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厮杀彻底落幕。
二十三名溃兵尽数伏诛,整片幽谷外围终于恢复死寂。
但这份安静,不是轻松的胜利,是硬生生靠偷袭、陷阱、血肉伤痛换来的惨胜。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浓重的土腥与淡淡血气,吹在伤口上,刺骨发疼。
我扶着树干缓缓站稳,后背刀伤火辣辣的痛感持续蔓延,肩头上的淤青肿胀僵硬,稍一动弹就牵扯浑身神经。
哪怕全程靠暗夜潜伏、陷阱蚕食、阴狠偷袭,没有正面硬拼。
可对手终究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绝境反扑的力道、临死搏命的凶悍,绝非普通人能够硬抗。
负伤,是必然的代价。
清玄立在不远处,小臂一道狭长刀口皮肉外翻,衣袖被血水浸透大半。他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呼吸比平日紊乱几分,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暗处的厮杀看着无声凶险,其中跌宕起伏,唯有亲历者最清楚。
谷内,陈安听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从石壁掩体后走出。
少年脸色依旧带着后怕,快步奔来,看到我和清玄身上的伤势,眼神瞬间慌张。
“大哥!道长!你们都受伤了?”
我抬手压下他的慌乱,声音沙哑沉稳。
“皮外伤,死不了。”
乱世厮杀,能活下来,本身就是最大的侥幸。
我不再耽搁,深知外伤最怕感染。
古代无无菌环境、无专用清创器械、无术后抗感染条件。
一旦伤口化脓发炎,轻则废肢,重则丢命。
穿越时随手塞进背包的几样现代物资,此刻成了救命的至宝。
我转身走回谷内平整青石处,放下背包,逐一取出物件。
一小瓶医用酒精、无菌绷带、消炎胶囊、普通缝衣针线。
没有手术刀、没有专业缝合针、没有无菌敷料。
全套都是民用普通物件。
我跑了半辈子长途货车,常年在外奔波,磕碰擦伤是家常便饭,看过不少野外自救的视频文章,清楚伤口撕裂过大必须缝合收口,不然极易发炎溃烂。
道理我全都懂,可真要上手实操专业缝合,我压根算不上行家,顶多算是纸上懂原理,动手纯属现学现试。
清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取出的物件,目光在透明酒瓶、颗粒均匀的药粒、规整的针线上来回扫过。
这些器物样式、材质、形制,完全超脱他对世间器物的认知。
他眼底藏着浓重疑惑,清楚我身上藏着天大秘密。
但他修道之人,深谙不问因果、不探隐私的道理。
心中存疑,嘴上半字未问,只安静等候。
我先处理自己后背刀伤。
后背位置刁钻,自己操作不便,我转头对陈安吩咐:“你来帮我稳住皮肉,别怕,跟着我说的做就行。”
陈安立刻压下慌乱,重重点头。
我拧开瓶盖,浓郁刺鼻的酒气瞬间散开,远非山野粗酒可比。
这是真正的医用消毒酒精。
“先淋酒精清创,把泥沙血污冲干净。”
我话音落下,陈安小心翼翼倾倒少许酒精淋在我后背刀口。
极致的刺痛瞬间炸开,像是烈火灼烧皮肉,疼得我背脊狠狠一僵,冷汗瞬间浸透全身衣物。
我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清创剧痛,是防感染必须承受的第一道关。
冲洗干净伤口污血、泥沙、草屑杂物,创面彻底清理完毕。
紧接着用火,将缝衣针线反复烤炙,以高温做简易消毒,条件简陋,只能做到这般地步。
清玄看着我有条不紊的处置步骤,眼底讶异更甚。
寻常乡野之人,受伤只会敷草药、裹布条。
从未有人这般细致讲究,步步拆解处置伤口。
我稳住气息,捏紧针线,脑子里回忆看过的缝合基础知识,对准后背裂开的伤口开始下针。
手艺实在算不上好看,针脚歪歪扭扭,间距忽宽忽窄,线条弯弯曲曲,谈不上半点规整美观。
好几次针尖偏了位置,只能退出来重新扎入,折腾得我后背痛感层层叠加。
说白了,也就勉强把外翻的皮肉拉拢贴合在一起,谈不上精细医术,能封住创口、避免撕裂扩大、降低感染概率,就算完成任务。
粗陋野缝,够用就行,仅此而已。
每一针拉扯皮肉都带着钻心痛感,我全程面不改色,默默扛下所有不适。
