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肃清，山林血腥味慢慢被山风冲淡。
秦王李世民立在谷口，目光扫过遍地残兵尸骸，神色平静无波。对他而言，剿灭几十股溃寇，不过是沿途顺手安民的寻常小事。
随行王府卫士各司其职，清理战场、收缴兵刃、排查山林余孽，军纪严明，动作有条不紊，半点无散兵匪气。
我靠在石壁旁，任由卫士为我处理左臂箭伤。
箭镞穿透肌肉，伤口狰狞，消毒上药时火辣辣的剧痛钻心刺骨，我却始终面不改色。
陈安的肩伤、清玄道长的腿伤，也逐一被卫士妥善包扎。
乱世之中，寻常百姓遇贵人施救已是万幸，更别说得王府亲卫上药疗伤，这份机缘，殊为难得。
李世民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一旁静立的清玄，起初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在意。
可细看片刻，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脚步顿住。
清玄一身朴素道袍、骨相清奇、眼神澄澈淡然，周身气韵超然世外，绝非寻常山野道士可比。
尤其是那双观山辨气、藏尽山水玄机的眼眸，让李世民隐隐生出一丝熟悉感。
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道长隐于此山，不知师从何门？”
清玄微微稽首，语态平和：“贫道山野散人，师从终南山隐脉，与药王孙思邈，乃是同出师门。”
这句话落下，李世民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
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数年前他曾微服寻访终南隐士，求教养生济世之术，有幸见过孙思邈一众道门高人。彼时师门数人同席论道，气韵风骨依稀眼前。
时隔多年，岁月模糊面容，可独有的道门气韵、师门底蕴绝不会错。
他终于对上了脑海中的残影，瞬间认出了清玄的身份。
原来是当年终南论道的道门高人！
李世民神色顿时郑重几分，再无初见时的随意打量。
“原来道长竟是药王同门，孤当年终南问道，有幸听闻贵师门高论，时隔数载，竟一时未曾识得，失礼了。”
清玄淡然浅笑：“世道浮沉，人事辗转，秦王公务劳碌，记不清凡尘道客，亦是常理。”
二人寥寥数语，道脉相认，气氛瞬间亲近许多。
李世民目光一转，看向谷内青翠成片的育苗田，目光被那从未见过的翠绿秧苗牢牢吸引。
他戎马半生、遍历州县、深谙农桑，大唐各地粮田作物，他无一不识。
可眼前藤蔓舒展、枝叶繁茂、长势极盛的青苗，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时日头不盛，青苗依旧生机勃发，耐旱旺长，远超寻常粟麦稻禾的长势。
李世民心生好奇，抬脚便要走近细看。
清玄见状，当即上前一步，低声拱手：“秦王，贫道有一句密言，想单独禀奏。”
李世民微微挑眉，随即示意身旁所有卫士退至远处警戒。
林间只剩君臣二人，寂静无声。
清玄语速极轻，字字郑重，入耳惊雷：
“此谷之中，不止山野安居。方才拼死守谷的陈峰，身怀两种世外良种，产量远超大唐所有粮谷，一岁两熟、耐旱耐荒、不惧贫瘠，可活万民、可安天下。”
“乃是真正足以改写乱世粮荒、造福江山的旷世奇种。”
这两种作物一曰土豆，第二个是番薯 ，其中土豆以咱大唐的土地和肥力最少亩产2000斤。
而番薯的产量更甚，他的亩产最少4000斤。
短短数语，落地有声。
李世民浑身一震，身躯骤然僵在原地。
他征战四方，最清楚乱世病根——天下大乱，根在粮荒。
百姓无粮则流民四起，流民四起则兵戈不休，年年征战、岁岁饥荒，归根结底，便是粮食不足。
若真有远超当世的高产良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饥荒可解、流民可安、赋税可丰、根基可稳！
这哪里是秧苗？
这是安定乱世、稳固社稷的无上至宝！
