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落幕之后,我、清玄、陈安三人,在幽谷彻底蛰伏静养了整整十日。
十日时间,足以让乱世的血腥戾气在山谷中慢慢散去,也足以让我们身上的重创,堪堪稳住、逐步愈合。
我后背那道被老兵长刀劈出的伤口,当初被我用普通缝衣针线歪歪扭扭草草缝合,算不上半点精巧医术,只是勉强将外翻皮肉拉拢闭合。
好在全程酒精彻底清创、内服外敷双效消炎,再加上这十日静心休养、不折腾、不发力。
第七日的时候,创口便已彻底结痂封皮,牢牢扒住皮肉。
到了第十日,伤口早已稳固,不再是一碰就疼、一动就裂的脆弱状态。虽然深层肌理还未完全长好,剧烈搏杀依旧会牵扯隐痛,但已经足够支撑我正常行动、近身缠斗,绝不会轻易崩开旧伤。
清玄小臂的深长刀口,亦是同理。
十日静养,加上他自身常年习武修道的强健体魄、搭配我带来的现代消炎药物加持,外伤早已结痂稳固,只剩下淡淡的皮肉拉扯感,战力恢复七八成。
唯独陈安本就只是轻伤,几日便彻底复原,这十天全心扑在谷内后勤打理上,愈发熟练靠谱。
这十日,秦岭深山格外安静,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流民窥探,没有野兽乱闯,更没有残兵搜山的动静。
仿佛那一夜二十三名溃兵的惨死暗猎,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可我心里清楚,这十日的安宁,从来不是风波平息,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蛰伏。
那是一支成建制的老兵小队,绝非山野散寇。
全队二十三人人间蒸发,不可能彻底无人过问。
对方只是没有第一时间贸然反扑。一来摸不清谷中深浅,忌惮我们一夜全歼老兵的战力;二来乱世行军、残兵集结、打探消息、整合人手,都需要时间。
整整十日的空窗期,既是我们养伤回血的机会,也是对方暗中摸排、蓄力筹谋的时间。
十日静养,谷内一切有条不紊、稳步运转。
陈安早已彻底坐稳内务主事的位置,褪去了乱世孤童的怯懦,做事沉稳、有条有理。
每日天刚蒙蒙亮,他便先去育苗田巡查。
精心照看我种下的土豆、红薯良种,查看土壤干湿、拔除杂草、防范虫兽,半点不敢懈怠。这批良种是我们乱世扎根的根本,他打心底看得比什么都重。
巡查完田地,他便规整军械物资。
十日前缴获的七把制式横刀、十余杆短矛、三面牛皮盾,还有碎银、打火石、军用干粮,都被他分门别类、擦拭干净、整齐收纳,打理得井井有条。
物资台账清清楚楚,取用收纳规规矩矩,把小小的幽谷后方,打理得稳如磐石。
我和清玄,这十日除了静养调息,便是查漏补缺、补强山谷防御。
不再大兴土木增设陷阱,只在原有布防基础上,修补磨损的藤绳、移位的竹刺、松动的瞭望点位。
同时我跟着清玄,又默默学了不少山林辨势、听声辨踪、观鸟知人的粗浅本事。
十日蛰伏,我们从战后重伤的虚弱状态,彻底恢复到了可战、可守、可搏杀的状态。
天光微亮,第十日的清晨,深山褪去薄雾,透出灰蒙蒙的亮。
我靠在谷内青石石壁上静静调息,后背缝合的旧伤只剩轻微钝感,不再有撕裂剧痛。
尝试抬臂、转身、小幅发力,皮肉稳固,结痂牢牢贴合创面,完全没有崩裂的风险。
可以上阵,可以搏命,可以再战一场。
清玄坐在溪边调息,小臂伤口已然无碍,气息沉稳,眼底锋芒内敛,随时可战。
山谷之内,一切安稳有序,是血战过后难得的平和光景。
可我心里清楚,这份安稳,已经到头了。
越是极致的平静,越说明暗流已经逼近。
我缓缓起身,忍着细微的皮肉牵扯感,缓步走向谷口瞭望台。
伤势稳合,心神却不能半分松懈。
越是养伤归稳、战力复苏,越要警惕暗处的杀机。
清玄察觉到我的动作,抬眸看来,低声提醒:“伤势初稳,依旧不可大意。”
我轻轻点头,目光牢牢锁死外围层层叠叠的密林。
“十日空窗,足够对方查清大半消息、集结人手。现在的安稳,是假的。”
跑半辈子长途,我最懂这个道理。长久的寂静之后,必然是骤变突发。
放到乱世求生,更是金科玉律。
我扶着石台边缘,静静眺望整片山林。
春日深山草木繁茂,枝叶浓密,层层叠叠的绿意遮蔽了大半视线,极易藏人、藏踪、藏杀机。
晨风吹过林冠,枝叶沙沙作响,寻常人看去,只觉山静林幽、万事无虞。
但经过十日山林感知的打磨,再加上昨夜死战沉淀的警惕,我的感官早已变得无比敏锐。
