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衙役暴力驱离之后,原本抱团聚集的流民队伍彻底四散瓦解。
有人慌不择路,往更深、更荒的深山走去,妄图挖掘野菜、寻觅野果,勉强延续性命;有人心存侥幸,绕远路偷偷靠近城郊村落,低声乞讨残羹剩饭,赌一丝渺茫的生机;还有三五个人凑在一处,眼神飘忽、神色阴鸷,低声窃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底层歹念,绝境之下,最易滋生恶念。
我没有跟风乱跑,没有盲目乞讨,更没有铤而走险。越是绝境,越要冷静,越不能慌乱失智。我独自寻了一处背风、地势偏高、土质干燥的土坡坐下,避开低洼潮湿的瘴气,远离人群的嘈杂纷乱,开始冷静复盘当下的所有处境,梳理所有利弊与出路。
眼下的困局,清晰且致命。
第一,无户籍,便无立足资格。我是法理之外的黑户,随时会被驱赶、打压、驱逐,没有半点安稳可言,所有生存状态,都处于被动、随时可被摧毁的状态。
第二,无本钱,便无经商根基。大额生意、正规买卖、需要本金投入的营生,我一概触碰不了,没有试错的资本,只能从零碎、低成本、无投入的小手艺、小改良入手。
第三,无人脉,便无背书庇护。没有乡里帮扶、没有商户提携、没有官吏通融、没有宗族庇护,前路无任何助力,所有生路,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一点点打通。
我唯一的优势,也是我唯一的底牌,就是碾压时代的信息差。
我懂卫生、懂防疫、懂净水、懂防腐、懂基础生产改良,这些系统性的实用常识,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都不具备的认知,是我破局的核心底气。
我迅速敲定初步方案,先从最简单、最刚需、最容易落地的净水与清洁改良入手。
当下时节湿热多雨,山野积水浑浊,溪流水质混杂泥沙、虫卵、腐草杂质。周遭所有流民、村民,全部直接饮用生水,从不过滤、从不煮沸,腹泻、热病、皮肤病、传染病层出不穷,人人常年带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至身死,这是最普遍、最致命,也最容易被忽视的痛点。
我可以用随处可见的砂石、木炭、粗布、干草,搭建简易的多层净水过滤装置,再以煮沸除菌的方式,低成本解决饮水致病的核心问题,无需分毫本钱,人人可用,效果立竿见影。
只要我能让身边的流民切实少生病、少疼痛、少受罪,就能快速积累第一批信任,换取口粮、柴火、饮水,稳稳拿下立足的根基。
正当我凝神思索、完善方案之际,一道沉稳苍老的脚步声,缓缓向我靠近。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形清瘦、脊背微驼的老农,手里提着半筐刚采摘的干净野菜,步伐稳健,眼神通透沉静,周身没有其他流民的麻木、怯懦与焦躁,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与淡然。
这是陈老丈。后来我才知晓,他是邻村退下来的老庄头,一辈子待人处事通透圆滑,看透了乡土人情、圈层规则,只因不愿依附乡绅宗族欺压邻里,晚年落得清贫度日,荒年无奈沦为流民。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我躲闪戒备、冷眼观望,更没有刻意讨好攀附,只是径直走到我身旁,缓缓坐下,浑浊的眼眸上下打量了我几番,语气平淡无波,不热不冷:“后生,新来的外乡人?”
我微微颔首,态度平和:“是,流落至此,无家可归。”
陈老丈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清河县城,语气悠远:“看你的眼神、气度、行事,不像常年流亡乞讨的人。你心性稳、沉得住气、遇事不慌,和这些只会慌逃哭求、麻木等死的流民,完全不一样。”
我心底微动,没有接话,静静等候他的下文。这位老人眼神毒辣,看人极准,绝非普通乡下老农那般简单。
沉默片刻,陈老丈转头看向我,字字恳切,直白提点,没有半分遮掩:“后生,我送你一句保命的话。若是真心想在清河地界活下去、站稳脚,务必收敛你骨子里的心气。”
我挑眉,微微疑惑:“何谓心气?”
陈老丈眼神锐利,一眼看穿我的内里,直言道:“你眼里藏着不服,藏着瞧不上。你心底觉得,本地人愚笨守旧、规矩僵化、日子过得糊涂荒唐,对不对?”
我心头猛地一震,浑身微僵。
我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优越感与俯视心态,藏在心底从未外露,竟被一个乡下老农一眼看穿、一语点破,毫无遮掩。
我强压心底的错愕与慌乱,刻意收敛神色,故作平静地掩饰:“老丈多想了,我只求踏实活命,别无他念。”
陈老丈淡淡一笑,不拆穿我的刻意伪装,语气依旧平实厚重,带着血泪沉淀的经验:“踏实活着,最忌自作聪明。”
“清河这片地界,看似平和安稳,实则圈层紧固、排外入骨。本地人自己可以内斗、可以自嘲、可以诟病本土规矩,却绝不允许外来人指点、改良、出头,更不允许外来人比他们能干、比他们聪明、比他们更有出路。”
“你若是仗着几分巧法子、几分新道理,就想着高人一等、抢人活路、出人头地,最先被碾碎、被抹杀、被孤立的,一定是你这个外来人。”
这番话朴实无华,没有高深道理,句句都是乡土生存的血泪教训,字字诛心。
可彼时的我,心底满是认知碾压的笃定,根本听不进这番良言。
我只当是老人年岁已老、思想守旧、胆小畏缩,被陈旧的乡土规则磨平了心气,所以才这般畏手畏脚、固步自封。
我心底暗自觉得,老人是被苦难磨掉了变通的勇气,不敢突破旧规,便以为所有人都只能和他一样,被动隐忍、被动认命。
我礼貌点头,假意应承,敷衍回道:“受教了,往后我定然安分守己,低调求生。”
陈老丈看透了我眼底的不以为然,却不再多劝,只是轻轻摇头,最后送我一句箴言:“后生,记住。这片土地,善意换不来活路,唯有等价交换,方能长久安稳。谁都不欠谁的,想拿好处必先付出,且要早早划清界限,不然最后里外不是人,落得一身埋怨、满身祸患。”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提起脚边的野菜筐,身姿沉稳,缓步离去,背影疏离又通透。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依旧不以为然,只觉得老人太过谨慎、太过世故、太过保守。
等价交换、收敛心气、划清界限。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懦弱者的自保手段,是守旧者的处世之道。
我始终笃定,真理与常识,永远能战胜陈旧规则;先进的思维与科学的逻辑,必然能碾压愚昧的固守与陈旧的陋习。
我此刻深藏心底的傲慢、对乡土规则的轻视、对自身认知的高估、对人心复杂的低估,早已悄悄为后续的所有围剿、构陷、绝境,埋下了最深、最致命的伏笔。
山野冷风不息,浅浅的日光洒在荒芜的土坡上,冷暖交织。
我缓缓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眼底满是初生的笃定与破局的底气。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知识可以救人,却也最能害人;傲慢可以启智,却也最能毁人。认知带来的底气,终将变成困住我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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