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还没亮透,张辽便已披挂整齐。
他没带亲兵,一个人穿行在营寨之间。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踩上去咯吱作响。巡营士卒见到他,纷纷停步行礼,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敬畏。
张辽一一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每个人头顶。灰线,还是灰线,深浅不一,但几乎笼罩了所有人。这哪里是兵营,分明是一片被标注好的坟场。
他走到西营。
还没靠近,先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嘭、嘭、嘭。
不是零散的走动,而是数百人同时跺地的沉闷震响。地面都跟着发颤。张辽抬眼望去,只见西营校场上,一队约莫八百人的军阵已经列好。没有一丝杂音,士卒如同铁铸,刀矛寒光成片,杀气腾腾。
军阵最前方,站着一人。
身量不高,肩膀却极宽,像一扇门板。他没披铠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短褐,腰杆挺得笔直。晨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却像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高顺。
张辽眯起眼,视野再次变化。
高顺身上那道纯白色气柱依旧笔直,锋芒毕露。可气柱顶端那片灰暗,比他昨日看到的更沉了。像是一块千斤巨石悬在头顶,只等时机一到,就会砸下来,把这杆宁折不弯的长枪砸成两截。
这是死志。
不是对哪个人的愚忠,是对“军纪”、“将令”、“本分”这些东西的死志。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想法,只需要在握刀的人手里,去砍,去杀,直到折断为止。
张辽站在校场边,没有出声。
高顺已经开始操练。他训练的方式简单粗暴——列阵,冲锋,变阵,再冲锋。没有花哨的枪法,没有炫目的刀术,就是重复,不断地重复。错了就罚,慢了也罚,罚得狠,罚得所有人都咬着牙,眼睛瞪出血丝,却没一个人敢吭声。
操练到一半,有个士卒脚下慢了半拍。高顺走过去,一言不发,劈手夺过那士卒手里的长矛,反手就用矛杆抽在他腿弯上。士卒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立刻咬牙站起来。
“陷阵之士,有进无退。”高顺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慢一步,死的不只是你,是你同袍,是整个军阵。你死不足惜,军阵若破,谁来护城?谁来守土?”
士卒低下头,脸上没有怨恨,只有羞愧。
张辽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了计较。
操练结束,士卒解散。高顺转过身,这才看见张辽,微微一愣,随即抱拳行礼:“张将军,何时来的?”
“刚到。”张辽走过去,看了眼正在散去的陷阵营,“久闻陷阵营每战必先,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高顺脸上没什么表情:“份内之事。”
“份内之事。”张辽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扫过那些士卒的背影,“这八百人,跟了你多久?”
“多则五年,少则两年。”
“都是老兵。”
“是。”
张辽点点头,话锋一转:“前日主公说,要扩编陷阵营,从各部抽调精锐补进去。公台先生也提过此事,说陷阵营是全军锋刃,不能只靠这八百人撑着。”
高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细微,但张辽捕捉到了。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高顺说,“陷阵之士,贵精不贵多。新补进来的人,不知根底,不熟战法,贸然编入,只会拖累全军。”
他话说得硬邦邦的,理由也正当。但张辽看到了他头顶那道纯白气柱里,有微弱的波动。
不是因为“不知根底”。
高顺在意的,是“从各部抽调精锐”。
吕布麾下八健将,各领其军。张辽镇鲁国,臧霸据琅琊,郝萌、曹性、成廉、魏越、侯成、宋宪,各有部曲。抽调精锐补进陷阵营,说好听是加强中军,说难听,就是削各部兵权,集权于吕布之手。
高顺是忠于吕布,但他不傻。
他知道这事做出来,各部将领会怎么想。尤其侯成、宋宪那几个,本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现在吕布势大,他们不敢说什么,可心里会记着。等到哪一天吕布势弱了,这笔账就会被翻出来。
这是主公的意思?
高顺没说出口,但他的气运波动告诉张辽——他在担忧。
张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走到兵器架前,拿起一杆长矛。矛杆是柘木的,被磨得油光水滑,手感沉实。
“高将军。”张辽掂了掂手里的矛,“你觉得,兵者,为何而战?”
高顺一怔。
这问题太大了。
他沉默片刻,说:“为将令而战。”
“将令之上呢?”
“为主公而战。”
张辽把矛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主公之上呢?”
高顺愣住了。
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主公之上?还有什么?大汉天子吗?可天子远在许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吕布自己都跟曹操打了好几仗,天子算什么?天下?百姓?这些东西,高顺不是没想过,但他从不往深处想。
军人,听令就是了。
“兵者,非为一人之器。”张辽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是护民之盾。”
高顺眉头皱了起来。
张辽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操练辛苦了,回去歇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高顺站在原地,看着张辽的背影,脸色有些复杂。护民之盾?这话从张辽嘴里说出来,不像是空话。张辽镇鲁国这几年,确实不扰民,不抢粮,军纪严明,在吕布麾下算是最干净的一个。
可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个?
高顺头顶的纯白气柱,那片灰暗的笼罩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千斤巨石上敲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张辽走出西营,没有回自己营帐,而是绕到了北营。
北营驻扎的是侯成、宋宪、魏续三部。这三个人,在白门楼的剧本里,是会绑了吕布,开门降曹的。张辽记得很清楚。侯成贪,宋宪滑,魏续蠢。三个人合在一起,就是一锅坏汤里最浑的那层油。
他没进营,只在远处看了一眼。
三人的气运比吕布的还难看。吕布好歹是紫金里透着黑,强弩之末。这三人,直接就是灰黑色的衰败死气裹着几缕淡淡的黑线,死气沉沉,毫无生气。这是背叛天命,是被天道写死的宿命。
但这种天命,不是不能改。
张辽眯起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侯成贪,那就用利益把他捆死在一条船上。宋宪滑,那就制造一个让他不敢滑头的局面。至于魏续,这人蠢,好办,直接武力威慑加上借刀杀人,把他清出去。
正想着,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骚乱。
不是兵营,是徐州城方向。
张辽心里一沉,快步出了营门,远远望去。只见徐州城东北角,有浓烟升起,黑滚滚的,直冲云霄。
失火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救火,而是抬头看天。
天色依旧是冬日惯有的灰白,没什么异常。但他看得到——在那浓烟升起的上方,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黑色气旋。不是烟,是气运。像是有什么东西,故意在那里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顺已经披挂整齐,带着一队陷阵营士卒冲了出来。他看见张辽,脚步一顿,抱拳道:“张将军,城中起火,末将即刻带人前去救火。”
张辽点头,正要说话,又一个亲兵跑过来,气喘吁吁:“禀张将军!起火的是城南粮仓,火势极大,侯将军、宋将军已经带人过去了,但火势控制不住!”
粮仓?
张辽眼神一冷。
徐州粮草本就不算充裕,吕布刚接手不久,最大的软肋就是粮草。现在粮仓起火,这不是意外。是天道在试探他。
他昨天刚觉醒,今天就起火。
来得好快。
“走。”张辽按刀,大步朝城门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天道?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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