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卫队清剿完山林残兵,遍地尸骸很快被有序处置掩埋。
血腥味依旧缠绕在林间,久久不散,却再也没有了先前压得人窒息的死寂杀意。
一场足以覆灭幽谷的绝境大难,终究在最凶险的关头,被王驾亲临彻底化解。
五名王府精锐骑兵奉命留驻谷中,为首校尉姓李,沉稳寡言,军纪极严,领命之后不骄不躁,第一时间便巡视山谷地形、查看周遭布防陷阱,迅速接管了外围警戒。
他们是秦王亲卫,见过大阵仗,心性远非寻常府兵可比,守职却不逾矩,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坐在谷内青石上,任由卫士替我重新包扎左臂箭伤。
箭伤穿透肌肉,创口狰狞,方才死战拉扯,旧伤缝线微微撕裂,渗出血水。剧痛一阵一阵窜遍四肢百骸,我却神色平静,心底没有半分侥幸狂喜,只有沉甸甸的清醒。
乱世立足,从不是一场胜、一次援便能安稳无忧。
秦王留人护谷,是恩,亦是观瞻。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手中那两种能颠覆乱世粮荒的高产秧苗。
清玄右腿的擦伤、陈安肩头的贯穿伤,也逐一被王府军士妥善处理。
在这里我只是偷偷给我们几个吃了几片消炎药。其他的并没有显露出来。
待到所有伤势包扎妥当,卫队各司其职,分守谷口、山腰、后山三处暗岗,整片幽谷的安防瞬间提升数倍。
从前是我们三人凭血肉、陷阱苦苦死守。
如今有正规甲士镇谷,寻常小股残匪、山野流寇,再无半分窥探的胆子。
待军士巡山走远,谷中彻底只剩我们三人与清玄道长,气氛终于沉了下来。
山风轻拂青苗,绿意摇曳,明明满目生机,我心底却藏着一丝未平的牵挂。
大战落幕,危机暂解,可我穿越至此最大的一桩心事,始终悬而未落。
陈兰。
原身真正的亲妹妹,兵祸离散,至今下落不明。
之前乱世自保尚且艰难,我无暇分心寻人,如今山谷暂稳、安防已成、又有王府甲士驻守,我终于有余力追查她的下落。
我看向身侧的陈安,声音压得极低:
“清点此战残兵遗物,仔细筛查书信、腰牌、布囊,一丝一毫线索都不要漏。”
陈安瞬间懂我心意,重重点头,忍着肩伤隐痛,转身去往战场遗存处整理物资。
半个时辰后。
陈安快步折返,手中攥着一块残破木牌、一方皱巴巴的粗麻字条,神色凝重。
“大哥,查到线索了。”
我立刻抬眸。
“这批残兵,尽数归属刘黑闼余部的青石堡据点。”
“字条上记录,前段时间各地掳掠的乡野妇童、流民子女,尽数押往青石堡充作杂役、苦力,统一管控。”
陈安指尖微微发颤,指着字条角落一行潦草字迹:
“这里登记了一名陈氏幼女,乡籍、年岁、流落时间,尽数对上,是兰妹没错。”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
悬在心头多日的牵挂,终于落了实处。
她还活着。
只是被囚于三十里外的青石堡。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凝。
青石堡,残兵聚守据点,有据点、有守备、有屯兵,绝非零散溃寇可比。
从字条零碎信息判断,堡内常驻残兵足足八十余人,壁垒坚固、岗哨严密、日夜轮巡,易守难攻。
单凭我们三人,绝无强攻之力。
即便加上五名王府骑兵,以九人之力硬撼八十精锐残兵,亦是以卵击石,只会白白送命。
救人之心迫切,眼下却只能隐忍蛰伏。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头看向陈安、清玄,正色开口。
“如今谷中有王府驻兵,日后秦王必然会偶尔问询、核查起居底细。”
“我身份特殊,经不起细查。从今往后,我们必须定死内外两套说辞,终身不改。”
