朝不保夕的绝境里,一个靠谱的领头人、一条看得见的生路,就是他们最大的奢望。
不远处,几个蹲坐闲聊、懒散度日的中年流民,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瞬间莫名沉了下来,眼底掠过浓浓的阴霾与不悦。
这几人是常年混迹城郊的老流民,好吃懒做、嘴懒身惰,不愿吃苦受累,整日只会混吃等死、闲聊度日。他们自己不肯努力求生,却又见不得旁人勤快、见不得旁人出头、见不得外来人站稳脚跟。此刻看着我收拾出干净稳妥的落脚地,看着两个少年主动依附、围着我出力,心底瞬间滋生出浓烈的狭隘与嫉妒,目光沉沉,死死盯着我这边,藏着不怀好意的揣测与恶意。
我余光将所有人的神色、举动、心思尽数收入眼底,心底一片清明,彻底看透了底层群居的众生百态。
这片底层泥沼,从来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所有人的言行举止,所有的善恶喜恶,归根结底,都绕不开生存二字。有人顺势依附,只为博取生路;有人心生嫉妒,只因怕被超越、怕他人独得好处;有人冷眼旁观,只为稳妥自保、伺机分利。
这就是最真实、最赤裸的底层人性,灰度丛生,无绝对善恶,唯生存利己。
我不再耗费心神关注旁人的百态心思,低头继续梳理自身处境,摒弃所有现代社会的矫情体面、人情幻想。
落到这般绝境,尊严、体面、脸面、矫情,全都不能当饭吃、不能御寒、不能保命。我唯一能依靠、唯一能救命的,只有脑子里那点基础的现代常识、卫生防疫逻辑、简易化工原理、生活改良经验。
我无体力、无本钱、无人脉、无户籍、无靠山,一无所有,唯一的底牌,就是远超这个时代的认知差,是降维的思维与眼界。
想要活下去、站稳脚跟、彻底摆脱颠沛流离的绝境,我只能靠着这点仅有的优势,反复试错、反复打磨、反复摸索,硬生生从贫瘠的土地里,磨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我抬眼细细打量周遭的一切,观察着本地人、流民的所有生活弊病,快速锁定自己的第一个求生赛道。
这个时代,高端皂荚价格昂贵,普通农户、底层流民根本无力负担,常年无清洁、无洗漱、无去污手段;世人毫无口腔清洁、身体养护的意识,终日脏乱缠身;饮食生冷不忌,生水腐食随意入口;粮食、野菜、干货随意堆放,无任何防潮、防虫、防腐的防护手段,轻微潮气、蚊虫滋生,便会大面积发霉变质,浪费严重、致病频繁。脏乱、多病、低效、愚昧,处处都是痛点,处处都是我的机会。
只要我制作出成本低廉、原料随处可见、效果实用的简易清洁用品,就能精准解决所有人的刚需,不愁换不来口粮、柴火、碎银与安稳。
我心底无比笃定,这条生路稳妥可行,没有任何侥幸,只需要踏实试错、耐心打磨,便能稳稳落地。
只是此刻,望着周遭众人蒙昧脏乱、麻木求生的模样,心底已然生出一种无比笃定的判断。
他们被世代沿袭的陈旧习俗、固化思维牢牢捆死,一辈子顺着祖辈的活法麻木熬日子,不会变通、不会优化、不会改良,对身边随处可见的弊病、病痛、浪费视而不见,被动承受所有苦难。我随手掌握的基础卫生常识、简单理化规律、科学生活逻辑,是他们穷尽一生、代代相传,也触碰不到的认知边界。
我下意识忽略了这片土地底层人代代磨合、代代传承的生存方式与抱团规则,忽略了陌生人闯入固化圈层必然遭受的排挤与打压,更没有正视,这群在绝境里挣扎求生、早已被苦难扭曲心性的人,为了守住仅有的生存空间,会滋生出何等偏执的防备、狭隘与恶意。
我打心底觉得,古人思维固化、认知贫瘠、不懂科学、不懂变通,仅凭我这点随处可见的现代基础常识,就能完成彻底的降维突破,轻松碾压他们的生存方式。
念头落定,我不再迟疑,转头对着两个忙碌的少年开口,声音平静清晰,不带半分起伏:“你们两个,去收集干净的河沙、枯枝木炭,再找几块平整的粗布,越多越好。”
两个少年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就朝着不远处的河滩与荒林跑去。他们手脚麻利,求生的渴望写满眼底,深知跟着我做事,就是他们当下唯一的出路。
一旁蹲坐的几个中年流民,看清少年跑动的方向,又见我独自低头挑选石块、整理土质,忍不住低声嗤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新来的后生莫不是饿傻了?捡沙子拾木炭,能当饭吃?”
“读书人就是虚头巴脑,穷得快要饿死了,还折腾这些没用的东西,净白费力气。”
“我看他就是放不下身段,不肯跟我们一样挖野菜、讨残食,死要面子活受罪,过两日饿狠了,自然就老实了。”
细碎的嘲讽声声入耳,清晰无比,我却充耳不闻,没有半分波澜。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和这群被固化思维困死、只会被动苟活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力气。我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证明,只需做出实打实的效果,用结果碾压所有质疑与嘲讽。
我低头专心修整石块,划分层次,脑海里清晰勾勒出简易净水装置的结构分层。最底层铺粗石滤大杂质,中层铺河沙滤细泥沙,上层铺木炭吸附异味、虫卵与毒素,最后以粗布阻隔过滤,层层递进,就能将浑浊的山野生水,过滤成干净澄澈的净水,再经煮沸,彻底杜绝饮水致病的根源。
这是现代人人皆知的基础野外求生常识,简单、高效、零成本,可在这片蒙昧贫瘠的土地上,却是无人知晓、无人摸索的独门法子。
阳光缓缓爬升,驱散了晨间的寒凉,荒坡上的流民各自忙碌、各自苟活,嘈杂的低语、微弱的啜泣、风吹荒草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底层绝境最真实的背景音。我独自一人,在这片混乱麻木的泥沼里,有条不紊地搭建着属于自己的第一条生路,心底的笃定与优越感,愈发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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