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二年,冬。
张辽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眼皮没睁,先闻到的是一股子熟皮子、汗碱和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儿冲得他脑仁疼,下意识就想骂一句“谁他妈在屋里沤肥”,结果喉咙一动,发出来的声音低沉沙哑,是成年男子宿醉后的浑浊喉音。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出租屋那被水浸得发黄起皮的天花板,而是一顶灰扑扑的粗布军帐。帐顶挂着几缕蛛网,随着不知从哪灌进来的冷风,一晃一晃。身上盖着条硬得像铁板的毛毡,压得人喘不过气。右手边,一柄环首刀连着鞘斜靠在榻边,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黑亮。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无数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不由分说地灌了进来。吕布,骑都尉,徐州,沛县,曹豹,琅琊,萧建……一个个名字,一场场厮杀,一张张模糊又清晰的面孔,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后脊梁发寒的事实。
他是张辽。
张文远。
雁门马邑人,今年二十八,官拜骑都尉,领鲁国相,是温侯吕布帐下督镇一方的实权大将。
兴平二年,冬。
吕布刚刚从刘备手里接掌徐州不过数月,兵强马壮,连败曹操、袁术,风头一时无两。放眼天下,这也是吕布集团最巅峰、最稳固的时期。手下八健将俱全,陈宫为谋主,高顺统陷阵,张辽、臧霸各镇外郡,要兵有兵,要将有将。
可张辽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映着另一段记忆。
下邳城,白门楼。
同样是这个吕布,同样是这帮人马,两年后,会被人捆得像头待宰的猪,从城楼上丢下来。曹操会笑着问他“文远,别来无恙”,刘备会在旁边递上一句不咸不淡的“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及董太师乎”,然后,一根绳子,三尺白绫,结束一个时代的武力神话。
而他自己,会降曹,会成为威震逍遥津的“张八百”,位列五子良将之首,青史留名。
但那又如何?
史书上那些名字,关羽,张飞,徐晃,太史慈,荀彧,陈宫……一个个看似人杰地灵,搅动风云,最终不过是为他人作嫁,死得死,亡得亡。整个汉末三国,就像一口巨大的血肉磨盘,把天下英雄、万民气运全都磨成了渣,供养给谁看?
张辽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他没急着起来,而是摊开自己的双手。
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布满老茧,这是常年握刀控马留下的痕迹。他攥紧拳头,感受着这具躯体里蕴含的惊人力量,那不是前世那个整天对着电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社畜能比的。
真实。
太他妈真实了。
“张将军,您醒了?”帐帘一掀,一个亲兵端着碗热汤进来,“昨夜您与温侯、陈先生议事到深夜,又饮了不少酒,温侯特命小的备好醒酒汤候着。”
“嗯。”张辽不动声色地接过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汤水。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去看看那些人。
去看看那些在他记忆里,已经盖棺定论的人。
披挂整齐,掀帐而出。
冷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张辽却觉得无比清醒。营寨扎得极有章法,拒马、鹿角、壕沟,一应俱全。巡逻士卒十人一队,刀出鞘,弓上弦,往来穿梭,见到他全都停步行礼,动作干净利落,眼里带着敬畏。
这都是百战精兵。
但张辽的目光,却越过这些士卒,投向了营寨深处。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感觉自己的视线变了。
不是视野变清晰,而是色彩变了。
眼前走来走去的一队队士卒身上,或多或少都萦绕着一股淡灰色的雾气,很淡,若有若无。而当他抬头望向中军大帐方向时,瞳孔骤然一缩。
中军大帐上空,三道气运之柱冲天而起,如狼烟般笔直。
正中央那道,色呈紫金,粗壮无比,隐隐有虎啸之形,霸道绝伦。可那紫金气柱的核心,却缠绕着无数细密如蛇的黑线,不断往里钻,紫金之气被啃噬得坑坑洼洼,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破败不堪。
紫金气柱左侧,是一道纯白色的气柱,凝练精悍,锋芒毕露,仿佛一杆百折不弯的长枪。但气柱的顶端,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像是随时要降下的天罚,又像是某种无法挣脱的枷锁,让它永远只能立在这里,直至折断。
右侧那道,则是一道玄青色的气柱,如水流转,智计百出。可这玄青色的水汽之中,却掺杂着点点金芒。那金芒非但没有带来祥和,反而如跗骨之蛆,在不断侵蚀、扭曲水汽的流向,让它时常陷入自我矛盾与纠结之中。
张辽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看懂了。
这就是他唯一的特权。
他眼中的世界,不再是单纯的血肉之躯、刀兵骑射。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气运,或者说,天命。
那道紫金被黑线蛀空的,是吕布。霸道是真霸道,可他的心智、他的决断、他的命运,早已被这些黑线啃噬得千疮百孔,那些看似狂妄、多疑、反复无常的举动,根本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被这股黑气操控的必然!
