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跪在宗祠冰冷的青砖上,膝盖正顶在一块翘起来的砖棱上。钻心的疼,但他不敢动。
他默默在心里面数数,已经数到五十七。不是他有闲情雅致,纯粹是怕自己一开口,上下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
宗祠里满满三十七个人,不用抬头,林墨都能感受到一道道目光扎在后背上,跟细密的针一样。供桌摆着三盘鲜果,最外侧一盘苹果表面凝着水珠。他死死盯着最大的那只,看着水珠缓缓向下滑动,卡在果柄位置悬在半空,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林墨。”
一声呵斥从头顶砸落,比砖棱还要生硬。
林虎站在两步开外,一身月白锦袍绣着银线云纹,腰间青白玉佩晃得刺眼。他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短香,指尖沾着一层黑乎乎的烟灰。
林墨依旧没有抬头,目光还锁着那颗悬而不落的水珠,心底莫名憋着一股闷气,非要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坠下来。
“老爷跟你说话!”
林虎随手把短香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烂,“一个旁系的废灵根,跪在列祖列宗跟前,架子倒是不小,连头都不肯抬?”
靴尖骤然踹过来。力道拿捏得刁钻,正中膝盖外侧筋骨相连处。不算很重,痛感却瞬间炸开。林墨右腿迅速发麻,自膝盖向上一片皮肉失去知觉,暖洋洋的,反倒感受不到刺痛。
就在这时,那颗水珠终于坠落,顺着果皮淌下,在供桌上晕开一小块深色印记,宛如干涸的血痕。
“听说你娘离世前,留给你一块玉佩?”
林虎弯下腰,压低声音,一股混杂葱蒜的气息扑面而来,只有身旁几人能够听见,“叛门罪人的遗物,你也配贴身戴着?”
话音落下,他陡然拔高音量:“摘下来!我倒要瞧瞧,叛门之人留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林墨慢慢抬起头,脖颈僵硬,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如同干柴折断。
他清晰看清林虎的样貌,肤色远比自己白净,眉毛刻意修整过,眉尾收得纤细。嘴角那颗黑痣,往日不曾留意,此刻看得一清二楚。
“我娘不是叛门罪人。”
嗓音干涩粗糙,像是砂纸摩擦木板。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林墨自己都微微一怔。
林虎神情一顿,仅仅眨眼的功夫,随即扯着嘴角冷笑,那颗黑痣被扯得歪斜,像沾了尘土。
“不是?”他往前踏出一步,伸手直奔林墨胸口,“既然如此,我亲自帮你取。”
手指攥住系玉的红绳,猛地向外拉扯。红绳勒紧脖颈皮肉,灼烧般剧痛袭来。
林墨的右手不受控制猛地抬起,死死扣住林虎的手腕。对方手腕更粗壮,掌心下的血管突突跳动。
“放手。”林虎脸色沉了下去。
“先把你的手拿开。”
林虎不肯作罢,腾出右手,掌心漾起一层淡青色灵光,薄得像是初春刚解冻的薄冰,灵光盘旋,凝聚成小小的漩涡。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人群里,林清瑶急忙出声阻拦:“林虎!祭祖大典切莫动手!”
林虎置若罔闻,凝聚灵力的手掌径直拍向林墨胸口!
青光重重撞上林墨胸前那半块碎玉。强大冲击力推着碎玉向内陷,红绳深深勒进皮肉,留下一圈惨白压痕。
异变,就此爆发。
碎玉断裂处暗红断面接触到青光。
没有剧烈碰撞,只是轻轻一触。流动的青光骤然停滞,好似流水撞上寒冰。仅仅一瞬,暗红色纹路活了过来,如同饥渴的舌头,朝着青光探出。
一旦被触碰到,青色灵光飞速褪色,由深转浅,不断消散。
林虎脸色唰地惨白。他想要抽回手掌,可掌心仿佛被牢牢吸附,根本动弹不得。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接触点,被那块碎玉疯狂吞噬。
“邪术!你竟敢偷吸我的灵力!”林虎失声嘶吼,声调彻底变样。
“够了。”
二长老的声音响起。他缓步走下祭台,黑色绸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他没有看向失态的林虎,也没有望向林墨,目光淡淡落在供桌上那只沾了水渍的苹果。
“祭祖大典,同族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他停在林墨身前,食指与中指并拢,一指点向林墨丹田。指尖冰凉刺骨,手上铜戒蹭过肚皮,寒意瞬间钻进体内。
下一秒,林墨听见身体内部传出清脆的断裂声。
不是骨头。是他丹田内那一缕灵根。
六岁测灵根,旁人都是粗壮灵脉,唯有他只测出一缕细如发丝的微灵根。十五年来,全靠着这一缕灵根缓慢修行。此刻灵根应声断裂,两端像回弹的皮筋,迅速缩回肉身深处,消失无踪。
丹田之内,一下子空荡荡的,仿佛房屋塌了主梁。
林墨依旧保持跪姿,整个人发懵,膝盖再次撞上砖棱,却感受不到疼痛。所有感知全部汇聚到丹田那片空洞,虚空不断收缩,牵扯着五脏六腑阵阵发闷。
“逐出宗祠。”
二长老收回手指,袍袖狠狠一甩,“自今日起,林墨不再是林家子弟。”
两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墨朝外拖拽。右腿依旧麻木,使不上半点力气,鞋底在青砖拖出两道漆黑痕迹。后脑勺狠狠擦过门槛,额角重重磕在门框铜包角。
冰凉触感过后,温热的血液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右眼视线。
宗祠大门“哐当”一声重重闭合,隔绝了大殿内的香火气息,还有林虎惊魂未定的脸庞。
城外的狂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粗糙磨人。石阶上撒着粗盐,被雨水浸泡,混成一滩滩泥浆。
林墨仰面摔在石阶上,只能依靠左眼仰望天空。天色灰白,如同一块洗得破旧的麻布。雨水接连落下,第一滴砸在眉心,第二滴落进眼皮。他轻轻眨眼,血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流进鬓角。
丹田空洞带来的窒息感还在,但胸口的半块碎玉,烫得吓人。
他费力抬起右手,手背摩擦石阶蹭破一层皮。指尖摸索到胸口,攥紧那半碎玉。断口暗红纹路,正在贪婪吮吸他额角不断渗出的鲜血。
血珠渗入玉石,暗红转为浓烈的深红,像是饥渴许久终于得到滋养。
转瞬,一股暖流自碎玉反向流淌而出。这股力量没有尝试修复断掉的灵根,停留在灵根断口,如同一块补丁。紧接着,丹田那片虚空当中,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透明脉络,顽强地破土而生。
林墨大口喘息,断根所在的位置传来陌生悸动。并非心跳,而是类似吞咽的细微响动。
咕咚。
声音不大,却在淅淅沥沥雨声里格外清晰。
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勉强抬起脑袋,宗祠大门再次打开。林虎被跟班搀扶出来,脸上毫无血色。
林墨一言不发,静静注视对方,右手下意识攥紧碎玉。
林虎像是有所感应,猛地抬头,正好对上林墨那只被血模糊的眼睛。那双眸子里看不到滔天恨意,只有一种刚刚苏醒、带着饥饿的漠然。
林虎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石阶之上。
林墨扯了扯嘴角,想笑,反倒咳出一口血沫。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身,再也没有回头看向象征整个林家根基的宗祠,转身朝着城西走去。
雨持续落下,浸透他破烂单薄的衣衫。
丹田中新生出的透明脉络,又轻轻蠕动了一下,贪婪地等待着下一份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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