至此,我正式敲定全书唯一、永久、无懈可击的身份保密盟约。
我看向陈安,字字郑重:
“对外,统一口径——原身陈峰,兵祸护妹,被乱兵重砸后脑,重伤昏迷三日。醒来记忆残缺、性情大变、往日习性尽数更改。所有反常、所有不同,全部归于颅脑重创后遗症。”
陈安郑重颔首:“我记住了,对外永远是这套说辞,一字不改。”
我继续叮嘱:
“你我堂兄弟身份不变,称谓不变、排行不变、过往经历不变。你是堂弟陈安,我是重伤愈后、性情大变的陈峰。”
“往后待兰妹救回幽谷,由你亲自向她全盘摊牌内情。”
“你是她血脉亲兄,由你解释,她最能接受,也最安稳。我全程不参与坦白,只维持重伤失忆、性格沉稳的大哥模样,不露半点破绽。”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最优解。
陈安是原生血脉,是唯一能让陈兰彻底信服、放下隔阂的人。
由他揭秘,亲情不破、人设不崩、秘密不漏。
陈安眼神坚定:“放心大哥,此事我来亲口跟兰妹说。我会告诉她,守密即是守我们全家性命、守幽谷安稳、守大哥济世良种的大事。从此她也是圈内人,终身守秘,绝不外泄分毫。”
我转头看向清玄。
道长目光澄澈通透,早已看透始末,淡然稽首:
“施主放心。贫道与世无争,唯惜苍生基业。今日起,此事为我道门口禁,烂死腹中,永不外传。必要之时,贫道可为你佐证一切外伤后遗症由兵祸而起,稳住所有外人疑心。”
至此,终极核心保密圈层彻底锁死。
知情者仅限四人:
我、陈安、日后获救的陈兰、清玄道长。
除此四人,天地万物、官兵世人、过往将来,无人可知晓半分真相。
我再次补全所有细节漏洞,定下余生行事准则:
“往后但凡驻兵、路人、官吏、乃至秦王问及我儿时旧事、乡中琐事、旧日习性。”
“我一律以‘脑部重伤,记忆模糊,记不真切’轻轻带过。”
“不追忆、不细说、不圆谎、不补细节。失忆之人,模糊本就是最合理的常态。”
“王府五骑只守防务、御外敌、护田亩。谷中家事、宗族私事、兄妹内情,尽数划为私域,严禁窥探。军人重军令、守本分,绝不会自讨没趣深究细查。”
整套逻辑,层层闭环,再无破绽。
随后,我目光落回谷中青翠繁盛的土豆秧、红薯藤蔓之上。
风拂青苗,长势汹汹,满目皆是乱世绝无仅有的生机。
我心底彻底笃定。
我手握的,是能养活天下、平定流民、稳固大唐江山的旷世奇功。
李世民是千古一帝,雄主识人、用人、容人,最重大局、不拘小节。
他日哪怕他心生细微疑虑,察觉到我性情、过往、习性略有违和,他也绝对不会、也不敢舍弃这份足以泽被万世的农桑基业。
我身上的济世之功,就是我终身不破的最大护身符。
疑虑可压,疑点可掩,人心可容。
唯有盛世根基、万民口粮,不可弃。
这便是我最大的底气。
理清所有隐患、敲定所有说辞、锁死所有秘密,我终于放下心中大石。
我看向远方连绵的深山,目光沉凝。
青石堡,囚禁陈兰的囚笼。
暂时不攻,不代表永久隐忍。
两年蛰伏之约,我一边育种蓄粮、夯实根基、静待天时,一边徐徐筹谋。
亲人要救,基业要稳,良种要成,盛世要等。
我低声开口,定下后续步调:
“即日起,养伤、固防、育苗、蓄势。”
“同时暗中探查青石堡布防、换班、守备兵力。”
“待时机成熟,悄无声息,救人归谷。”
山谷风平浪静,安防稳固,青苗欣欣向荣。
明面上,是蛰伏蓄力、静待天时的安稳幽谷。
暗地里,救人的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所有身份破绽尽数封死,所有未来隐患提前抹平。
乱世潜龙,自此,沉心蛰伏,静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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