那道纯白被灰暗罩顶的,是高顺。刚正不阿,军纪严明,陷阵营天下精锐,可他的忠诚,却被锁死在一个注定要倾覆的高台之上,愚忠的宿命就是他的灰暗,最终只能玉石俱焚。
而那道被金芒侵蚀的玄青水汽,是陈宫。智谋再高,看得再远,心底却被某种固执的执念——“扶汉”或者“正统”所绑架,这执念成了他最大的破绽,让他所有的谋划,最终都会流向一个悲剧的终点。
更远处,徐州城方向,乃至更遥远的天际,张辽能看到无数道气运线条交织,构成了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棋局。曹操、刘备、孙策……所有人的气运都在这张网里,被预设好了轨迹,流向注定的结局。
满营将士,满城百姓,天下英雄。
在他眼中,无一不是身上缠绕着衰败、死寂、终结气运的——将死之人。
包括他自己……等等。
张辽猛地低头,看向自己。
他身上,没有任何气运丝线。
没有灰黑的死气,没有金色的天命加持,也没有任何被预设好的轨迹。
他是空的。
或者说,他是一张白纸。
在这个被写好了所有剧本的世界里,他是一个唯一的、不被定义的变数。
“文远,站在这里作甚?”一个粗豪爽朗,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阴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张辽缓缓转过身。
吕布正站在不远处,身披百花战袍,内衬唐猊铠甲,腰系狮蛮宝带,纵是宿醉刚醒,依旧雄姿英发,不可逼视。他笑着看向张辽,眼神里带着欣赏和亲近。
可张辽看到的,却是那张英武面容之下,眉心处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翻涌黑气,以及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不属于他本人的疯狂与犹疑。
“主公。”张辽抱拳,躬身,动作一丝不苟。
“哈哈,何须多礼!”吕布大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与公台、文远畅谈,我甚是痛快!今得徐州,我等必能大展拳脚,让天下人知道我吕奉先的厉害!”
他说话时,意气风发。
可张辽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被刻意放大的亢奋,像是在掩盖某种深层的恐惧,或者,是在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不得不如此说话。
“是。”张辽低头应道,眼神沉静如水。
他的心,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也都要滚烫。
冰冷,是因为他看清了这该死的真实棋局。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忠臣良将,不过是仙佛案板上的鱼肉,连挣扎的姿态都被设定好了。
滚烫,是因为他在这里。
他不在天命册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挂上了标准的、属于武将张辽的沉稳与干练。
“主公,末将正要去巡营,查看军械粮草。”
“好!”吕布满意地点头,“有文远在,我无忧矣!”
看着吕布大步流星走向中军帐的背影,看着那冲天却被蛀空的紫金气柱,张辽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北风吹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白门楼……”
“呵。”
他转身,走向营门,脚步坚定。
既然这棋盘上所有人都是棋子,那他就来做那个掀翻棋盘的弈者。
就从这徐州,就从这必死之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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