李世民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震撼，随即化为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征战多年、筹谋天下，见过神兵利器、见过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能比肩济世良种的国之重器。
他压下心中汹涌波澜，强行稳住神色，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我。
目光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待乱世苦民的怜悯，而是看待绝世奇才、潜世珍宝的深沉厚重。
片刻后，他抬手召我上前。
我忍着左臂隐痛，稳步走到他身前，从容拱手行礼。
李世民凝视我片刻，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郑重：
“陈峰，你身怀旷世良种，乃是天下万民之福。如今乱世未定、民生凋敝，你随孤前往长安，将良种献于圣人，必当厚赏，立身朝堂、光耀门楣。”
他的提议，是无数乱世之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
一步入朝、一步显贵、一步登临青云。
可我心中无比清醒。
现在，绝对不行。
我抬眸直视秦王，语态沉稳笃定，不卑不亢：
“秦王厚爱，草民心知感念。只是此刻献种，时机未到。”
李世民眉头微蹙：“何以时机未到？”
我条理清晰，徐徐道来：
“当世门阀世家、关东望族、关中高门，垄断粮田、把持农法、掌控天下粮利。”
“新式高产良种一旦骤然现世，打破固有粮产格局、动尽世家蛋糕。”
“无根基、无靠山、无兵权的骤然献宝，只会引来滔天嫉恨。”
“良种尚未普及，我已身首异处。非但济世不成，反而徒惹杀身祸端，良种亦会被世家私吞、藏而不发，难利天下。”
句句属实，句句戳中初唐朝堂的核心利害。
李世民闻言，神色渐渐凝重，缓缓点头。
他身在权力中心，比谁都懂世家盘根错节的恐怖。
我见他听进心中，继续开口，语气诚恳：
“草民恳请秦王，予我两年蛰伏之机。”
“两年之内，我稳种、扩苗、育秧、固根，悄悄积攒存量，打磨耕种之法。”
“待时局轮转、朝堂势变、风浪平息，时机成熟之日，我必亲手将良种献于圣人，普惠大唐万民。”
说完正事，我抬眸望向天际风云，语态转为道家玄学气韵，避开直白大白话，暗喻他的帝王前程：
“而且我观秦王龙气潜蕴、天曜覆身，俗世王爵，不过是浮云阶石。”
“君道承天运、载苍生，前路山海无尽、乾宇无疆，区区一方藩镇，绝非君之终局。”
这话含蓄玄妙，道韵十足。
翻译大白话就是：你的成就远不止秦王之位，你未来是天下之主。
但以道家观气、承天运的口吻说出，既精准预言前程，又不僭越、不谋逆、只谈玄理道机。
李世民瞳孔微缩，心神巨震。
他藏于心底的帝王之志，从未对外袒露半分。
今日竟被我以道韵玄言一语道破！
他深深看着我，眼底惊疑、欣赏、重视，层层叠加。
良久，他郑重颔首：
“好！孤信你。便予你两年时间，潜龙蛰伏、静待天时。”
心绪落定，他再度移步，俯身细细查看田中的土豆秧与红薯藤蔓。
指尖轻拂翠绿叶片，细看根系、长势、株型。
越是细看，越是心惊。
不挑土地、长势迅猛、株体旺盛、生机磅礴。
对比大唐本土粟麦的娇弱低产，这两种青苗，完全是降维碾压。
此刻他彻底确定——眼前的陈峰，绝非普通避世村民。
这是藏于山野的农商绝世奇才！
心思既定，李世民转头对身后亲卫校尉沉声吩咐：
“择五名精锐骑兵，留守幽谷。”
“自此驻守此地，听陈峰调遣，护谷护田、安防御敌、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五名披甲精锐骑兵立刻出列，躬身领命。
有王府正规甲士驻守，从今往后，这片幽谷再无小股匪寇、残兵敢来窥探滋事。
我的蛰伏根基，彻底稳了。
我躬身道谢：“多谢秦王成全、庇护。”
李世民望着整片生机盎然的育苗田，目光深远。
乱世将乱，天命潜龙，良种蛰伏。
两年之约，自此定下。
初唐的盛世根基、山河气运，已然悄然在这片深山幽谷，埋下了改天换地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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