乱世之中,这点疼,比起丧命微不足道。
折腾许久,伤口总算勉强缝合完毕。
我再拆开一粒消炎胶囊,倒出药粉,均匀撒在缝合创口内外,最大程度压制发炎溃烂。
最后缠上紧致绷带,层层固定,彻底封伤。
处理完自身伤势,我立刻转向清玄。
“道长,我帮你处理伤口,先说一声,我只会粗浅缝合法子,针脚大概率很难看,只能勉强收口,你多担待。”
清玄没有推辞,顺势抬手,任由我解开染血衣袖,淡淡应道:“无妨,能保命即可,形式不必拘泥。”
他小臂刀口深长,创面撕裂严重,若是任由愈合,极易留疾、影响发力。
我依样操作,酒精清创、烤针消毒,而后下针缝合,针脚依旧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看得陈安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在最终也算将撕裂的皮肉拉拢闭合,外敷消炎药粉,缠绕绷带包扎妥当。
全程动作谈不上娴熟精湛,胜在流程没错,处置思路清晰。
清玄静静看着我忙碌,轻声感慨:“施主疗伤思路独树一帜,虽手法算不上精巧,却处处切中要害,令人佩服。”
我淡淡回了一句:“都是常年在外奔波,被逼着学的粗浅自救法子,登不上台面。”
依旧藏锋守拙,不解释、不张扬。
处理完外伤,我取出三粒消炎药。
我、清玄、陈安,每人一粒温水送服。
内服外敷,双重抗感染,是眼下简陋条件下的最优保命手段。
药粒入口微苦,清玄含着药片,眉头微蹙,明显察觉这药入口不凡、绝非寻常草石药剂。
疑惑更深,却始终缄口不言。
伤势尽数处理完毕,谷内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我看向身旁的陈安,趁着战后休整,正式敲定他的职责。
“陈安。”
少年立刻站直身子,眼神郑重:“大哥你说。”
“从今往后,谷内后勤、起居、田地看护、物资收纳、痕迹清理,尽数交由你打理。”
“我与道长主外、守谷御敌。你主内、稳后勤、理琐事。”
经历此战,少年心性彻底成熟,沉稳细心、知恩忠义、靠谱可靠。
乱世小队,各司其职,方能长久立足。
陈安眼神骤然一亮,随即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打理好谷里一切,绝不拖大哥和道长后腿!”
自此,陈安正式接手幽谷全部内务后勤,成为我最信任的后方支柱。
安排好内务,我带着清玄折返山林,开始清点战后残局、收纳战利品。
二十三名溃兵尽数覆灭,遗留的军械、佩刀、短矛、布袋,是这批亡命之徒留给我们的全部价值。
逐一带回谷中清点:制式横刀七把、短矛十余杆、牛皮盾三面、少量碎银、干粮干肉、打火石、简易伤药。
没有惊天横财,却极大补足了我们匮乏的军械储备。
从前我们仅有一把匕首、一柄木剑防身。
如今终于有了制式兵刃,守谷底气暴涨一截。
我让陈安分门别类规整、擦拭、收纳,做好物资台账,妥善存放。
少年做事细致稳妥,有条不紊,将杂乱的战利品打理得整整齐齐。
看着忙碌的陈安、包扎妥当的伤势、充实起来的军械储备、已经落土的春耕良田。
我心底生出一丝踏实。
短短数日,我在武德六年的乱世荒山,彻底扎下了根。
有身份、有兄弟、有盟友、有田地、有军械、有后勤体系。
可我心底的危机感,半点未减。
我看着山林深处沉沉的黑暗,低声开口。
“这批溃兵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小队。”
“全队失联,绝非小事。”
清玄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施主说得没错。”
“小队尽没,消息迟早外泄。”
“接下来,要么是附近巡检士卒上山查勘,要么是更大股的残匪前来搜山复仇。”
一战安一时,却也埋下了新的祸根。
我们靠血战换来了短暂安稳,也彻底暴露了这片山谷的威胁与存在。
幽谷的平静,只是新一轮风雨来临前的短暂空隙。
伤势待养、田地待熟、隐患未消、风波将至。
我握紧手中制式横刀,刀锋微凉。
扎根只是开始,真正的乱世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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