风吹树动,有其自然规律,风向、幅度、频率,皆是统一。
可此刻,谷口左侧三里外的密集灌木丛,动静极其反常。
南风过境,整片山林树冠尽数北向摇摆。
唯独那片矮灌树丛,局部小幅颠动,细碎杂乱,完全不随风向。
不是风动。
是人动。
有人在暗处蛰伏、缓慢挪动、借草木掩护窥探谷中。
我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立刻压住身形,不露头、不抬手、不做任何暴露察觉的动作。
如今我们伤势初愈、刚恢复战力,依旧经不起大规模突袭。
贸然出击、打草惊蛇,只会自陷被动。
我侧头压低声音,对不远处的清玄道:“左侧灌丛,有人藏窥,十日安稳结束了。”
清玄瞬间收敛所有松弛姿态,身形微伏,目光精准锁定异动方位。
他静听数息,凭借数十年山野生存的功底,沉声开口。
“脚步极轻、落脚极稳、移动极缓,刻意压着气息。”
“绝非流民慌乱窥探,也不是普通散匪摸查。”
“是受过正规操练、精通山林隐蔽的探哨斥候。”
我心头瞬间沉凝。
流民窥探,只为吃食栖身,贪弱无术。
残匪散寇窥探,大多急躁冒进,藏不住踪迹。
唯独正规探哨,耐心、隐忍、专业,目的明确——摸底、探虚实、查状态。
十日了,对方终于派人来查。
他们必然知晓,这片山谷覆灭了整整一队二十三人的百战老兵。
忌惮我们的战力,不敢贸然强攻,故而蛰伏十日、摸清地形、再派暗哨探底。
暗处的探子,一动不动,长久蛰伏。
他在观察谷中人数、状态、战力、伤势。
他在确认,十日过去,我们是否依旧强悍,是否战后重伤未愈、战力大跌。
我瞬间打定主意,隐伤藏拙、不露虚实。
哪怕旧伤未完全根除,我依旧挺直脊背,姿态沉稳从容,无半分久病初愈的疲态。
清玄亦是配合,缓缓站直身形,气息平稳、神色淡然,看不出半点负伤静养的痕迹。
谷内的陈安见我们姿态肃穆,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安静立在田边,沉稳待命,不慌不乱。
整片山谷,瞬间从平和静养,转入无声对峙。
林内的探子极有耐心,一藏便是半柱香之久。
全程不露身形、不发出异响、不贸然靠近,只是远远窥视、默默摸排。
良久,那片灌木丛枝叶轻轻一晃。
细微的脚步摩擦声缓缓远去,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探子探查完毕,悄然撤离。
看着林间异动彻底消散,我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皮肉微微舒展,传来一丝细微隐痛。
十日养伤,让我们有了再战之力。
可这突如其来的窥影,也彻底宣告:
短暂的蛰伏期结束,新的危机,已然前置。
“摸清楚我们的大概情况,回去报信了。”我沉声开口。
清玄微微颔首,神色凝重:“十日蛰伏,对方绝非无功而返。探哨一出,大军不远。接下来,便是成建制残兵的报复围剿。”
我望着幽深苍茫的深山,心底危机感彻底拉满。
十日安生,换来伤势稳合、战力复苏。
同样的十日,也让暗处的仇敌蓄势完毕、探查到位。
先前是二十三人的小队突袭。
接下来,必然是规模更大、准备更足、杀意更浓的围剿死局。
我转头看向长势喜人的春耕良田、整齐完备的军械物资、安稳可靠的后勤后方,还有身边并肩的两人。
好不容易挣来的乱世根基,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生立足,绝不能轻易葬送。
“全员戒备,全程警惕。”
“陈安,日夜轮巡盯守山林异动,飞鸟惊、草木乱、异响异踪,尽数禀报。”
“道长,我们继续稳住伤势、查漏补防,以静制动,等待来敌。”
清玄重重点头,眼底锋芒暗藏。
幽谷十日静养,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机暗涌。
窥影已退,风浪将至。
我抬眸望向茫茫秦岭深山,心神沉稳如铁。
伤势已稳,利刃在握,羁绊在身。
这一次,不管来多少仇敌,我依旧会守死这片山谷,守住来之不易的乱世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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